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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贺兰鸢的治疗


  那段时间,窗户和门紧闭,即使外面的阳光再炽烈,也无法融化里面的冰寒。

  令人窒息的风吹起白纱脚,缥缈而又凄美,一切都幻真幻实。但美丽背后,谁又知道那里住着怎样的伤痕呢?

  那是连风声也感知不到的创伤……

  初晓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夏安晴和蒋方然来探望过,可是别说初晓不见他们,就连屋子大门都未曾开过,仿佛房子随人一起与世隔绝了似的。

  客厅的光线晦暗不明叫人透不过气来,苏舒坐在沙发前一动不动,低着脑袋,面孔埋进阴影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转动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知道那扇门紧闭着,然后又恢复之前的状态。

  他自己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明明没有伤口,可为什么会有无力渗透进来呢?

  太阳不变,依旧自东向西地从世界里过去了,晚上又来临了。

  初晓从屋里拉开门,神情呆滞,蹒跚地走来在苏舒面前,蹲下,张嘴咬住他的肩膀,见他不挣扎也不叫痛,似乎又开始生气了,嘴里咬的更加用力,很快有血水从她的牙齿间渗出来。

  苏舒似乎感觉不到痛,甚至丝毫未皱过一下眉头,直到耳边哭泣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直到这时,他反应过来,望着她,嘴角努力上扬、再上扬:“生完气就要乖乖睡觉,不要哭了。”

  他不知道这个笑容有多难看。

  她微微一颤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眼泪突然流出来,“怎么可以让我伤你?我叫你不要管我不要理我,你为什么不听?”她一下一下捶打他的背,一下比一下重,想着要把心里的怨气全发泄出来,可是到最后她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地哭。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听到这话,初晓哭着将头抵在他的头上,哭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怕看见你,怕听见你!”

  苏舒苦笑:你怕被我看见,可我却怕看不见你。初晓啊,你什么时候才会不痛呢?

  初晓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夏安晴提议给她开治精神疾病的药,当场被苏舒拒绝了,并把他们赶出门外,他不希望任何人用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初晓。

  从那天开始,初晓沉默了,每天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水晶球不放。他还以为她情绪有所好转,于是想用音乐帮她放松,他正在弹琴给她听时突然有玻璃碎掉的声音响起。

  他走过去一看,她正跪在地上去捡碎片。担心她被划伤所以赶紧将碎片清理掉,可是第二天醒来,发现垃圾桶里的碎片不见了,到她房间一瞧,她正用胶水把水晶球粘起来,令他惊恐和痛心的是,水晶球里原本是白色的雪花全部染成红色了,那些并起来的裂缝处也沾着血丝。

  他捧着她伤痕累累的手,看着她感觉不到痛楚的模样,放声大哭起来。

  水晶球扔掉了,她会打碎其他的东西,然后继续拼凑。

  每一天都是如此。

  每一天,每一天他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给她做饭洗澡,哄她入睡。手机上面每天都会打好几十个电话全被他挂掉了,最后还直接关机。

  不知过了多久,俩人在房间里几乎完全麻木掉的时候,贺兰鸢出现了。

  一大早,夏安晴特意在监狱大门外,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她。

  ——贺兰鸢。

  贺兰鸢一身黑衣黑裤,马尾辫扎的高高的,她戴着墨镜脸上表情淡淡然的。令人好奇的是她和几年见到的时候一样,自信、美丽,似乎没有一点变化,看来坐牢并没有磨掉她的骨气,反到成了她修身养性的地方了。

  这个怪胎,该不会真把监狱当家了吧?

  夏安晴走到她面前,打声招呼:“好久不见,贺兰鸢。”

  火车的隆隆声传来,由远及近,从外面的铁栏开过去,它带走的除了外出游子,还有数不清的时光。

  贺兰鸢摘下墨镜。打量了她一番,想了想才记起她是谁。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找我办事,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夏安晴把准备好的支票递给她。

  贺兰鸢问道:“治谁?”

