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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丧礼见闻


这天清晨,天光大亮,寒雾漫天。

林晚娘浑身酸软,赖在温热的被窝里迟迟不肯起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想好好歇上一日。

石莽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净深色劲装,神色肃穆冷沉。

他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被窝里慵懒娇弱的婆娘,声音沙哑低沉,没半分温度“早点起身,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林晚娘心头微怯,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简单梳洗、裹上厚披风,跟着他出门。

一路往军营而去,沿途兵士肃穆、军眷素衣,整片天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军营筹办的集体葬礼。

此番战乱虽获大捷,却也惨烈折损了众多兵卒。其中不乏石莽一手带出来的部下,更有几位与他并肩多年、交情不浅的弟兄。皆是正当壮年的鲜活儿郎,一朝出征,便永远埋骨在了寒冬戈壁。

祭奠棚前白幡猎猎,纸钱纷飞,哀乐低回,声声沉重。

棚内草草设席,地上铺着简陋草席,一排排孤冷的灵牌静静竖立。

没有盛葬仪仗,没有厚重棺木,只剩一纸功名、一捧寒灰,在凛冽冷风里孤零零的立着。

两侧满地跪泣的家属,哭声破碎嘶哑,扎得人心头发疼。

有拄着拐杖、脊背佝偻的老父老母,满头霜白的发丝散乱不堪,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哭得浑身发颤,嘶哑的哭声冲破寒风,震天动地。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苦楚压垮了他们,一声声呜咽哀嚎,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听得人胸腔发闷,满心揪痛,连呼吸都跟着沉重起来。

有的妇人紧紧的抱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母子几人瑟瑟发抖,哭得肝肠寸断。

稚童懵懂天真,尚不明白生死离别,只是一个劲追问娘亲爹爹去哪了。

孩童无知的话语,一次次撕开妇人早已崩溃的心防,哭得几欲晕厥。

往后边关苦寒,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日子一眼望到底,全是熬不尽的艰难。

还有些未曾生养的妇人,孤身一人跪在灵前,一身素衣单薄,眼神空洞死寂,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傻傻的跪在那里。

满目凄怆,人人悲恸,天地皆哀。

这场全城肃穆的集体丧礼,城中百姓尽数到场致哀,就连王大柱也不敢推脱,硬拖着不想来的周芙一同前来。

偌大悲戚人潮里,所有人皆面带哀伤、垂首悼亡,唯独周芙格格不入。

她立在角落,看着满地缟素、遍地哭声,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触动,只剩现代人的漠然与不解。

她冷眼瞧着那些哭得死去活来、哭喊着往后活不下去的妇人,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本就不该把一生的指望全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不过是女人情欲宣泄的物件,是借种的工具。离了谁日子都照样能过,甚至能活得更自在精彩。

眼前的这些妇人,被封建礼教困住,习惯了依附男人生存,才会觉得夫君一死,天就塌了。

没了眼前这个,大可以寻个更好的,何苦困在原地哭天抢地,作贱自己。周芙只觉得愚昧又可悲,打心底里无法共情。

看着带孩子的妇人痛不欲生的哭喊说活不下去了。

周芙心底就暗自撇嘴,一味哭哭啼啼,撑不起自身,光哭喊又有什么用处?

看见无子嗣的妇人落泪,她更是满心费解:无牵无挂、没有拖累,不用伺候夫君、不用委屈自己,这分明是挣脱枷锁的好日子,有什么可哭的?

她看透了古代女子依附男人生存的可悲与愚昧。看着那些失了夫君、濒临崩溃的女人,周芙毫无共情,反倒暗自艳羡。

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大胆又凉薄的念头——死的怎么不是王大柱?

