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四十九回·似是故人来（四）
似乎是习惯了长久的黑暗，再度见到光明时，居然眨了好几下眼才最终睁开。
眼前，精致的房间，暖黄的灯光，平日服侍我的宫人，还有陛下、殿下，唐长老、八戒沙僧哥哥，还有抱着他的我……咦？这是阴曹地府的场面吗？居然和自己平时生活的一模一样？
一定是我求生欲望太强，出现幻觉了。于是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张开，可是却还是看到那样的场景。
我再看看我自己，半透明的身子飘在半空中，看来我是没死透，灵魂还未能进入地下。这样也好，我还能多看看大家。
陛下和长老互相看了一眼，陛下咬着帕子嘤嘤地落泪，长老叹着气安慰她；八戒抽嗒了两下，沙僧揉了揉鼻子，互相看看，再看看床上抱着我的身体的他，叹了口气；殿下其实早就想上前来看我，只是一直被陛下拦着，见我没了动静，又见身边的大人那种反应，聪慧的她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却没哭一会儿就困了，被两个宫女哄着抱回了宫。
而悟空，早已停止了哭泣，眼眶桃红，泪痕未干。他就是抱着我，呆滞地望着前方，偶尔嘴里也掉出几个字来，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着我的身体倾诉，魔障得很。
看见这一幕幕，我的心里自然也是痛如刀绞。如果知道我的死会让大家伤痛至此，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多撑一下是一下。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人死不能复生，生前不珍惜死后却惋惜，只是增伤感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悟空还像个木头人一般，面前站着的四个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他。陛下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个事，便给旁人递了个颜色，一名宫女点点头，犹豫着上前，小心翼翼道：“孙长老？”
他没看她，也没回话。
宫女咽了下口水，大着胆子走近，摇了摇他：“孙长老，请把水儿大人交给我们吧。”
“朕会将她厚葬的，也会请御弟做法，愿她早日超脱沉沦。”陛下也走来，道，“虽然我西梁算不得水儿的故土，但她好歹也在这儿度过了七年岁月。这儿是她的家，葬于此，也算得落叶归根了。”
“家？”一语点醒梦中人似的，悟空茫然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神，看向怀中的我，兴奋道，“对，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他们都等着咱们呢。”
说罢，把我背在背上，踏了几步便要乘云飞起。然而，刚刚起飞就重重磕在柜子上，撞在灯台上，跌倒在地，背上的我也摔滚倒了一边。周围的人赶紧围了上去，而他赶忙爬起身子，像是怕弄丢一半把我护在怀里。
目睹他摔得这样惨，我心如刀割，急忙飘了过去想抱住他。可是刚碰到他，便觉得手上一阵被烈火烧灼一般的疼，逼我不得不放开他。
陛下一头雾水，唐长老连念着“阿弥陀佛”，八戒道：“回哪个家去，难不成要把水儿葬到白雀庵去？你飞得了那么远吗！”沙僧道：“大师兄，筋斗云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你难道忘了吗？”
“枉我夸耀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今却连你的尸体都抱不动，让你回家都不能。”悟空听见他二人说的，非但没有变得理智，反而抱着我哭得悲恸，“老孙没用！是老孙没用！”
我多么想抱抱他，贴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不怪他，不许说自己没用。可是我不敢，他身上阳气太盛，而我阴气过重，只怕我还来不及开口，便已经灰飞烟灭了。
陛下他们正欲开口再劝，却突然发觉一股烟雾弥漫开来。紧接着，宫女们都四散奔走，大喊着“走水”。原来是悟空方才驾云时，撞到了灯台，烛火滚落出来，扯下的幔帐也覆在上面，瞬间引燃；且因为孙悟空自身有一半是火元素化成，是个天生的火种，因此这火比寻常的火着得更快、更汹涌；再加上他跌跤时众人只顾着他，等反应过来时，竟已是来不及救火了。
