第六百二十一章 雪美人打探虚实，定计策引蛇出洞
时尽余晖，杯盘狼藉。
一场饮宴下来，因着有王熙凤与巧姐这对促狭母女在，倒是活泼不少，不至于叫李纨与少女这对“假婆媳”相顾无言。
饮过葡萄酿，少女本就似玉般的肌肤平白染上淡淡红晕，恰若是晨曦之晖，叫人心旷神怡。
而王熙凤与李纨却是黄昏霞彩、绚烂多姿，让人难挪眸光。
至于巧姐这个小花苞，因是年纪小不可饮酒，只混了肚儿圆，本就圆润的脸蛋更是丰润。
正是此时，丫鬟康儿叩门而入，
“禀夫人，锦苑姑娘有事求见。”
“哦？她来的倒不是时候！”
王熙凤一挑柳叶眉，她其实与锦苑有些龌龊，倒不是有仇，只是同性相斥，聪明人不让聪明人，母老虎敌视雌猎隼。
但双方地位天生不对等，加之锦苑处处退让，行事恭敬，这点龌龊逐渐演变成欣赏，不过王熙凤要强，心里认嘴上不认，瞧了眼满桌狼藉，也不叫人收拾，只摆了摆手，
“请她进来吧！”
康儿依言出门，须臾，锦苑翩然而入。
今日的她着一袭藏蓝绣梅锦缎裙，略施粉黛，三千青丝挽个飞仙髻，使一支雕荷嵌珠翠玉钗簪着，一进门便向三人行礼，姿态全然挑不出半分毛病。
王熙凤心下纳罕，往日里锦苑虽也礼数周到，却没今日这般恭敬，不由奇道：
“今儿是怎的了？往日也不见这会儿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锦苑淡然一笑，
“奴家素来以阁主为尊，自然要时时伴随左右！”
王熙凤一愣，指着桌案向李纨笑道：
“你看看，到底是酒香勾人！便是雪美人儿也禁不住啊！”
因扮雪女最像，锦苑可谓名动京城，不少好事的直接冠以雪美人之称，反倒忘了锦苑这个花名。
虽然如此，雪美人也不过讨人欢愉之流，比之锦苑好不到哪里去，用这个称呼已然放还良人的锦苑，其实不妥，与指着秃子骂和尚没什么区别。
换做平时，锦苑高低要还回来两句，今日却只淡淡一笑，姿态放低，
“是，正是这西洲佳酿勾魂摄魄，教奴家欲罢不能！可否请夫人赏下一杯？”
众人微愣，盖因锦苑这话分明是向着李纨讲的。
王、李二人在名义上都算是阁主，不分高下，就如之前的薛宝钗和贾探春一般，但王熙凤强势惯了，李纨也不争不抢惯了，一来二去，众人自然只认前者为主。
素日里锦苑与李纨是有往来不假，可都是客客气气，甚至于有些相看两厌的意味。
无他，李纨出身书香门第，行事一板一眼，又早年守寡，即便如今“抛头露面”，也见不得那些卖笑求欢的，打心底瞧不上。
锦苑一方面羡慕李纨的出身，一方面鄙夷其死板教条，自也不愿深交，只维系个脸上体面。
如今讨酒讨不到正主，反倒讨到冤家身上，如何不叫人诧异。
不过李纨是个体面人，这点小请求自不会拒绝，
“请姑娘自便！”
“谢夫人赏酒！”
锦苑垂首一礼，自顾自斟上一杯，掩面饮尽。
西洲佳酿不比中原烈酒，锦苑又是杯中好手，按理纵然千杯也该面不改色，可今日这一杯入肚竟有两团红晕爬上，加之就在风尘里的摸爬滚打，眉眼流转间，竟叫几个女子生出惊艳之感。
“雪女姐姐好漂亮！”
巧姐人小，没那么多弯弯绕，张口就是夸，锦苑掩面轻笑，又是看向少女，
“西洲佳酿果然别有风味！可否请县主再赏一杯！”
少女亦是一愣，她与锦苑也算相熟，私交甚至可以说不错，毕竟她也是看着《秦时明月》长大，怎么可能不羡慕那个冷艳无双的雪女。
只是年岁渐长，世态炎凉，这份慕艳终是随着少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化作了更无法解释的东西，总之双方渐行渐远。
今时忽然一声县主，更教少女彻底乱了心神，想要说些什么，却惊觉她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难以逾越，最后只下意识道了声请。
锦苑谢过，又是斟满一杯，恭恭敬敬饮下，一张玉面又是染上三分赤霞。
饮罢两杯佳酿，锦苑借口告辞，几人本就觉得奇怪，也不阻拦，一场莫名其妙的宴席这就散场。
