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醉迷成双少年眼（下）
程予然：人生非棋，焉能落子无悔？
程予然见林惜怔忪的样子，自然想到了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任由她在那里愣神。
林逸轩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一眼就看见了沈冲手脚乱舞地冲他龇牙咧嘴。林逸轩轻轻一笑，把目光投向了林惜的方向，看见林惜呆呆的样子他抿了抿嘴，突然想起了两个人还小的时候，他一遍遍牵着跌跌撞撞的林惜走过门口的小花园。那时候他们还小，可现在已经长大了，原来长大是如此地身不由己。
比赛已经开始了，一共八个学校，第一场轮不到一中。一中篮球队的队长邱腾在给队员们加油打气。林逸轩不禁转头看了一眼顾勒，发现顾勒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喝着水看场上的比赛，林逸轩静了静气，觉得心中腾起了一种说不出的阻涩感。
等到他们上场了，顾勒和林逸轩相视一笑。底下女生的尖叫不断，蒋雪琳带着一群穿着火辣的女生也开始呐喊尖叫。
从这一刻开始，林惜眼里就只有了那一个身影，白色的球衣，更衬得他丰神俊朗，眉目如画。他不急不躁，与队员默契配合，每一个转身和投篮都引得周围女生尖叫连连。
相比之下，林逸轩也丝毫不逊色，行云流水的动作，潇洒自如的姿势，围绕着他的尖叫声就没停过。
一中毫无悬念地赢了，四周的欢呼声沸腾起来。可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比赛要打，所以谁都没有掉以轻心。林惜却在座位上扭动不停，眼睛不断向远处张望。
程予然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如果有老师问起来，我就说你去厕所了。”
林惜开心地抱了程予然一下：“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说罢拉开了放在地上的书包拉链，程予然一看傻眼了，里面满满的全是矿泉水。
林惜掂起两瓶水就偷偷溜了下去，因为林惜的位置恰好在过道，所以也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于是林惜一溜小跑，朝自己心中的圣地奔去。
球场上有专僻出的休息区，专供队员们休息。顾勒正朝休息区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短促又急切地叫了自己一声：“顾勒！”
顾勒转过身，眼前的女生手背到后面，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顾勒一怔，但随即就绽开了笑容：“怎么了？”
林惜微微垂头，把背到身后的手伸出来：“给你。”
顾勒看着她手里的两瓶水，一时有些失语，他小心地接过林惜手里的矿泉水，试探地问：“这一瓶，是给逸轩的吗？”
林惜没时间计较顾勒是怎么知道她认识林逸轩的，一时之间只知道拼命摇头：“不，都是给你的！”
顾勒被她的举动引得想笑，他忍住笑意：“我……不用这么多。”
林惜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我怕你不够，我那里还有好多呢。”
顾勒终于笑出声来：“好的，我收下了。”说完他转过身朝休息区走去。
林惜还没回过神来，驻在原地盯着顾勒的背影发呆。
顾勒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他笑着朝林惜扬扬手中的水：
“谢谢你，林惜。”
林惜瞪大眼睛，站在原地看着顾勒的背影一点点缩小，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欢呼声。
“那边那个同学，鬼叫什么鬼叫，谁准许你乱跑的！”
林惜赶忙用手捂住嘴巴，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如果“不小心”被喜怒无常的教导主任逮住，下场想必一定很难看。
林惜以不要命的速度跑回自己座位，却看见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个男生。等等，这个男生怎么那么眼熟，身上还穿着篮球衣…这不是二中的那个篮球队长常盛煜么！
只见常盛煜一脸自然地坐在他们学校的观众席上，侧着脸同程予然搭话。程予然看似礼貌地回应着，只是一看到林惜过来了就连忙向林惜使眼色。
林惜觉得有些好笑，想着任程予然接触接触这些狂热的追求者也不错，但一想到自己在征服顾勒这条路上还少不了程予然打掩护，万一惹毛了她就不好玩了。
在解决程予然终身大事和追顾勒上还是顾勒比较重要，再说那个常盛煜看起来……嗯，也不像什么好东西！林惜说服自己后，立即气势汹汹地朝常盛煜冲去：“你是谁！在我的座位上干什么！”说罢叉起腰，一脸凶恶地盯着常盛煜。
林惜自觉这句话很好地阐释了两层意思，第一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拿凉快哪呆着去；第二这是我的座位，你鸠占雀穴好意思么。林惜觉得不论哪层意思都足以让这个常盛煜羞愧地钻缝离去。
可林惜真没想到常盛煜根本就不接招。
常盛煜仅仅瞄了林惜一眼：“小姑娘你去别的地方坐一会吧。”
小姑娘！？林惜当场就炸毛了。虽说被人说小很好吧，但据林惜所知常盛煜好像只比她高一个年级吧，那么他是在嘲笑她个子矮呢还是讥讽她发育不良呢。林惜当即叉起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这是我占的位置，凭什么给你坐！”
常盛煜挑挑眉毛，不得不说他做起来这个动作还真是好看。林惜愣了一下又迅疾地回过神来，千万不能放任自己沉浸于美色中！尤其是不能因为一点小利忘了真正的宝藏，林惜回忆着顾勒的笑容咽了咽口水，继续凶神恶煞地盯着常盛煜。
常盛煜嘴角含笑的打量了林惜一遍：“这就是你们一中的待客之道吗？”
林惜哼了一声:“你们可是以侵略者的身份来我们学校的，为了表示对我一中炽热无比的忠诚与热爱，我也应当赶你走。”
常盛煜故作无辜地看了林惜一眼：“可是我真的很累，能不能请这位善良美丽的同学让我坐一会呢。”
林惜在心里把常盛煜骂了一百遍，心想这人脸皮怎么那么厚。她偷瞄了一眼冲她挤眉弄眼的程予然，突然灵机一动道：“这位同学，我知道你很累，你看我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但是我的男朋友也很累呀，他今天也要打比赛，这是我专门为他占的位置，如果他来了别说让我站一会了，就是让我端茶送水地伺候他我也愿意呀。”林惜做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你说他来了如果看到别的男生坐在了我给他占的位置上，他心里要怎么想呀。我们感情失和还是小事，万一他心情不好打坏了比赛，那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程予然拼命忍住笑意，眼角瞥向身边脸已成猪肝色的常盛煜。常盛煜憋了半天，说：“那边都有专门的休息区的……”