师徒三人相信悟空的本事，所以一看火势猛烈，便毫不犹豫地把陛下先救走了，其他宫人更是散的散、逃的逃。眨眼间，屋里只剩下了我与他。
身边这么大的动静，他却好像没有丝毫察觉，呆呆傻傻地，任由烈焰围着他张牙舞爪。而一旁的我若是没死，却也要被他急死了气死了，以至于忘了自己就是个虚无的魂魄，冲过去贴在他耳边，大声道：“悟空，我不要在地府和你见面，快清醒过来啊！”
“八卦炉都不能奈何老孙，更别说这些软绵绵的火焰了。”出乎意料的，他居然开口回应了我。
我诧异了一瞬：“你看得见我？”
“水儿，姐姐，悟空真的好舍不得你。”他把我的身体放到了被火焰肆虐的床上，又转身对我道，“只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地方。”
他突然又唤我“姐姐”，让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我问道：“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
他无奈地笑着：“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以前说我像她，现在又说我是她……难道是说，我与她是前世今生的关系？猜到这一点时，心里好像更加别扭了，我不禁起了比较的心思，问道：“你当年对她，也像对我这样好吗？”
“不，水儿你知道。当年的我年少无知，贪心不足，从来只顾自己恣意，不顾他人感受。尤其是不懂什么才是真的好，不懂我最需要、渴望的其实一直是被我忽视的你。等我终于懂了，懂的代价却也太大了。”他忆起往事，声音变得哽咽，却又尽力咧出笑容，“我追悔莫及，因此与你立下约定，寻找这一世的你，疼爱你、庇护你，全身心交付于你……”
“够了。”我打断他道，“你能不能够分得清楚，这话是对谁说的？是她，不是我。”
“为什么你这么说？”他上前一步想要抱我，而后我后退避开，他着急道，“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我该死当年对你说了那样混账的话。可是我答应了菩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送师父西天取经，因此才不得已说了那些话逼你死心。但其实我一直都不曾变心，就等着完成使命好与你再续前缘……”
“我不是因为这个和你怄气，我也相信你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我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可是我问问你，你问问你自己，你究竟要和谁续那前缘？”
他斩钉截铁：“当然是你！”
“你要怎么证明！”这句话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因为她的音容笑貌才寻找到我，你不是因为对她的愧疚才对我百般爱护……你要怎么证明，你爱的是我？”
他被我的一番话震惊到，多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悲痛地垂了头，一言不发。
我多么希望他解释一下啊，只要他解释一句，我就信了；就算他没有证据，我也坚信不疑。可他偏偏就这么诚实。而我看见他这般反应，心像灌了铅一样沉底，泪涌眼中却又强忍了下来，苦笑道：“悟空，在这番痴缠中看不清的，这份贪恋中迷失了的，其实是你啊。”
他还是不说话。
“大圣终于肯放我们进来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白衣的脸色惨白，另一个着黑裳的面容黝黑。这二人身上的寒气叫我由不住打了个冷颤，问道：“你们是……”
他两人恭恭敬敬地行礼，白衣人道：“阎王殿下鬼差，谢必安。”
黑衣人道：“范无救。”
白衣人道：“大圣金火化身，佛光傍身，阳气之盛非比寻常，普通小鬼是根本不得近身的。更何况大圣设了结界，即便是我俩，也是不敢闯入的。”
设了结界？难怪我死后没有立即魂归地府，原来是他不让我走。
黑衣人道：“如今日出临近，阳气开始升腾，姑娘魂魄阴虚，阳光会将您灼伤的。”
原来他的沉默不是没有座位，他收了结界，他要让我走了。而看他还是不说话，似乎没有再要挽留我的意思，我咬了咬唇，狠下心转头不看他，深深呼吸以装作冷静，对两位鬼差道：“麻烦二位了。”
他俩点点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我跟在他俩身后。
“水儿！”
刚准备迈步的我，脚又收了回来。我没有回头，但是整颗心却都悬起来了。好期待他要对我说的，可是又怕他依旧一句都不愿解释。
