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回·断魔归本
话说孙悟空纵起筋斗云，径回东胜。那里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他按下云头，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听得鹤唳猿啼，鹤唳声冲霄汉外，猿啼悲切甚伤情。正恍惚间，那崖下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万万，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
为首的白眉老猴哭泣叫道：“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是我等舍死忘生，与他争斗。这些时，被那厮抢了我们家火，捉了许多子侄，教我们昼夜无眠，看守家业。幸得大王来了。大王若再年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
悟空大怒：“是什么妖魔，辄敢无状！水儿她怎么样？”
“那厮自称混世魔王。水儿为保护众人，与他打斗时受了伤……大王你去哪儿？”
孙悟空话都不敢听完便跳进了洞，“水儿？水儿？回答我啊。”一声一声地唤道。
白眉跟着进来：“大王，您这会儿找不见水儿的。”
“为什么，她在哪儿？”他心里更加紧张。
“后山，混世魔王的洞府里。”
……
“水儿姐姐怎么还不来，好饿。”“我也是。”“姐姐快来快来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的。”
“这声音……姐姐来了！”猴子们望向身旁的水沟，果然漂着一堆苹果桃子，便争先恐后的来叼。
“一个一个来！都给我安静点！想被混世魔王发现吗？”
那混世魔王把这些小家伙们逮了来，害得他们食不果腹叫苦连天，我只能每天定时来给他们送些水果，偷偷让他们填填肚子……天哪！这水沟好臭，这些妖怪居然还能呆的下去！
这时候一个野猪小妖跑进来：“大大大大王！祸事了！”
魔王道：“有甚祸事？”
小妖道：“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特来寻你，见个上下哩！”
魔王笑道：“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来了。你们见他怎生打扮，有甚器械？”
小妖道：“他也没甚么器械，光着个头，穿一领红色衣，勒一条黄丝绦，足下踏一对乌靴，不僧不俗，又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门外叫哩。”
魔王闻说：“取我披挂兵器来！”那小妖即时取出。
那魔王穿了甲胄，绰刀在手，与众妖出得门去。
洞内。“听见了吗？大王回来了！”“是大王吗？”“是他！大王来救咱们了！”
“给我安分地吃水果！”我在那只闹得最凶的小猴脑袋上打了一下，“我出去看看。”
顺着水流找出洞外，小石猴我找不见，倒看见混世魔王在地上来回打滚求饶。
“不简单嘛，小石猴，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猴王啊。”
回到洞中，小猴子们都蹦过来：“姐姐！大王打得怎么样的了？”“一定赢了！大王赢了对不对？”“这还用说吗？大王最厉害了！”“我们能回去了！能回花果山了！”“哎水儿姐姐你哪里去？不管我们了吗？”
“嗯，不管了。”我冲他们眨巴眼睛，“我忙活了这么久，该由你们的大王接手了。”
……
话说美猴王大败混世魔王，凯旋而归。在洞众猴分班序齿，礼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风贺喜。他们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抃黄精，芝兰香蕙，瑶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齐齐，摆开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见那：金丸珠弹，红绽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囊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桔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人间纵有珍羞味，怎比山猴乐更宁！
席间觥筹交错，起坐喧哗，猴王环顾四周，问道：“白眉，姐姐怎么不出来，没告诉她我得胜归来了吗？”
“本想派人去的，但是每日此时姑娘都在疗伤，老夫不敢贸然打扰。”
猴王咬咬嘴唇：“这么严重……白眉，你帮我招呼着这里，我去看看。”
……
外面好吵。唔！不能分心，气息又乱了。
多少年了，如果不是天天为那些熊猴子们操心，恐怕伤早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都怪石猴，玩起来就忘了家。
也怪自己鲁莽，那魔王的刀砍过来时明明可以躲开的……可是奇了怪了，自己是水做的身子，从不畏惧刀劈斧砍，怎么这次偏就受了伤、痛了许久呢？莫不是因为砍到了元神？
有人进来了？不是吩咐过自己暂且不出去了吗？谁还不懂这规矩？难道是他？