然而这才是个开始，一连七日，锦苑总会有意无意的出现，当然，作为管事，本就该每日向阁主详说各项杂务。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你不向正主说事，总来寻另一个是怎的回事？
李纨心下也是怪异，可锦苑不吵不闹，更别无所求，她不好赶人，只能有两句没三句的应付着。
——
“这几日可有不对？”
贾兰端起茶杯轻啄一口，不作多看。
见他这般，锦苑暗自一笑，饶有兴致道：
“将军是万人敌的猛将，仙神般的人物，怎的到了妾身这闺房，反倒束手束脚了？”
贾兰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改色，
“君子不欺暗室！姑娘还请回答某的问题。”
“好一个君子不欺暗室！”
锦苑娇笑一声，轻轻勾起鬓角碎发，其风情在烛火下更是摄人，引得贾兰心头又是一跳，好在面上不显。
“这呆子！”
锦苑暗啐一口，心道果然不是凡人能够所动，脸色稍正，沉声道：
“确实有情况！”
贾兰眉头一凛，抬头看来，其英武俊朗之状在昏黄下亦是棱角分明，叫锦苑不觉面色发烫，忙拢了拢碎发掩饰，而后道：
“将军可曾听过晋地王家？”
贾兰点点头，
“草原地，山西王！他们专做卖国生意，前番被锦衣卫联合楚大哥连根拔起，余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看来是有漏网之鱼啊！”
“不算是漏网之鱼吧！”
锦苑摇了摇头，解释道：
“那姑娘姓陈，闺名云梦，生母是原来王家的一个远亲庶女，就算是夷三族也查不到她头上，喜四书五经、擅女工礼诫，行事落落大方，全然不似小门小户家的女儿。”
贾兰眉头一皱，听出来对方的言外之意，
“所以，这位陈姑娘就入了家母的眼？”
“妾身可没这么说！”
锦苑起身为贾兰斟满一杯清茶，在其身旁道：
“入了夫人眼的是西宁郡王之女，县主铁心棠，这位陈姑娘即便有缘法，抵多就是个妾室！
那陈姑娘是个内秀的，猜到了夫人的心思，这几日看似不争，实则争的你死我活！
妾身在旁瞧着，啧！真怕是殃及池鱼！”
贾兰暗下尴尬，面上仍是不显，
“就这些？可有别的端倪？”
“自然是有的！”
锦苑回至座位，亦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
“这位陈姑娘生得不算国色天香，亦不如县主英武豪爽，言语嘛……在妾身看来可用少言寡语四字来形容，偏偏与所有人都是和和气气，上至高门贵女，下至乡野小民，竟没有一个说她个不字的！”
贾兰一挑眉头，
“这只能说明此人有手段，不能说明其他！”
“是，这世上不乏聪明人。”
锦苑轻笑一声，葱指把玩着茶杯，
“可让陌生人平白无故的对某个人产生好感，这就不是一句聪明人能解释的！”
“哦？”
贾兰眉头顿紧，
“四十六，可曾看出什么？”
“媚术。”
“哦？”
贾兰眸光顿亮，
“我记得明教白虎圣女王聪儿就是擅长媚术，也曾来过映音阁，而白虎堂原来就在山西一带盘踞！”
“不好说，我不能主动探查，只能看出那是媚术，但还有一种情况——天生魅惑。”
“天生魅惑？”
贾兰奇道：
“何解？”
“天生魅惑也可做到媚术一样的效果，不仔细观察难以分辨，倘若那人是天生魅惑，那就有可能不是敌人，不必浪费时间。”
贾兰不置可否，沉吟道：
“不可不防！我会让人细查此人来历，还请姑娘继续行事！”
“不急，”
锦苑黛眉轻挑，一对杏眸不觉泛起波澜，瞧的贾兰心下直打鼓，
“这些时日过去，不知将军能否给妾身一个答案？毕竟有奖励才有动力，不是吗？”
贾兰默然，随后神色一正，瞧着锦苑肃然道：
“某不想欺骗姑娘！某确实心动，但那是为姑娘容颜！
人生大事，若为美色而动，难得长久！
我贾兰算不上正人君子，却不愿做那好色之徒，耽误姑娘终身！”
“果然如此！”
锦苑怅然一笑，面露欣慰，
“将军能明言至此，说明妾身没有看错！
妾身长在红尘，见惯了虚情假意、繁华奢靡，实在是厌倦，可这出来也没甚用，心脏了看什么都脏！
即使如此，妾身也幻想着能有一位诚实人，就像……武状元白米饭那样！”
贾兰面色微动，嘴角略有笑意，
“哦？那看来我在姑娘心中的评价还算不差！”
