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第634章
35
“咱们盯的那几个点,全是洛水总长活着的时候亲口确认过的,清廉能干,对百姓也好。可这几天,一个接一个,全让当地民会给拿下了。”
“哦?”
朱纯眉毛一动。
“保定府通判周安民,当年洛水总长巡查,亲口夸过他,家里没余财,心却有余力,处理积案从不偏私,还自己掏钱养过孤寡。咱们也查过底子,干净的。可民会现在咬他‘勾结商户,把官产贱卖了’,证据是几份写得不三不四的会议纪要,加两个商户的口供。那两个商户来头不小,跟周安民素来有仇。”
“真定府学政赵明诚,是里长您当年亲手点的启蒙种子。他在地方办义学,教百姓识字,名声顶好。民会现在说他选拔不公,任人唯亲,理由是几个年轻学官全是他早年学生的子侄,可他们根本不看那些人有没有真本事。”
“还有河间府盐铁司的孙破虏。”
夜不收顿了一下。
“那是跟着洛水总长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兄弟,丢了一条胳膊,人称‘孙独臂’,性子最直,盐铁司让他管得铁桶一样,谁的手都伸不进去,想捞油水的人恨他恨得牙痒。可民会现在说他‘账目不清,贪墨嫌疑’……”
他抬起头,盯着朱纯。
“里长,这事儿不对。背后有只手,在故意把水搅浑。抓几个真**是好事,可现在这架势,像是想把所有能干事、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全都打成脏的。”
朱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拿指尖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好一会儿,他嘴角反而勾了起来,笑得很淡,像自嘲,又像早看透了什么。
“知道了。”
他声音**淡淡。
“接着盯。民会里头,看看哪些代表跳得最欢。还有,这些冒出来的‘证据’,给我查源头在哪儿。”
夜不收愣了愣,没料到朱纯这么沉得住气。他低头应了声:“是。属下已经加派人手了。还有……洛水总长生前提拔的几位监察州府的干吏,最近也有好几个被民会盯上了,麻烦不少。”
“嗯。”
朱纯摆了摆手。
“接着等。让他们蹦跶。”
夜不收没再多话,像影子一样退出了房间。
书房安静下来。
朱纯走到挂满整面墙的地图前,视线从保定移到真定,再扫过河间,最后停在京畿这片区域。
他声音很低,像是跟墙上的地图说话。
“就这么沉不住气?想把民会当成刀,磨利了专砍我自家兄弟?主意不赖,可惜……还嫩了点。”
十天后的深夜,夜不收又来了。
这次他带回的消息,连这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里长,民会那边……下一个要查的,可能是青石子总长。”
朱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青石子。
当年落石村那个差点饿死的瘦道士,跟着他一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弟兄!
这些年,青石子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最让他放心的一把。查吏治、清**,不知道有多少蛀虫栽在他手里。
青石子自己更是清廉得吓人,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道经和公文,什么都没有。
现在,民会居然要动他?
“拿什么理由?”
朱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是……有人举报青石子总长在办顺天府尹的案子时,‘乱用权力,动用大刑,搞出了冤案’。”
夜不收顿了一下。
“举报信写得没什么证据,但劲儿很大。”
朱纯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
“好。真行。连青石子都敢碰,这是要挖我的根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转眼就烧遍了红袍天下的每个角落。
蜀中,启蒙部衙门。
几个穿着新式官袍的官吏凑在一块喝茶,压低了声音聊着京城的事。
“听说了吗?京畿那个民会要查青石子那个活**了!”
一个胖官员挤着眼睛。
“嘿,活该!”
旁边瘦高个嗤了一声。
“里长当初搞什么民会,让那些泥腿子来盯着咱们,现在倒好,火烧到自家人头上了吧?青石子这些年收拾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这回有戏看了!”
“就是就是,我看这民会迟早变成疯狗,逮谁咬谁,里长这次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几个人哄笑起来,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乌思藏,新开的民部驿站。
桌上摆着一份快马送来的《红袍快讯》。
一个脸晒得黑红、带着高原红的中年官吏,盯着头版那行大字——
“民会启动对廉政总长青石子调查程序”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京城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得飞快。
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瞧见没?那位里长口口声声说要靠老百姓,搞出个民会当宝贝。现在倒好,这头畜生养肥了,牙长齐了,头一个就要咬他自个儿!这就是纵容民权的下场!咱们这儿,绝对不能让他们瞎折腾!”
