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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晓的回忆


  有想过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也想过不要再见面,但是他们还是见着了。

  事情过去八年了,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

  八年前圣诞夜当晚,苏舒、陶意棠和我的事情还未完。

  …………

  那天晚上,苏舒和我正在警局接受询问。

  陶意棠守在医院,陶伯父到现在都还没有脱离危险,我和苏舒都很担心,直到看见苏阿姨来警局,我们才稍微放心一些。

  苏阿姨面色憔悴,脸上泪迹斑斑,想来路上不知哭了多少回了。

  她把苏舒紧紧抱在怀里,心里的苦不用说,外人也一眼就看明白了。苏阿姨还不忘安慰我,真是一位很温柔、心思很细腻的女人。

  警局的灯是惨白的,如同我们此刻的神色,苍白、颤抖、僵冷。

  方警官是城里办案效率最高的警察,他接到案件后连夜从家中赶过来,走进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他没想到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年轻学生,有些惊奇,不明白学生怎么会卷进这件事。

  我们无措地坐在审讯室里,先交代了一下事情发生过程。整个过程我们整个人都是放空的,而阿姨从听完整件事情后,就一直在哭。

  方警官从一开始就皱着眉头,是眉头能打结的那种。

  他没想到一桩杀人案里,会有未成年人被卷进来,明白我们心里的担心害怕,刻意倒了热茶递给我们,想让我们压压惊。

  另一位黄警官在桌边冷冷地看着,表情严肃极了,他在纸上边记录边问问题。苏舒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很快就问完了,问到我的时候,我缄默了。

  “你叫初晓,是吗?”

  “是。”

  “你一直在现场,据说你目睹了整个行凶过程,是吗?”

  “……”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可我除了保持沉默什么也做不到。

  黄警官严厉的语气,使我颇为反感,一旁听着的方警官看出我的心思,于是示意黄警官退下,让他来问我。

  方警官的眼神很锋利,没有他语气里那么体贴温柔。

  “你把自己在现场看见的说出来就可以了。”

  “……”

  他盯着我的视线使我坐立不安,我很想逃却无处可逃,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定会改变些什么,隐约使我内心很是恐惧。

  “你当时真的在现场吗?”

  顶不住压力,我开口回道:“……在。”

  “那就说吧。”只要我肯开口说就好办了。方警官点了点头,看向黄警官示意他可以记录了。

  “……”

  可没想到,我居然又不肯说了。

  他们耐心问了几遍,最后眼看着时间白白浪费掉,方警官似乎耐心也用光了,把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桌子上。

  我吓得一哆嗦,当场僵住不敢动弹。

  在外面的苏舒,抬眼,愤恨地瞪着方警官,又被苏阿姨偷偷在胳膊上一掐,才痛醒收回视线。

  方警官沉吟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还在害怕吗?”

  “……”

  其实我很想大声告诉他们,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确有看见那个人把刀子捅进陶伯父肚子里,但是整个来龙去脉我真的不知情。

  为什么偏偏那么凑巧被我看见?为什么我成为唯一证人出现在警局里?

  我紧张害怕,下意识揪着自己的袖口,即便知道这些警察只是在吓唬人,但是我仍是紧张不已。

  苏舒实在看不下去,挣脱苏阿姨的手,跑过来抓紧我的,让我放松不要紧张。

  我的视线一触到那张与杀人犯相似的脸,惊得一下子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苏舒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了,我撇过头,不忍去看苏舒受伤的眼神。

  “不要害怕,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看见整个事情的过程?”

