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三十九回·邂逅贵人
我们赶路前进，终于在夜色降临时来到一处驿馆，上有一匾，书“迎阳驿”三字。唐长老舒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这儿总算有专供男人居住的地方。”看来他其实也被方才街上的情景吓得不轻啊。
我们上前在门口与那驿丞作礼，由她引路，请我们都进驿内，不去正厅，却前往一间极为豪华宽敞的房间走去。我们进去时，有一名男子正在桌前读书，他眉目如画，英气逼人。使我不禁看呆了，在心中感叹道：“好漂亮的人啊。”
见我们来了，他忙站起身。唐长老走近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在上，贫僧这厢有礼了。”
他也还礼道：“圣僧少礼，请上座。”彬彬有礼，举止优雅。
唐长老也不推辞，随他一起坐下，然后两人就是一阵客套的感谢与称赞云云，给了我更多观察这位先生的时间。他的气质虽然英武，但是那面孔五官却十分柔美；声线低沉，但有些刻意，像是伪装出来的；还有高挑的身材，光滑的皮肤，小巧的手脚……越看越不像男人。
“水儿怎么老盯着这位先生？他是比旁人多了只眼睛还是少了条胳膊？”
悟空的耳语让我回过神来，语气里的那股酸味让我哭笑不得。我小声道：“不多不少，可是她的眼睛和胳膊都比旁人要好看啊。”
他气鼓鼓道：“不许你看了！”然后把我帷帽的丝网都放了下来。
“再好看能有你好看？”我打了下他的手，把丝网整好，见他乖下来了，挽住他道，“小猴子最听话了，不闹了哈。”
他戳了下我鼻子：“敢这么叫老孙，看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这时唐长老总算切入了正题：“先生是否知道，有人误喝了子母河的水，怀上孩子以后，怎样才能解除？”
正巧八戒捂着鼓得更大的肚子哎呦叫了几声，把“先生”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先生问道：“是这位师父喝了子母河的水？”
“是啊。”八戒回道。
“从这儿往南走，三百里外有座解阳山，山里有口落胎泉，那泉水能够解除胎气。只是那泉水最近被一个道士给霸占了，这儿的女王几次发兵征讨都大败而归。”
悟空点点头：“看来那道士有些本领。”
“是的。如今那道士靠卖水发财，你没几十两银子就别想喝水落胎。”
八戒愁眉苦脸道：“我们当和尚的哪有那么多钱啊？”
“钱我倒是可以帮助，只是作为女王的朋友，我咽不下这口气。”这先生气得挥了下拳头，十分窝火，当真只是为朋友抱不平吗？再联想她女扮男装，不俗的谈吐，还能包下整座驿馆。此人绝非朋友这么简单，一定大有来历。
悟空自信地笑道：“我来给你出这口气。”
“好。”先生赞许道，“我给你写信，让女王发兵助你一臂之力。”
悟空摆摆手，拍了拍唐长老道：“用不着，只要你陪我师父聊聊天。”
先生欢喜道：“那敢情好，我自幼便爱好佛学，倒想请你师父讲讲。”
“师父，您就给先生讲讲吧，我去会会那个道士。”
说罢抬腿要走，被我拉住了手，我嗫嚅道：“带我一起去。”
“别闹，水儿明知道我带凡人驾不了云，若是带着你走路过去，只怕回来了八戒的孩子都能叫爹爹了。这儿有师父八戒沙僧，还有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先生，水儿会很安全的。”他紧握了我的手，柔声宽慰道。
我不情不愿地“嗯”了下，他又冲那位先生道：“我还有一事要嘱托先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请您务必好好照顾水儿姑娘。”抚了抚我肩膀，驾云走了。
唐长老道：“八戒你先到别的房间去休息吧，沙僧照顾好他，水儿……留下来。”
我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八戒沙僧，他俩先疑惑地瞥了眼师父，又瞅了眼我，而后又对视了眼，摇着头走了……弄得我更加不安了。
我上前对先生行了礼，唐长老道：“关于这位小姑娘，贫僧有话想与先生说。”
“叫水儿是吗，柔情似水，果真是名如其人呐。我也正想问呢，为何她会跟着你们西天取经？看打扮，并不像是位女师父。”
“她两个月前的确也是出家之人。当时我们师徒四人在她师父的庵中借宿，可是当晚她的师父却遭贼人杀害，临终前许水儿还俗，并把她托付给我们照顾，我们便带着她一起上路取经。可是她身体娇弱，贫僧实在不忍拉着她与我们风餐露宿，因此想拜托先生在女王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在国中与她寻一份差事来做。水儿她相貌出众，聪明伶俐，还乖巧懂事，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我心下一惊，双手握在一起，紧张得手指节都快掰折了。原来长老叫我留下是为了这个，可我不敢怨他，我知道唐长老用心良苦，他的一切考虑都是为了我。
“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怜人。”先生同情地摇了摇头，“圣僧所托，我自当尽力，只是您为何看中了西梁女国？”
“这是因为……”
