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美言几句
林正阳的车队到楚国边城的时候，他让车夫停了车，自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边城不大，城墙是旧的，有些地方还带着修补过的痕迹。
城池规模也不像北方大城那般雄浑阔大，甚至显得有些寒酸。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城门口排着队的百姓，那些百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驴车，有的是拖家带口牵儿抱女，每个人脸上虽有疲惫之色，却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亡国难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惶恐，也没有绝望。
那不是亡国奴的眼睛。
林正阳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他说得很轻：“有意思。”
车队继续前行。从边城一路南下，沿途经过了三座县城、两处渡口、数不清的村庄和田野。
他看到官道上车马不绝，商贾往来；看到田间地头有百姓在耕作，有人扛着锄头从地头走到田埂上喝水，大声跟邻居说笑，那笑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看到沿途驿站虽然简陋，但驿卒手脚利索，干练有素。
所有的这些景象，和他认知中的疲敝之邦大相径庭。
随行的楚国礼官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一路陪着他，说话不多，但每到一处都能把当地的物产、人口、赋税、收成说得清清楚楚，数字张口就来，没有一句“大概”“可能”。
林正阳问了他几个刁钻的问题，他答得从容，有些答不上来的，也不搪塞，直接说“这个臣不清楚，容臣去查了再禀报”。
林正阳对此更满意。
这才是大国气象。
气象从来不在于城墙有多高、宫殿有多壮丽，而在于这些做实事的人是什么样的。
半个月的行程，林正阳把半个楚国走了一遍。
进京的那天，城门大开。
陈楚没有搞什么盛大的仪仗，也没有调集满朝文武到城门迎接站队，只有一队禁军开了道，一辆马车把林正阳接到了皇宫。
林正阳进殿的时候，陈楚亲自从御座后走了出来，迎到殿门口，拱手为礼，叫了一声：“林大人一路辛苦了。”
林正阳避了一礼，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大殿。
殿内陈设算不上奢华，甚至不如狂虎王朝一个亲王的府邸。
但他注意到的是殿内站着的那些官员，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清亮，不是那种被皇权威压驯出来的畏缩。
“陛下客气了。”林正阳躬身回礼，直起身来，不卑不亢，“臣奉我皇之命，前来拜会陛下。”
陈楚请他落座，上了茶，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问了路上的见闻。林正阳如实说了，城虽旧，但百姓有生气；地虽贫，但人心稳。陈楚听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点头，既不刻意谦虚，也不掩饰得意。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林正阳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楚脸上：“陛下可知天狼王朝已集结十万大军，准备南下伐楚？”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几个陪坐的大臣面色微变，但陈楚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有所耳闻。”
“天狼军要从狂虎过境，我皇尚未应允。”林正阳说，“臣此番前来，是想听听陛下的意思。”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出来的真诚：“林大人，朕可以给狂虎一个承诺，楚国愿世世代代与狂虎交好，永为兄弟之邦。天狼若借道攻楚，打的是楚国的土地，伤的却是两国的情分。反过来，”
他顿了顿，“若狂虎能拦住天狼，楚国感激不尽。日后狂虎但凡有所需，楚国必倾力相助。”
林正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茶沫，不紧不慢。这是他谈判时的习惯，用动作来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陈楚的话听起来漂亮，但漂亮话谁都会说。
他需要想的是，陈楚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飘，手指没有不自觉敲桌面，呼吸没有变快。
那语气、那神态、那动作，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坦然自若。
这是一个皇帝在说真话时才会有的样子。
林正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陈楚行了一礼：“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他没有当场给出答复，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能掂得出来。
陈楚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着说：“林大人一路辛苦，朕已让人在驿馆备好了酒菜。林大人若不嫌弃，今晚朕亲自作陪。”
当晚的接风宴不铺张，菜色朴素精致，酒是好酒，但没人劝酒。
陈楚陪坐到戌时，聊了些风土人情和闲闻轶事，没有一句再谈国事。
林正阳看着陈楚起身告辞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枭雄都难对付。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枭雄。他笑呵呵的，平易近人，但每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都有千斤重的分量。
半个月后，林正阳回到了狂虎王朝。
大殿之上，段龙渊听完了他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段龙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问他：“你觉得那个陈楚，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正阳直起身，说了一句话：“陛下，楚国贫，但气象已成。陈楚这个人，能忍、能等、能沉住气，也能在关键时候把命豁出去。臣这一路走下来，看那些百姓、那些官吏、那些兵卒，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给一个昏君卖命。这比雄兵百万更可怕。”
段龙渊又沉默了。良久，他下了决断：“传朕旨意，拒绝天狼王朝借道之请。”
消息传到天狼王朝，天狼王气得砸了一只玉盏。
但发完火之后他也明白，绕道戈壁，十万大军的后勤根本撑不住。如果只派少数兵力走那条路，又无异于给楚国送菜。
伐楚之事，只能暂时搁置。
而楚国这边，陈楚已经在朝堂上召集众臣议事。
“天狼被拦住了。”
陈楚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手指从舆图上的楚国边界一路往北滑。
“但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等天狼和狂虎谈妥了条件，或者狂虎改了主意，天狼的铁骑随时可能踏过来。朕的时间不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舆图上的安远国位置，用力点了一下。
“所以，安远的钉子，必须尽快拔掉。朕要在天狼王朝想出别的办法之前，把安远彻底打下来，把绉天狼的脑袋砍了，把后方的路堵死。这样，就算天狼将来打过来，也只能从正面硬碰硬地打，而不用应付两面受敌的困局。”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安远国经天河一役，主力已溃。绉天狼所部不过万余人，且士气低落、粮草短缺。此刻出击，正是良机。”
赵敢也站了出来：“臣愿领兵出征。南路从天河渡口北上，东路从漳州出发包抄，两路合围，三月之内可破安远全境。”
韩万忠站在队列中，没有说话，但他往前挪了半步，让陈楚看见了他。
陈楚看见了，微微点头。
这个人不需要说话，他站在那里就是表态。
南越营两万新兵已经编练完成，这些人需要一个战场来证明自己，而韩万忠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陈楚环顾群臣，双手按住桌案，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就不等了。集结大军，由赵敢为主帅，韩万忠为副帅，半月之内出兵安远。”他俯身下去，手指从舆图上的楚国边界直插安远国都，把那条线划得又重又长，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速战速决，不要拖。”
满殿文武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散朝之后，陈楚没有立刻回御书房。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天高云淡，几只鹰在高空盘旋。算算日子，最多半个月，南边的大军就要动了。
陈楚背着手，看着那些鹰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也能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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