  我颤抖地张开嘴:“我会说,不过要等陶意棠过来才行。”我握紧口袋里的手机,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

  方警官心有疑惑但并没有反对,因为陶意棠也是目击者之一,也许这样审理起来更方便。

  我回到小院里,妈妈坐在窗户边,一眼就看见我回来了。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甩了我一巴掌,顿时眼冒金星,她感到不太解气,又揪着我的头发大声骂:“贱丫头,你现在翅膀硬了?以前是不回家出去跟男生鬼混,现在直接进警察局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说完,又很不解气地朝我脸扇一巴掌。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见我不说话更来气了,对我又打又踢,我一时躲闪不及摔倒在地,腹部挨了她使劲全力的一脚。

  这一踢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拼命咬牙不叫出声。

  “死丫头,你个赔钱货,养你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啊?!”恶毒的话语在我耳边充斥着,我除了麻木再无其他,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十多年了。

  从小我就在想,如果这个下手没有一丝犹豫的女人,不是我母亲该多好啊。

  眼前这个穿着俗气衣服的农村妇女,的确是我亲生母亲,但是她一直没把我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但不是我的错。农村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母亲嫁给我的父亲那年还未满20岁,一心全扑在我父亲身上非他不嫁,婚后很快怀了我,可是他们都想要男孩,结果生下来才知道我是女孩。

  奶奶很不高兴,为此没少给母亲脸色看,父亲也不喜欢我,想让母亲再生一个男孩。后来母亲又怀上了,不过很可惜母亲因为营养没跟上,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就掉了,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男孩呢。

  等第三个孩子来的时候,二胎政策又在村子里实行起来了,孩子终究没生出来。渴望抱孙子的奶奶和渴望有儿子的父亲,将我和母亲抛弃了,又另外娶了一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他们一家四口幸福的过日子的时候,我和母亲四处漂流。

  母亲后来想找个好男人过日子,但是都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那时候母亲还咬牙,和我缩在破烂的砖房里。我的学费也是母亲出去赚钱,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那时候母亲虽然也不喜欢我是女孩,但终究没有抛弃我,为此我很感谢她。

  但很快不一样了,母亲在上班的工地上,认识了一个男人,男人比母亲小两岁很会讨女人欢心,他说要和母亲结婚,想好好照顾我们母女。母亲很感动答应了他,不赚钱了,收拾东西带上我,就去找那个男人去了。男人带着我们到了这个小城镇生活,不过后来我们被骗了,母亲身上的钱全被男人骗走了。

  后来又遇见一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个老男人,他已经70多岁了,没有老婆孩子。他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们,条件是要我母亲跟他结婚,母亲哭了一整晚还是答应了。老男人脾气不好,经常使唤我们服侍他,给他洗衣做菜打扫搬东西,不过至少我们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但是,母亲却渐渐变了,性子变得阴沉起来。过了五年老男人死了,房子留给了我们,那时我10岁了,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开始打我,只要心清不好就会发泄在我身上。

  一开始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知道了那是长年压抑的情绪爆发了。

  回来前方警察往家里打电话时,我就想阻止,因为我想少挨顿打,可惜还是没躲过。

  “今天又捅什么篓子了,还闹到警察局去了,你这个扫把星为什么不直接死在外面算了?!”妈妈说到这里,越说越激动。不一会儿,她眼神发红狰狞起来,抓起身边的东西就往我身上砸来。“总是扯我后腿,害我!”

  眼看两厘米厚的木板要砸在头上了,被打得爬不起来的我,只能护住头,木板砸在我大腿上,听见清脆的骨头声。

  “妈……”我终于没忍住小声哽咽出声。

  妈妈没有听见,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这回下手有多重,不在意在我身上弄出更多的伤痕,甚至一心只想着出气。“你死了就好了,就不用拖累我了,你滚出去死掉啊!”

  一阵阵骂声中,我咬烂嘴唇不让自己晕眩过去。

  我眼睛大大地睁着,泪水系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一个个出来看热闹的邻居,我扬起一抹冷笑,透着无限的讥讽。

  这十年,每次都会上演这样的闹剧,他们都会冷漠地看着不阻止,偶尔也只是叫我们小声点,然后任由妈妈就把我拖进屋里打得更狠。

  毒咒、冷漠,占据我整个人生,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不公平,为什么我会遇上这么冷血的父母?