“不麻烦您。”她抬手制止了他，而后对我道，“我想听这位水儿姑娘亲自说。”
这人虽是个女子，但是心志非同一般的坚强，她在想些什么是我读不懂猜不透的。不过不管她的目的为何，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小女子在山中庵里长大，除了我师父，几乎没见过别人。那一夜师父遇害，小女子也差点失去清白，故此十分怕生，尤其是不敢见到陌生男子，只有唐长老他们四位救命恩人是例外。”
“我观你眉清目秀，圣僧也说你容颜姣好，水儿为何要用这纱网遮掩你的花容月貌呢？”
“因为担心会惊吓到先生。”我咬了咬牙，把帷帽摘了下来，淡淡地看着她。
她面上闪过惊色，笑道：“惊吓没有，惊喜倒是有的，我还从未见过有人一头白发还能生得这般好看的。只是……我可问问你这白发的缘由吗？”
我按照悟空曾经教我的说道：“至亲至爱的师父仙逝，小女子伤心过度，一夜愁白了头发。”听我这番话唐长老并没有什么反应，默许了我撒这个谎。
“原来如此，看来是个忠孝善良的好人。”她思忖了下，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而轻佻，“水儿姑娘秀外慧中，圣僧也是大力赞誉，我是十分中意的。不如就到我府上去做我的姬妾？我虽比不上女王位高权重，但也能保你吃香喝辣，一世的富贵荣华。”
唐长老有些意外，而我低下头道：“先生谬赞了。水儿手艺粗苯，只会摆弄些个锅碗瓢盆，琴棋书画、女□□舞却是一窍不通，怎能服侍先生？只要能有口饭吃，无论什么活计都不敢嫌弃。”她句句都是在试探，身世、相貌、技艺、品格，希望我回答的没什么不合适之处。
她十分遗憾地摇摇头：“看来我是没那个福分了。不过请放心，既然水儿姑娘擅长烹饪，我一定会在女王面前大力举荐的。”
我和唐长老连连道谢：“谢过先生！”“感激不尽。”
这时侍女进来说：“少爷，斋饭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用吗？”
我趁势道：“先生，可否借这里的厨房一用？我想为大家准备些点心宵夜。”
“水儿姑娘若不嫌辛苦，尽管用便是。”她冲侍女吩咐道，“带这位姑娘过去，好好帮忙。”
我与他二人道了别后，跟侍女来到了厨房，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里面。靠在门上，心里各种不是滋味。
与他们分别的这一天终于到了，我只和他们相处了五十四天零九个半时辰三刻钟，好舍不得他们。
我抽了下鼻子，抬头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这恐怕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我深吸了口气，抚了抚心口，拍了拍脸振作精神，撸起袖子干活。
一定不能哭！我还能哭给谁看？谁还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安慰一个爱哭鬼？
泪如泉涌。
……
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八戒哥中气十足的吼声，可是算了算时间还不到生产啊。于是叫来一个小姐姐询问，居然是悟空已经把落胎泉水取回来了，我赶紧收拾东西往八戒的房间赶去。进去时正看见八戒开心地手舞足蹈，悟空沙僧站在床边，我端着盘羊奶酥走过去道：“哥哥们都累了，来吃些点心吧。”
“还是水儿贴心。”八戒跳下床抓起一把就吃，“刚刚肚子憋得慌，连斋饭都没吃下，饿死老猪了。”
“呆子成天就记着吃，老孙替你受累打了一架，岂不是更饿得慌？”悟空白他一眼，揪开他道，“去去去，给别人留点。”
悟空伸手要拿，我忙撤了一步，笑道：“不许哦，这是专门给八戒哥哥做的，只能他一人吃。”
“什么？”悟空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拿到酥的手颤了下，而后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追着八戒满屋子打，“好你个猪头，趁我不在，你都给水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怎的她居然特地给你准备点心吃！”
沙僧站在两人中间好言相劝，我也赶忙拉住悟空道：“别生气呀，羊奶酥对于八戒哥哥养胎最有好处了。”
八戒差点噎住，看着手中的酥，呆愣道：“养胎？”
沙僧拍了下他道：“是啊养胎，有水儿在，二师兄你就放心生小猪仔吧。”
“哈哈好啊，既然如此，老孙是断然不能和你抢东西的。”悟空拍手大笑，给八戒嘴里塞了一大把羊奶酥，“吃，你尽管吃。”
看悟空火气还未全消，我抱歉地向八戒笑了下，道：“开玩笑，我自然是希望八戒哥哥身体健康的，而且这点心大家也都能吃的。”
这时唐长老和先生走进来：“什么事怎么热闹？”“什么东西这么香？”
悟空道：“八戒除了胎气，我们正向他道喜呢。至于那香喷喷的，是水儿刚做的羊奶酥。”
“我在门外闻见味儿，肚里的馋虫就直叫唤。”先生笑道，“没想到水儿姑娘当真有如此本领，不知我可有这个口福，替女王先尝一下？”
我惶恐道：“先生若不嫌弃，尽管尝便是，这也是水儿的福气。”他二人走来谈天，气氛又欢快了不少，我趁着长老和先生询问八戒的情况，对悟空偷偷道：“悟空，和我过来一下。”把他往厨房拉去。