锦苑莞尔，揶揄道：
“没想到将军这样的伟男儿也看《甜心公主》，实在叫人出乎预料啊！”
贾兰淡然一笑，神色坦荡，
“姑父同我说过，好的动漫是不分男女的，人也如此！”
“哦？竟是王爷所言，果是振聋发聩！”
锦苑忽然脸色一寞，语气略有惨然，
“是啊，似他那样的人物，不论说什么都称得上金口玉言，哪像我等蝼蚁，纵然当街嚎哭，也不过止增笑耳！”
贾兰脸色顿时拉下，正声道：
“错！
你以为姑父是身居高位、高高在上，说什么都有人信，说什么都有人听，这大错特错！
只有真理才为所有人相信，只有真情才值得所有人坚守！
姑父所做到的，恰恰就是这两点，不是在成为宣王之后，也不是有通天修为之后，是在九边、在微末之时便这样！
所以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鱼跃龙门者，唯此一人耳！
某知你出身卑贱，引为终身憾事，这无法更改，可将来却由你自己选择，事实上，你也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锦苑微愣，旋即起身，拱手一礼，贾兰坦然受下，又道：
“不管这个陈云梦有没有问题，都请姑娘仔细留心，再有三日，家祖大寿，家母与婶娘皆会留在家中，届时姑娘便可松口气。”
“哦？老封君要过大寿？”
锦苑眸光微亮，旋即黯淡，
“三日……妾身明白！”
——
“我说，”
巧姐拽住锦苑的袖口，硬生生将其拉到角落，
“雪女姐姐找婶婶是有事吗？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我可以帮姐姐！”
锦苑微愣，倒不是在意被人察觉，毕竟她是光明正大的靠近，只是没想到会是巧姐打破了局面，更没想到会这么说。
“没……不，姐姐是有些事……”
锦苑瞧过四周，心头微动，凑到巧姐耳边小声低语几句，巧姐眸光登时一亮，拍着胸脯豪爽道：
“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言罢，巧姐这就下了二层，径自闯入一个包间，目光正正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坐姿端正，着一袭月白绸子花鸟裙，梳个坠马髻，插一支雕花玉簪，脚踏素色缎面绣花履，仪容端庄，望之自生喜爱之意。
“梦姐姐！我有事求你呢！”
那人正执一支画笔，准确来说，整个包间的女子都在临摹丹青，被巧姐这么一闯，不少人行差了笔墨，一张画纸毁于一旦。
“原是巧姐啊，”
那人显然与巧姐很是相熟，放下画笔，起身迎上，葱指轻点巧姐眉心，嗔怪道：
“你啊！总是冒冒失失的！也不说敲个门，你自己看，好好的画都被你毁了！”
巧姐扭头一看，正见大家的画上不是多了一道就是晕了一团，面色顿红，忙是拱手请罪。
众人都知道巧姐什么性子，倒也没多怪罪，只是调侃几句，让小丫头面色涨红。
“哎呀！你们都坏！我是专门来找梦姐姐帮忙的！梦姐姐，走，去我那儿！我请你喝西洲佳酿！”
陈云梦微愣，刚要多问，却被巧姐拽着上了楼。
“鱼上钩了！”
“你确定这样可行？”
“不然如何？陈云梦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却让夫人主动去寻她，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化主动为被动，让她往我们的坑里跳！
况且外面可是你们男人的天下，即便有什么岔子，将军莫非解决不了？”
“某并非无所不能，一切小心为上！
不过引蛇出洞确实不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
“将军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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