  也许,死真的是解脱吧。

  这样的人生,我真的没有勇气过下去了。

  在黑夜里,我已经无法一边疗伤,一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了。

  寒冷的夜晚,我带着满身青紫的伤痕,蜷缩在门外直到天亮。

  天亮后,我摇摇晃晃朝警局走去。

  到了警局,方警官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他告诉我,陶意棠的爸爸昨晚没有抢救成功。

  陶意棠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由他倒在我怀里我放声大哭。他望着我的无助,望着苏舒的恨意都令我心疼不已。

  方警官再次问我昨晚发生的事情,我说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圣诞节晚上,陶意棠向我表白时,我想开口拒绝他,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正巧这时候,陶叔叔带着另一位叔叔回来了。

  陶叔叔叫我们进里面的房间去玩,说有事要做。

  是听陶意棠说过,我才知道那个叔叔是苏舒的父亲,仔细一看,果然有几分相像。

  我本想就此离开,谁知陶意棠很固执非要听我的答案,我无奈只好去他房间跟他说清楚,面对失落的陶意棠我只能离开。

  走在楼梯上,手机恰好响起来了,我摁开了录音功能,正巧客厅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吓得我来不及关闭,一个哆嗦,手机从手里滑落顺着楼梯的缝掉了下去。

  我愣了一会儿,才顺着那道缝望去,想看看手机掉在哪个位置,却看见苏叔叔拿起水果刀捅向陶叔叔的一幕。

  血肉破开的声音清晰传进我的耳朵,一股刺鼻的腥味令我反胃不适。

  “初晓,你怎么了?”

  “……”

  陶意棠追出来,看见我的脸色不对劲,也不回话,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去,顿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失去血色。

  直到喊叫声在耳边炸开,我看着陶意棠红着双目冲下楼后,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现手机掉在沙发上,录音还打开着,于是赶紧跑过去拿起手机,叫救护车。

  我不小心对上苏叔叔凶狠的眼神,惊得手机再次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和陶意棠一眼,疯狂的眼神逐渐清醒过来,闪现出一丝懊悔,然后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血泊中的陶叔叔,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门。

  听到某一点的时候,方警官眼中一亮,等我全部说完后才问:“你的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想了想又追问一句:“当时你也在那里,你有听见他们在争吵些什么吗?”

  我一边回忆,一边把手机递给他,“我离得远,只断断续续听见一些,但是手机有录下他们的对话。”

  方警官拿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深深皱着眉头,然后叫人去调查苏叔叔他们的公司,并派人抓捕苏叔叔。

  听见“抓捕”二字,苏舒的反应很激烈,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这一切。

  方警官瞥了一眼苏舒,把手机掷在桌上,“你们也可以听听录音。”说着他点开手机里昨晚录的那段音频。

  手机里先是传出噪音声,几秒钟的噪音过后,一段清晰的对话传进我们的耳朵里。

  “公司在这样经营下去就要破产了。”

  “他们当初骗我们加入的时候,不是说好不会出事吗?现在出事了他们着想着给自己洗白就不管我们了?!”

  “我早说过不应该诈骗,你就是不听!”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唉,我们干脆去自首吧,这样至少还能活命。”

  “要自首,我也要拉上他们一起!”

  “是啊,我也很不甘心,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

  听到这里对话断了,初晓翻看过记录有一个未接电话,是苏舒打来的,而打来的时间,刚好是在这个点上,所以录音才会被中途打断。

  过了一会儿,音频里又传出一段内容。

  “嘎拉——”好像是刀划过玻璃的声音?

  然后就是陶意棠的喊叫声,中间少了的一段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而那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段内容。

  苏舒和陶意棠都出奇的静默,可能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合伙诈骗。

  我想这一次苏叔叔很可能在劫难逃了。

  方警官还在听录音,双手插兜坐在椅子上很严肃的表情,我想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另外那伙人的信息。

  后来被证实陶叔叔和苏叔叔的公司,的确是在做诈骗交易,于是公司很快被查封了,目前苏叔叔仍在逃亡中。

  苏舒家一片愁云惨雾,苏阿姨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随时还有人上门追债,幸好方警官私下有留意他们,每次他们有什么困难,都会出手帮助他们。

  而陶意棠被他的远房亲戚——富裕的乔家收养了。

  没想到一夜之间,两个和睦的家庭彻底破碎。

  不久的以后,陶意棠作为原告站在法庭上,而我是这个案件唯一的目击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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