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章 诉说往事
夜深就寝,屋内烛火吹熄后只剩下一室静谧。
林晚娘躺进被窝里,心里却总觉得怪异别扭。
往日夜里的石莽,向来厚脸皮,哪怕白日再累、再沉默,夜里也会嬉皮笑脸凑过来,不由分说钻进她的被窝,黏着她不肯松开,糙汉独有的油嘴滑舌、耍赖黏人,早已成了两人婚后的常态。
可今日截然不同。
从灯会回来,他不吵不闹,不嬉不笑,连往日必做的洗漱都省了,闷头钻进自己的被窝,侧身躺着,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僵直着身子,半点要亲近她的意思都没有。
林晚娘睁着清亮的眼眸,望着黑漆漆背影,心里越想越奇怪。
方才逛灯会时明明好好的,被阿玉一顿夸奖,眉眼都带着暖意,一路陪着她们说笑逛灯,热闹又自在。怎么不过短短半宿,一回了家,就彻底变了模样?
起初她还想着懒得管他,许是他白日里累了,只想安稳睡觉。
可心里那点疑惑越攒越浓,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被窝里少了个大火炉子,以往自己冰凉的脚都是放在石莽的肚子上或者腿上暖着。
犹豫了片刻后,林晚娘悄悄伸出手,隔着两层被子,轻轻推了推身侧的石莽。
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被褥,便能清晰感觉到,僵直躺着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
这一刻的石莽,心底本能的躁动瞬间翻涌。
他本想立刻转身,掀开被子钻进林晚娘的被窝,像往常一样抱住她、黏着她。
可一想起撞见的那个差点成为林晚娘夫君的柳叙。
是她年少时本该匹配的良人,心底的不知怎么地生出一股堵得慌的酸涩。
咬牙绷着身子,一动未动,硬是维持着疏离的姿态。
林晚娘见他毫无反应,越发觉得古怪,又轻轻推了他两下。
漆黑的夜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终于撑不住心底的好奇,微微坐起身,凑近他的枕边,气息轻轻拂在石莽的耳畔,软声细语带着一丝委屈“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不理我?也不说给我暖脚了。”
石莽闭着眼,心里想着老子今日都气死了,你还想着让老子给你暖脚。可真是没心没肺。
喉结狠狠滚了滚,语气带着浓浓的别扭、委屈,还裹着一丝刻意的冷淡,“没怎么。这不是遂了你的心意?”
林晚娘一愣“什么?”
“我没洗漱,你不是觉得脏不愿意和我睡一起吗?”石莽依旧不睁眼,语气带着赌气的意味,“我今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睡自己的被窝,不吵你不闹你,成全你了,你还要如何?主动碰我做什么?”
林晚娘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说得一噎,刚想开口解释,石莽又立刻调转话头,皮里皮气地反撩回来,带着点故意调侃的玩味“怎么?方才装冷淡,现在又忍不住了?是不是心里想让我过来陪你睡?”
林晚娘被他怼得语塞,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没说完,石莽便傲娇地闷声打断“行了,没事就睡觉。”
说完,他直接闭紧嘴巴,佯装入睡,不再理她。
这下反倒把林晚娘晾在了原地,被石莽的话说的没头没脑的。
看着石莽睡下了,便也准备睡下,可她刚安稳躺好,身侧的人骤然不淡定了。
石莽心里憋着一肚子醋火、委屈和不甘,见她真的不追问、不哄自己,居然乖乖睡觉,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翻身坐起,伸手轻轻推了推躺下的林晚娘,语气带着点不讲理的执拗“你就这么睡了?”
林晚娘茫然睁眼“不睡觉还做什么?不是你说成全我,让我好好睡吗?”
这话彻底戳中了石莽的软肋,他又酸又躁,自己闷闷地憋了半天,这死婆娘连屁都不放一个。“我话还没说完!你都不问我怎么了,就自顾自睡觉?”