辽阳府民部议事厅里,十几号官吏围在一起,手里头攥着报纸,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啧啧,连青石子道长的账都敢翻?这民会真够横的!”
“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里长这回怎么收场!他不是老吹嘘权力来自百姓,得让百姓盯着吗?现在百姓的代表要查他最得力的狗腿子,他要是护着,那就是自己抽自己嘴巴!”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百姓懂个屁!就知道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让这帮人乱搞下去,咱们这官还干不干?迟早得出大乱子!”
厅里全是嗤笑和埋怨,话里话外透着对京城风向翻盘的期待,还有对民会那股子恨意。
京城夜景倒是繁华,可暗地里暗流涌动。
内城有座宅子,外表不起眼,门槛却高得吓人。书房的门窗关得死紧,厚厚的棉帘子挡着初冬的冷风,连里头的声响都隔得严严实实。
屋里炭火烧得旺,映出几张脸,神色各不相同,可都透着阴沉和算计。
主位上坐着民部侍郎,姓王,五十岁左右,人瘦,脸干干净净,保养得不错。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光滑得很。他私下里早看不惯朱纯重用青石子那种“酷吏”。
左边下手是启蒙部司业,姓赵,戴着眼镜,看着文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他代表那批觉得“老百姓不开窍”、不满朱纯把权力放得太大的文人官僚。
右边坐着个微胖的官员,笑呵呵的,是民部漕运司主事,姓钱。他背后是漕运、盐铁这些油水厚的衙门,一帮既得利益者,对青石子手下查案查得狠,恨得牙痒痒。
除了这三个核心人物,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穿着低调,眼神躲闪。一个是京城大商帮的头目,另一个是在民会里头有点影响力、擅长**情绪的“激进派”代表。
王侍郎开口了,声音不响,但话一出口,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今天请诸位来,要谈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眼下民会的势头,跟燎原的火没两样。要是由着它这么烧下去,恐怕在座的各位,还有咱们身后那一大批人,都得烧得灰头土脸,甚至......”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可意思谁都懂。
钱主事立马接话,胖脸上挤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王大人说得在理!那个青石子仗着里长的信任,这几年简直跟条疯狗似的,逮着我们这群老伙计不放!漕运上的兄弟,谁不是按老规矩办事?不过是拿点辛苦费,就让他关进大牢!再这么整下去,谁还肯替朝廷卖命?
赵司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阴冷劲儿。
钱大人别急着上火。民会是里长亲手搞出来的东西,眼下风头正旺,硬碰硬不是办法。关键得想辙,怎么让这把火,烧到它该烧的地方去。
王侍郎冲赵司业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赵司业这话在理。民会嘛,既然是替老百姓说话的,那老百姓的眼睛,也不能老盯着底下这些小角色。也该看看上头那些……真正可能有问题的人。比方说,咱们那位铁面无私的青石子总长。
角落里那个民会的激进派代表赶紧弯下腰,满脸堆笑,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几位大人放心!会里不少弟兄早就不爽青石子那套作风了。查案子动不动就牵连一大片,一点情面都不讲,下面怨气大得很!只要……只要有人给个由头,小的肯定能拉起一帮人闹起来!
由头?
赵司业冷笑了一声。
这事还不容易?青石子办案向来说一不二,免不了有手段过火的时候。找几个被他收拾过的官儿家属,或者那些在他手下吃过亏的生意人,让他们去民会喊冤,就说青石子滥用私刑、制造冤案。记住,话别说得太明白,要含糊,但要能激起民愤。
钱主事跟着补充道。
物证那边……也好办。我这边能提供几条线索,比方说暗示青石子家里看着清贫,可城外某处说不定有什么隐秘产业,或者跟某些有背景的商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真假假,让他们查去!只要把水搅浑,就成了!
王侍郎最后看向那个民会代表,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铜牌,上面刻着特殊的纹路。
这是特别调查凭证。拿着它,在特定时间里,能不受平时那些禁令限制,进一些……需要重点查的地方。你挑几个胆子大、敢冲的弟兄,带上这玩意儿,找个由头,去青石子家,好好查一遍。
记住,动静搞得越大越好,得让所有人都看看,民会的权威,连青石子这种人,也得乖乖接受监督!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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