  “初晓。”

  贺兰鸢并未停步,直接去苏舒家找人。

  这是贺兰鸢第二次见初晓,看到初晓如今的样子,她笑了出来,笑的没心没肺。刚笑了一阵,就立刻收到旁边那人满含警告意味的眼神。不过她并不介意,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早习惯了。若是容易轻易发火骂人,她早死了不下数十回。

  贺兰鸢悠悠走过去,伸出手跟苏舒打招呼,“你好,我是贺兰鸢。”

  苏舒无视,从她身边擦过走到初晓身边,把她手上四分五裂的书本取走,给她擦了擦手,亲吻她一下才转过来直视贺兰鸢。“你要多少钱都可以,我要你治好她。”

  贺兰鸢悠哉地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有钱一切都好办,不过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再不强行删改她记忆的前提下,一切治疗只是辅助,具体得看她能不能撑过去。”她并没有把夏安晴付过钱的事说出来,毕竟她不会嫌钱多。

  “什意思?”她好像话里有话。

  她挑眉,“夏安晴没告诉你原因吗?”

  “……”

  “那我来说吧。”贺兰鸢背靠在书架上,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所接触过的病人很多,初晓是最特殊的。她一方面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一方面什么都不知道,每当我对她催眠完后,她的抵触很大,有时候我问她问题,她刚张嘴回答却又突然闭上不说了,我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听完这番话,苏舒开始怀疑这个贺兰鸢了,不是说她很厉害吗?为什么不能治好初晓?

  “也许是你能力不够。”

  看见苏舒质疑的目光,贺兰鸢怒了,“我正因为自信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才这么嚣张连坐牢都不反抗,因为我知道我走得掉,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苏舒蹙眉,怎么又从治病扯到她坐牢的事情上去了?随即不善地问道:“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他话音刚落就被她接上了,“我怀疑她有人格分裂症,并且那个人格十分健全还在抵抗我的治疗。”

  苏舒眼神一凝,他清楚初晓的确人格分裂,虽不清楚是不是如她所说是那场车祸造成的,但他接触的那人格并无异样,应该不会这样做。可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他只好不动声色地问贺兰鸢:“你确定?”

  “不确定。”她爽快说出这么一句话,的确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我有给她做过心里辅导和暗示,结论没有结论,兴许是我多想了,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好催眠她的感官。”

  “催眠感官?”

  贺兰鸢侧身从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看看,知道他理解不了于是解释,“她的情绪很敏感,所以我尽量催眠她忽略自己的情绪,让她免受接受不了的刺激,再加上药物辅助是好转了没错,但这种方法不能使用第二次。”

  “为什么?”

  “使用的话会抵消之前的催眠,从而把情绪无限扩大,她内心里深藏的东西一次性全部爆发出来她会受不了的。”

  这样的治疗方法……根本是自掘坟墓,难道以前她也是这么给初晓治疗的吗?太过分了!苏舒怒了,“原来你的治疗只是让她一再压抑自己?!你根本就治不好她!”

  面对苏舒的愤怒,贺兰鸢反而平静了,再睁开眼里面一片清冷,“别否决全部,至少她好好生活过一段时间不是吗?”

  “那现在怎么办?”

  他看了眼饮水机下面放着一叠杯子,起身拿了一个,水刚接满,就见屋里的灯闪了一下。他动作一颤,手里端着的水杯打翻,滚烫的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出声。

  贺兰鸢看了看他烫红的手背,去厨房接了一盆冷水,给他泡泡手。这杯水在这时候翻了,想来他心里此刻也翻了,不过该说的她还是要说:“如果你舍得她受苦,我可以……”

  “不用说了,你给她治吧。”

  她眉毛一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地同意了,还以为会让她多费唇舌呢,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抬手把书放回去,打个响指,“OK,既然你没意见,就从明天开始吧……”

  苏舒上前直接抱着初晓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将她的外衣和鞋脱下,放到床上后,又给她盖上了温暖厚实的被子。

  初晓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苏舒想说什么但看到初晓的表情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说道:“初晓,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初晓没有反应。