看着他幼稚又较真的模样,林晚娘心底的疑惑彻底落地,隐约猜到了缘由,眼底漾起浅浅的无奈与柔软。
不等她开口安抚,石莽彻底绷不住了。
他一把掀开自己的被子,动作粗鲁又急切,径直钻进了林晚娘冰凉的被窝里。
林晚娘下意识的竟然直接把脚伸了过去。
石莽也不再克制,伸手牢牢圈住她的腰,粗糙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低头便密密麻麻吻上她的眉眼、唇角。
动作带着隐忍的偏执与占有,亲昵又霸道。
吻得动情时,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卑与酸涩,一字一句逼问“晚娘,你老实告诉我。我和那个柳叙到底谁好?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这一刻林晚娘终于知道石莽这是怎么了。开口说道“你和他,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话一出,石莽的身形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里亮得发亮,眼底盛满了失落,声音都低了几分“怎么?老子……老子连和他比的资格都没有?老子配不上,是吗?”
看着石莽怒目圆睁的样子,林晚娘赶紧解释“你胡说什么?我说不可比,从不是你不如他。是你们二人,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一样的存在。”
“柳叙,只是我的旧时世交、过往故友。”
“而你,是我的夫君,是我托付终身、共度余生的郎君。”
她缓了缓语气,将心底的旧事缓缓悉数道出。
“从前在长安,两家心照不宣的婚约,是我嫡母给我挑选,我那时候也确实同意的,我们两人之间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可后来,祸从天降,我们林家一朝覆灭。我父亲当天就撞柱而亡,族人尽数入狱。”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也悄无声息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石莽的衣襟之上,冰凉一片。
“风雨飘摇之时,我们困在牢狱之中,我嫡母拼尽所有的人脉,一次次托人捎信去往柳家求他家帮忙。”
“求柳家念着往日情分,如约迎娶我过门,哪怕只是做妾,无名无份也行,只要能活着。”
“你是知道的,大唐律法有规,罪不及出嫁之女。只要我彼时嫁入柳家,脱去罪籍身份,便能彻底撇开林家祸事,保住我一条性命。”
“那一封封亲笔的书信,字字泣血,句句托命,是我嫡母在牢狱之中,熬着绝望、拼着最后一丝希冀给我写下的生路。”
“可所有书信,尽数石沉大海。”
眼泪越落越凶,林晚娘的肩头不住发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胸口一阵阵发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境。
“再后来,眼见希望破灭。我嫡母拼尽了所有将我和阿玉送到了遣嫁的队伍中,为了让我和阿玉两人都活着,当天晚上就自尽了。”
往事翻涌,那些颠沛流离的苦楚,那些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尽数涌上心头。她哭得浑身轻颤,声音破碎断续。
石莽听着这一桩桩惨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怒。心疼林晚娘姐弟俩遭逢这般劫难,更对柳家这般见死不救的做派心生愤懑,只觉得那家人薄情寡义。
“再往后,我带着阿玉,一路颠沛流离,受尽饥寒苦楚,九死一生,才辗转来到敦煌,遇见了你。”
“我还是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对其他人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林晚娘埋在他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料,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她从未对外人说起过这些苦难,此刻尽数袒露在石莽面前。
石莽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忍。
他从前只知道她身世坎坷,却从未知晓,她经历过这样锥心刺骨的绝境。
他能想象得到,家族覆灭,牢狱中自尽的嫡母,能想象得到他们姐弟俩一路上的风霜饥寒,那些没说出口的磨难,必定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千般苦楚。
他胸膛起伏,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宽慰的话。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动听的大道理,只能用尽全力,将怀中的人紧紧搂得更牢。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任由她把积攒的委屈、悲伤,尽数宣泄出来。
黑暗里,石莽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心疼“苦了你了,有了老子,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样的事了。老子别的做不到,但是在危难时,绝对不会抛弃你和阿玉的。”
自那夜夫妻交心解开心结之后,石莽待林晚娘愈发温柔体贴,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更大的市井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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