“你的脚伤我随便使个仙法就能立马治好，可我想背你抱你、同你骑马、与你亲近，所以你的伤被我拖了七天才痊愈。”他的语气很轻，听不出他的心情，可我却无比惊讶，因为他瞒着我的还不止这些，“静穆师太临终前给你留了封信，我担心里面写了你的身世，知道了就得送你认祖归宗，不能带你一起取经，所以信叫我给毁了；师太更没有说过让你还俗，是我骗你的，因为我虽身许佛门，心却控制不住爱你，所以也希望你能爱我。”
听完他的话，我更不敢转头看他，不敢让他看见我以泪洗面。我道：“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因我的一点小小私心，给你带来许多不便，甚至改变你的人生，我有愧。”他自嘲笑道，“我当年撒了那么多谎，全都被你当真了，可我如今终于说了真话，却无法让你信服了，我有悔。”
可是我不怨你啊，我信你啊！我在心底疯狂呐喊着。
“现在说这些，我知道太迟了。但我还是得说，必须要说，我不想让你误会，更不想让我后悔了！”他的语气突然无比坚定，却又十分令人哀怜，“可能我有些贪心，但是我还是希望，乞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我爱的就是你，孙悟空一直爱的，就是水儿。”
我转回身去，捧起他的脸，唇轻轻贴了上去。
我与他的第三次吻，却是第一次这么简单，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第一次这么温柔，连唇上灼烧的疼痛都让你陶醉；第一次时间这么短，却总觉得时间在那刻停滞，一瞬永恒。
我离开他，撒娇道：“来世，我要变得跟现在大不一样，看你能不能找得到我。”
他绽开笑容：“水儿相信，我找得到，认得出，爱得深。”
我点点头，回以微笑，又不知看了他多久，终于转身跟随黑白无常钻入了黑暗。火海中的他，看着我消失后，被火海吞噬。
……
这火发现得及时，救得也迅速，没有殃及其他建筑，只有那间房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焦土、满目萧然。
院子里的八戒快着急死了：“猴哥闯的祸越来越大了，居然把宫殿都给人烧了，这可怎么办呀！”
沙僧生气道：“二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师兄的性命你不担心，倒担心一座屋子！”
八戒尴尬道：“我也是担心正经事……烧了女王的宫殿，万一陛下要我们留下来赔怎么办？师父命好，做个国王；咱俩命苦，当个苦力。”
“猪长老放心，朕身为一国之君，并没有那样小家子气，岂会因为一间屋子要挟你们师徒？”陛下冷笑，复又宽慰道，“孙长老的本事，你们比我更了解，朕相信他能化险为夷，你们却反而没了信心？”
这时，唐僧惊喜道：“悟空！”
众人朝那断壁残垣望去，果然看到悟空从飞扬的烟尘中走来。他身上没有烧痕、不带烟灰，十分干净，好像凭空出现一样，让人难以想象他是怎么从废墟里走出来的。
悟空径直走到女王面前：“陛下恕罪。”
他的语气平淡，一点没有道歉的态度，但是女王也不介意：“长老不用介怀，你没事才是最要紧的。”
“我会赔给您的。”
赔？你想怎么赔？只听你降妖除魔、担山赶月之类的在行，难不成你还会木匠、泥匠、瓦匠的活计？四人面面相觑，想法竟出奇地一致。
于是，他就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手中捻诀，口中念咒。片刻之后，大地开始颤动，整座院落只要没人站脚的地方，地面都开始塌陷。紧接着，从地底腾出无数水柱，直上云霄，打通墙面，汇入院子后面不远处，御花园中的玉泉湖。
一夜之间，原本精致的院落，变成凄然颓败的废墟，又变成潋滟瑰丽的湖光水色。此时正巧引来日出，灿烂的霞光穿过云卷云舒，镀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整个场面，虽无人工斧凿雕琢，却比无数皇家园林更要美不胜收。
众人赞叹之际，悟空对女王道：“知者乐水，上善若水，善心如水。我毁了您一间屋子，补偿您一片水色，您可还满意？”
女王正陶醉在美景中，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
这时，沙僧兴奋道：“大师兄，你头上的金箍没了！”
八戒担忧道：“金箍没了，紧箍咒就没用了，今后可是真没什么降得住这猴头了。”
悟空举手去摸一摸，果然无之，他冲师父笑道：“师父，别是你念了什么松箍咒？”
唐僧却笑不出来：“当时只道你魔障乱心，故以此法制之。如今你心无挂碍，自然去矣。”
希望是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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