  苏舒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件外衣,起身走到门后又恋恋不舍的回了一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初晓后,才轻关上门离开。

  初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望着无尽的黑暗,而那黑暗中似乎总有他的影子。乔森放过她了吗?他说的话总不时在她耳边回响,像从地狱深渊传来一般。她现在真的感觉头很痛,她翻了个身将被子盖住头部,自己蜷缩在被子中。

  她太累了,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夜很静,可初晓根本就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感觉口很渴,于是慢慢地坐起身,摸向床头。那里有一杯水,是苏舒为她准备的。初晓叹口气,拿起杯子轻轻的喝了一口。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声。

  她没有坐起来看他,但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口。

  “苏舒?”初晓轻轻喊了一声。那个人动了一下,黑暗中,初晓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初晓沉默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门响了,随即又关上了。

  初晓在床头,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苏舒竟然什么也没说,他就这样离开了?初晓放开扯得生痛的头发,翻过身,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的感觉一样,都是一片漆黑。

  “滴——答——”表在慢慢的走着。

  “呼——呼——”窗外的风在猛烈的吹着。

  这就是初晓所能听到和感知到的一切。

  自从回来后她依旧没能从中解脱出来,夜深人静时在细小的声音都能惊醒她,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突然脚步声在她门外响起,渐行渐远。刚才是苏舒吧?他在干什么?

  初晓静静的听着。

  那个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时重时轻。

  初晓坐了起来,侧耳仔细听着那个脚步声。脚步声渐渐小了,似乎是朝楼下走去。

  初晓掀开被子慢慢地走下床,她没开灯。她摸索着走到门前,轻轻的拉开门后,顺着右边摸着墙悄悄的朝楼梯口走去,楼下的光亮刚好只照到楼梯口一小块地方。

  楼下立刻传来了问话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初晓在狭窄静谧的楼上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去看她了?”

  果然是苏舒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嗯。”

  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初晓起初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冷静下来之后她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没想到,贺兰鸢已经出狱了。

  “不论你用什么办法,现在我只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苏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和担心。“你真的能治好吗?”

  “有些担心她会抑郁,恐怕会排斥治疗,不过有希望能治好!”贺兰鸢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她一定是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虽然她装的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她受过很大的刺激。不过没关系,我会等她的心彻底平静下来的。”

  苏舒突然激动起来,“算了,不治了。我不想再让她受苦了。”

  “你真觉得她这样好吗?她的内心一直在受煎熬,她活的很痛苦。”

  贺兰鸢的话在他心头一点一点地碾压着,难受至极,他忍不住捶着桌子。“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苏舒没有说话,贺兰鸢也没有再说话。

  楼梯上的初晓却动了,她慢慢地往回走,回到房间里。回床上坐着一动不动,她不停地想着苏舒最后那句话情绪越来越激动,她快要克制不住不平,伤痕累累,她伤心的哭着。

  “为什么?”

  这句话既像是在问谁,又像是没有问谁。无论问与不问都没有答案不是吗?

  黑暗的房间,不知沉寂了多久。

  强烈的光在头顶亮起,四周也都是白光向她聚拢,好像要随时吞没她似的。初晓喃喃着,不断叫着“苏舒”。

  房间里衔接围成一圈的镜子里映照着她形同僵木的身影。无数条光线穿过她汇聚在一起,她感受到的也不过是一丝冰寒。

  “初晓、初晓——”

  贺兰鸢逆光迎面朝她走来,嘴里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轻柔而遥远,仿佛是从另个空间传来的。

  夜色微凉,月光如水。

  苏舒弹奏着钢琴,月光在黑白琴键上静静流淌着,和着优雅的音符一起飘进她迷茫的心里。

  一小时后,琴声戛然而止。

  贺兰鸢疲惫地从房间出来,告诉他:“她已经没事了。”

  苏舒知道她目光里隐藏了某些东西,似悲哀又似担忧,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选择了不说。他也没有追问下去,把钱给了她。

  她接过那摞钱,勾起了嘴角,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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