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仇人
残阳似血。
这一天太漫长太漫长……
麻绳好粗糙，勒进细嫩的皮肉中，风一吹，她轻微的晃动，都扯着皮肤火辣辣地痛。
头发早已没有发髻，乱篷篷的顶在头上。
城楼下尘土、血腥味、汗腥、蛮子兵的呼喝阵阵往上翻涌，扑面而来。
怀瑾举刀防备，蛮子兵围成一圈，为自己的大将军加气加油。
“莫贺，砍下他的脑袋！”
“十个金币，买一条手臂，砍他的手，哈哈……”
他们像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玲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怀瑾！我会和你一道赴死！”
怀瑾抬眼望向玲珑，坚定又温柔，似乎还对她笑了笑，忽然暴起向蛮子将军砍过去。
玲珑屏住呼吸，看着爱人在敌军士兵的重重包围下与对方劈砍冲杀。
那将军力量惊人，他完全不躲不避，用刀正面格挡。
回砍时，一刀下去，虎虎生风，竟一下将怀瑾的刀吹出一道裂缝。
怀瑾只能迂回进攻。
可是一连数天不停歇的战斗，加上没吃过一顿饱饭，怀瑾早就透支了体力。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
看着这一切，玲珑的眼泪滴滴淌下，她咬住舌头不让自己昏过去。
这分明是一场“送别”。
死神静静站在莫贺将军与怀瑾跟前，勾魂索马上要套进怀瑾的脖子上。
她的心在慢慢死去。
她逼自己看着这残忍至极的场景，不许闭眼。
这样，她才能活着向前走。
方才说的要与怀瑾一起赴死是真心，她想与他长眠于青岚山下。
那处当初他把她带去的山峦，极美。
带着水汽的清风长年在山谷里回荡，溪流潺潺，无人打扰。
她与他死同穴，她要托人在她和怀瑾手腕上系一条红线，来生好好做一世夫妻。
怀瑾，到那时，我坐着花轿进你的门，给你当一辈子的妻子。
这一世，我先为你报仇。
战况已分出高下，怀瑾刀被对方震成两段。
拿在手中的一段很短，两人同时挥刀，莫贺的刀长加臂展，轻松可以削到怀瑾的头颅。
怀瑾连贴近莫贺的身侧都做不到。
拼尽全力，也只打了半个时辰。
怀瑾已经力竭，他一刀劈空，对方弃了自己的刀，徒手抓住怀瑾拿刀的手臂，用力一捏，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怀瑾咬牙一声没出，但手已经废掉，刀也掉在地上。
他用力回头，对玲珑虚空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玲珑满嘴血腥气，她的舌头被自己咬破了，她微笑着对怀瑾摇摇头轻声道，“没事的”。
眼泪，不要流，不要在敌人面前落下。
血债用眼泪可还不了，玲珑，记住这个场面，记住怀瑾的眼神，记住他的死。
记住！！
她忍住一阵阵眩晕，恶狠狠瞪着那蛮子将军，他叫莫贺。
在莫贺的示意下，所有蛮子士兵闪开，大梁的百姓哭声震天，为这位唯一留到最后守护他们的不知名的小将军送葬。
太阳已经下山，半黑半明的暮色笼罩着血腥，似乎想让这惨剧显得稍微温柔一点。
死神的勾魂索套上怀瑾的脖颈。
他被莫贺拖上高台。
“这，是你们大梁最勇敢的守城人，你叫什么？”
怀瑾用力向莫贺脸上“呸”了一声。
“呵呵，一个没名字的男人。”
“你们看着，对抗我们的下场就是这样，所有在场围观的人们，我放你们离开。你们要告诉所有见到的人，告诉你们中原皇帝，我们所到之处，要跪下迎接，胆敢反抗，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用力按着怀瑾，要他下跪，怀瑾用尽力量站着，倔强地昂着头。
莫贺推他一把，在他向前踉跄时，大刀一挥，生生砍掉怀瑾手臂，同时暴喝，“跪——下！！”
怀瑾咬着牙，断臂血流如注。
一声破音的尖叫自身后传来，“杀了他——你们杀了他——别让他跪！！”
那是玲珑的怒吼。
她请求围观的人痛快杀掉怀瑾，别再让他受敌人折磨。
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手上拿着怀瑾的断刀，扑上前一刀抹向怀瑾脖子。
怀瑾迎着刀锋，将脖子一侧对准刀锋，侧着身子一划，以腰腹力量带动脖颈，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喷射出来。
那举刀人调头向着莫贺冲去，砍向莫贺。
可她动作实在不够快，莫贺一闪，空手夺刀，反转刀刃，半把断刀劈中那人腹部，抓住对方身体，用力一按，半把刀尽数没入腹内，只余刀把留在外面。
“不——”玲珑的声音嘶成碎片，落下的泪变成红色。
“夏妈妈！！”
玲珑瞪着眼睛，看着倒地的怀瑾和夏妈妈，他们的身体里怎么有那么多的血，多到将整个地面都染成了红色。
夏妈妈蠕动着，用力把脸转向玲珑，呢喃一句什么，就再也没了气息。
只有玲珑看到了，夏妈妈喊了她的名字。
将她带大的乳妈妈，临死，喊着最疼爱的小姐的名字。
玲珑的血泪一滴滴落下，心中燃起灼烧着心脏的火。那来自烈焰地狱的火，舔舐着她每一处皮肤毛孔，将她的灵魂生生烧焦烧化。
怀瑾睁着眼睛躺在满地灰尘与血水里。
这双眼睛曾装下过满天星河。
曾深情注视着她，说出甜美的誓言。
曾陪她看过人间烟火，盛过少年意气与山河壮志。
曾阅尽刀光与血色。
也曾看遍人间丑恶，依旧澄澈如初。
此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永远熄灭了。
玲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死掉。
她闭着眼睛，不声不响，等待命运判决。
若老天爷叫她死，她只求与怀瑾死在一处。
若老天爷再给她一次命，她余生只做一件事——复仇。
她心头的恨火，用岁月静好灭不掉，用前程似锦灭不掉，用锦衣玉食灭不掉，用温情爱意灭不掉。
唯有以敌人的血来浇熄。
否则一生不得安宁。
怀瑾你曾教我，要学会原谅宽容别人。
心中的底色要善良。
“要善良”，玲珑的眼泪汹涌而出，“你去了，我再没了善良的理由……我送仇人去找你，由你来原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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