“知道有休息区你还来这边坐！说，你到底居心何在！”林惜立马收起了刚才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一秒钟回归泼妇状，“是想刺探军情，还是……”林惜看向程予然的方向，嘴角溢出不怀好意的笑来。
常盛煜“扑腾”一声站了起来，他俊脸微微泛红，但还是执拗地看向程予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经过林惜身边时常盛煜丢下了一句：“算你狠。”林惜他庞大的块头笼罩下有种自己惹了一个煞神的既视感。
林惜望向程予然，只见程予然抚了抚心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林惜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在下面冲她比了个耶的手势，程予然会心一笑，悄悄朝林惜竖了竖大拇指。
在拥挤的体育场上，流动于两个女孩之间的，心照不宣。
接下来的比赛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中不出所料地赢到了最后，然后就是最受期待的，一中与二中之间的对决。
夕阳悄悄爬上天空的脸颊，将临近落幕的天色染得如梦如幻。临近傍晚，大家都感受到了些许疲惫。蒋雪琳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又蹦又跳了一下午连她都有点吃不消了。
“蒋学姐，给你。”
起哄声中，蒋雪琳笑着接过红着脸的小学弟手中的水，对于这种情况，她已经见惯不惊了。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站姿，她凝眸看向赛场上冉冉走来的秀挺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逸出一丝微笑。应该是会赢的吧……
激动了一下午的林惜此时出人意料地安静了下来。少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程予然略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夕阳的光线透过体育场巨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将女孩的脸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她的侧脸饱满清丽，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金色的普照下惬意呼吸。程予然的突然一阵心慌，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林惜的侧脸是那么的熟悉，似乎她们不是认识了才刚刚一个多月的好朋友，而是相伴了十几年的相蔓相生。程予然被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弄得一阵头晕，她急忙扶住脑袋，晃晃头让自己清醒回来。
“予然。”
“嗯…？”
“你说，”林惜轻轻把头靠在了程予然肩上，“他们会赢的吧？”
程予然内心一颤，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欢别人的亲热接触，可是对于林惜却意外地没有反感起来，自己反而不由自主地揽过了林惜的肩膀。程予然不禁在心中苦笑：也许，林惜真的是不一样的吧。
“会的。”程予然轻轻拍着林惜的后背，四周仿佛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只剩她和她。
“予然，他很努力。他是他们班的班长，刚一开学事情很多，而且作为全年级最好的班，每天都有好多好多作业要做，可是他没缺席过一次训练。而且你看他比赛，总是最好地去配合别人，为团队赢来最大的收益。到最后也许他不是最璀璨的，但一定是最不可缺少的。这样的他，真的很好。”
林惜略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吐吐舌头说：“其实我还是蛮紧张的。”
程予然一愣，也随着林惜的话看向赛场上那个正在活动筋骨的身影，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林惜的肩膀，传递给她自己的支持。
林惜眯着眼睛往程予然怀里钻了钻，细碎的声音似是不经意地洒在了体育场喧嚣的空气里。
“予然，你真好。”
很多年后，当程予然已经能来去自如地穿行于各种各样的场合，谈笑自如地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时，她总是能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细小瞬间想到多年以前，黄昏将至时的那个场景。她能生动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甚至能用画笔勾勒出林惜睫毛扑扑闪闪如两只在风中找不到方向的蝴蝶的模样。每当这种时候，她都想抛下一切，抛下周遭的衣香鬓影，谈笑宴宴，抛下那些灌注着欣赏，钦佩，仰慕或渴望的的目光，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找到林惜，然后以自己想象不出的某一种姿态问她：
“林惜，你后悔吗？”
在经历了往后的种种，你是否后悔曾经倾覆的一腔真心换来如此结局，你是否后悔当年全心全意地信任乃至于将自己折叠成一个依靠的姿势，你是否后悔在那个喧嚣的下午末尾，你略带疲倦地对她说出的你真好三个字？
是的，你后悔吗？
如果早就料到了如此不堪的结局，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会因此不一样？如果早就看到了结尾，是不是就直接把开头改向背道而驰？
兜兜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已计不清了输赢。人生非棋，焉能落子无悔？那些散在树荫凉亭下的年少时光，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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