来人开口：“姐……”
我腾起数道水柱向他击去，他在空中几个旋身便轻而易举地避了开。我又掀起巨浪，他却毫不躲闪，挥手将浪花劈开，跳到了我面前，狡黠一笑：“试探我？如今我可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还可以嘛，小石猴，看来没去混日子啊。”
“那是当然，这二十年的每一天我都未曾荒废。”
“是二十二年零一百八十六天。”
“这……姐姐倒算得仔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我现在已经有名字了，叫——孙悟空！”
“孙，悟，空。”我反复地在心中咀嚼这三个字，莞尔一笑，“真好听，是师父给你起的吗？”
“是！他……”原本兴高采烈的他突然捂住了嘴，而后摇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怎么了？”
“实话说，我此番归来，非是因为学成，而是……被赶回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他颓唐地坐下，“而且临走我发过毒誓了，绝不向外人提他半个字，否则不得好死。”
“这……何必那么决绝呢？笨。”我真替他感到不值，也因为无法分担他的痛苦而倍感痛苦，却突然灵光一现，“诶，你当然可以告诉我，咱俩谁跟谁啊，关系还分你啊我啊的？”
“也是，姐姐哪称得上是外人呢？况且……姐姐连人都不算啊。”眸光忽的闪烁，“那我只与你一人悄悄地说这一次，姐姐千万保密。”
“尽管放心。”
他把这些年来如何漂洋过海、来到方寸三星、学到哪些本事、师父是个睿智慈悲严厉的好人，以及他与师父最后的诀别都和我说了。
“唉，幸好赌了咒，不可再想再说。”他尽力微笑，但笑得僵硬，“这些事情，提起一次便要伤怀一次。”
我绕到他背后，轻轻搂住他：“听你讲的，我能看出来师父他是个多么多么好的人。你应该信任他，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就像他说从没后悔收下你一样。”
他紧紧地握了握他胸前的我的手：“嗯。”
“师父一定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让你回来救孩儿们的，否则我们的苦日子还不定得过到什么时候呢。”我把手抽出来，拍拍他的肩，“所以别惆怅啦~小，哦不，悟空，你我好容易团圆，别摆一副苦瓜脸给我看。”
“好！往事既然不能再提，忘了便好。”他站起来，神采奕奕，“幸好我孙悟空，还有你。”
他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觉得心跳得这么快？等等，我没有心啊。“呃！”胸口好疼，情绪波动太厉害了。
“怎么回事？”他忙凑近，满脸忐忑，“都怪我，本来进洞是要看你的伤，结果一时兴起还和你玩闹聊天，都怪我！”
“瞧你一惊一乍的，我这都好的差不多了。”我戳了戳他鼻头，“何况那混世魔王已经不中用了，你也总算回来了，我要把花果山的事情全都扔给你，无事一身轻，自然好得快。”
“好，以后绝不会让你累着了！”他心疼地抚了抚我的手，“不过还是让我给你诊治一下，这么些年我也学了几个草头方儿，没准有助你康复。”
“那敢情好，只是你瞧我这半虚半实的身体，伤口无处可寻，更没有经络穴位、五脏六腑，你欲如何诊治？”
“这……”他犯了难，半晌才说道，“你虽无实体，但毕竟是成精之灵，内丹元神总会有，让我替你调理一下。”
“怎么做？”
“掏出来，交给我，我自有办法。”
他怎么能用那么淡定的语气说出那么令人无法淡定的话来，不过……“我信你。”
我把分散在四肢的力量聚在一起：“我的元神是融在内丹里的，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胸口那颗荔枝大小的蓝珠是吧，真好看。”他乌黑的双瞳中映着蓝色，似是深潭中的水波在跃动，“我拿了？”
我点点头。
他的手缓缓穿进我的身体，缓缓握住内丹，发现我颤了一下，问道：“疼？”
有点难受，怪怪的，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伸进身体里一样。“不疼。”
而后看着他缓缓收手，将内丹拿出体外。
身体里的蓝光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
“水儿，水儿？”
悟空在唤我？看来他已经把内丹还回来了。嗯……胸口那种撕裂感轻多了，在冷水里身子居然暖暖的，还充满了力量。这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太美妙了！我舒展了下身体：“美哉美哉，你做了些什么？”
“我把你的内丹含在口中，将自己的纯阳精气汇入其中，与你的阴柔元气调和了有小半时辰。”他舔舔唇角笑道，“你的内丹真冷，就好像含了块冰一样，差点没忍住要咽下去。”
“那你的肯定烫得像刚出锅的开水焯白菜，换我肯定受不住要吐出来。”我佯装嗔怒地瞪他一眼，“我现在感觉好极了，就是有点——哈欠——有点困。”身体还觉得沉甸甸的。
“想必是我的真气你还不适应，不如你睡一觉，好好歇歇。”他将手覆在我的眼上，“这些年，累坏你了。”
“你也知道啊。”我阖上双眼，沉入水中，“不许再走了哦。”
“不走，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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