若是王大柱战死沙场,她便是正经军户遗孀,身份体面、行动自由。想改嫁、想单过、想做生意,再也无人管束纠缠,哪里需要日日对着这阴狠虚伪的男人煎熬度日?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彻底看透王大柱的真面目。

外头人人都说他老实本分、勤恳憨厚,可周芙日日与他相处,最清楚他内里阴狭自私、恶毒刻薄、心思扭曲,只是擅长伪装罢了。

一旁的林晚娘,早已被眼前的生离死别震得心口发闷,小脸惨白,指尖冰凉。

她从前只听人说边关凶险,却从未这般直面过这么多血淋淋的生死。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懂了石莽连日沉郁压抑的缘由。

白日里他是沉稳可靠的队正,强撑一身硬朗,处置后事、安抚家属、安顿兵卒,半分不敢松懈。所有的血腥、悲凉、无力与恐惧,全都压在心底,唯有深夜无人之时,才敢尽数宣泄。

巨大的惶恐席卷心头,林晚娘死死攥住石莽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哽咽与后怕轻声呢喃“石莽,以后凶险的差事,你能不能尽量不去?我怕。”

她不敢想,若有一日石莽也这般埋骨荒野,她该怎么办?

石莽身躯微僵,垂眸望着她惨白惶恐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沉沉痛惜。

寒风卷着碎纸掠过,他沉默良久,反手牢牢握紧她微凉的手,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挡尽漫天冷风。

葬礼落幕,众人陆续散去。

归途寒风呼啸,碎雪割面。林晚娘一路心事沉沉,走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轻轻扯住了石莽的衣襟。

石莽微微蹙眉,“平日里把你宠得没边,越发不知规矩。大庭广众之下,我可不会弯腰背你,实在难受就先忍忍,等到没人的地方我再背你。”

林晚娘脸颊一热,连忙摆手解释“谁要你背,我是有话问你。”

石莽耐着性子“啥事?”

林晚娘压着心底沉重,轻声问“那些妇人没了夫君,往后她们和孩子,到底要怎么过日子?”

石莽随口敷衍“各有各的命,别人家的闲事,少操心,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林晚娘不服“我问问又怎么了?”

石莽斜睨她一眼,随口调侃“打听这么细,难不成你还想当寡妇?”

这话太过晦气刺骨,林晚娘脸色瞬间煞白,不顾路人侧目,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

石莽扒开她的手,浑不在意“老子从不信这些忌讳。”

“可我信!”林晚娘寸步不让,急急道,“快呸三下、拍嘴三下,才算作废!”

石莽怕路人围观笑话,只得尴尬别扭地草草照做。

嬉闹褪去,他神色归于平淡,像是诉说最寻常的边关常态“遗孀无非两条路。守寡,就靠着官府一点抚恤、几亩薄田,咬牙拉扯孩子熬日子,无男人撑家,全凭一口气硬撑。熬不住的,便只能改嫁。”

“只是改嫁不易,一旦再嫁,田产家业尽数舍弃,亲生骨肉也只能狠心割舍。”

“遇上厚道宗族,孤儿尚且有一口饭吃;遇上刻薄族人,无父无依的稚子,最终只能流落荒野、自生自灭。”

“边关年年如此,我早就见惯了。”

寒风扑面,林晚娘默默听着,心口愈发沉重。

边关乱世浮沉,女子从来身不由己。守,是苦寒熬命;嫁,是骨肉分离。步步为难,皆是宿命。

一路归家,那漫天白幡、满地哭声、孤儿寡母绝望无助的模样,死死的烙印在林晚娘心底,挥之不去。

梦里黄沙漫天,荒漠苍凉孤寂。石莽浑身浴血,孤零零的倒在冰冷戈壁之上。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狂奔奔赴,那人始终一动不动,最终被漫天风沙缓缓掩埋。

每一次惊醒,她都是满身冷汗、心悸喘促,久久无法平复。

石莽将她的憔悴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了一丝悔意。

他只当她该见识一番边关残酷的现实,却没料到场面太过惨烈悲凉,生生吓坏了心思柔软敏感的林晚娘,让她郁结难眠、日日惶恐。

自此夜里,他再也没有半分躁然宣泄。

只是温柔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静静陪伴,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恐惧。

所幸林晚娘心性通透、适应极强。

三两日后,噩梦渐渐消散,心绪缓缓平复,睡眠与胃口慢慢恢复,脸上总算重新有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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