先生瞥见了我俩离开，冲唐长老施礼，也借故暂且离开，往厨房走去。
……
“我方才不过是跟大家开个玩笑，你就气成了那个样子。”
“可不气嘛。”他找了个凳子跳上去，盘腿坐下，“我就见不得那呆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好了消消气，瞧你在外面打了那么长时间，弄得灰头土脸的，还一身的汗，累坏了吧？”我拿了块湿巾子给他擦了擦脸，从盘里拿起块红豆糯米糕送到他嘴边，“来张嘴，啊~”
“啊呜~真甜，果然是水儿的手艺好。这个是给我做的吗？还是……”
“嗯，羊奶酥是给大家准备的，但这个的确是特地为你做的。”
他心满意足地又往嘴里送了一块：“我就知道，在水儿心里，老孙和别人不一样。我来帮你收拾东西吧。”
“不用了，毕竟你和厨房八字不合，你且坐好吃点心吧。”我微笑着让他坐下，背过他去收拾厨具，尽量保持着镇定，“悟空，你觉得这西梁女国怎样？”
“就那样吧，除了全是女子之外，和咱们以前见过的城池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觉得在这儿生活怎么样？”我把洗盘子的声音故意弄得很响，以遮掩我颤抖的语调，“或者说，你觉得我待在这儿会怎么样？”
他顿了下，把刚要送进嘴里的半块糕放回盘子里，平静道：“挺好的啊。水儿你不喜和陌生男人接触，这女儿国于你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而且我除了那妖道，算是立下了功劳，这个国家的人也不敢亏待你。”
“够了。”我转过身来，却不敢看他，呢喃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真的。”他轻轻点头，“水儿为何突然突然问我这些？”
“心血来潮，随便问问。”我捂着胸口平复了下心情，抬头莞尔一笑，“糕点太腻，我去给你找些水果什么的解解渴。”
不待他回应便夺路而逃，刚开门，迎面正撞上先生。我赶忙道歉：“先生恕罪！”
“无妨无妨。”她摆了摆手，笑容满含深意，“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并没有，失陪了。”我又行了个礼，而后小步快快走了。
悟空上前道：“先生找我有事？”
她没回答，而是绕过他径自向那盘点心走去，拿起一块端详：“真是精致，是拿红豆做的呢，我听说红豆在东土还被叫作相思豆，寓意也是这么美好。”咬下一小口尝尝：“还有糯米，味道真不错，香甜软糯黏腻，倒让我想起一个成语。”
“什么？”
“如胶似漆。这姑娘真是兰心蕙质，就连这一盘点心，都花了那么多心思”。
“这是水儿单为我一人做的，恕我无法割爱。”悟空把盘子抱回来放在一边，“您找我到底有何事？如果是请教东土文化，我师父比我更在行。”
“我来是要通知您，我已经向圣僧把水儿姑娘讨要来，做我的侧室。”她嘴角轻扬，“我已许诺，保她吃香喝辣，一生……”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拳风向自己袭来。先生慌忙躲闪，他的拳头正打在自己脑袋旁边的墙上，凹进去了一个不浅的坑。她心里清楚，对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警告，否则以她的速度是根本躲不过去的。先生不禁咽了咽口水，尴尬笑道：“您可真是好脾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老孙的玩笑不是谁都能开的。”悟空将拳头收回来，绕了下手腕，阴沉道，“把话说清楚了。”
“是你师父。”先生心有余悸地整了下衣冠，“你师父把水儿姑娘托付给了我，让我拜托女王，在国中给她寻一份差事来做。”
“什么？师父居然……你骗人！”悟空颤抖着手指着对方道。
“我为何要骗您？骗您又能使我得到什么好处呢？”
悟空咬咬唇，有些低落地坐下：“难怪……难怪她刚刚问了那样的话。”
先生笑道：“您和水儿是什么关系，不是兄妹姐弟或是舅甥叔侄之类的吧？”
“自然不是，你问这个作甚？”
“既然没有血脉亲情，那您为何对她那样好？好得不正常。”
“她师父临终前把她交给我，嘱咐我好生照看，我自当尽心竭力……”
“得了。”她无奈地打断了他，“瞧你说起这些一套一套的，不是第一回了吧？你说这话的时候有人信吗？”
“……我师父都不信。”
“那就对了，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能说服别人？你当旁人眼睛都是瞎的吗？”先生笑着摇摇头，“看你那反应，当真是希望她留在这里吗？”
悟空撇过头去，并不答话。
“你们这些出家人，念佛念得越来越笨，越来越傻，连自己的心都看不破，还谈什么看破红尘？”先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在出门的一刻却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神秘一笑，“罢了罢了，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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