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昆仑之巅的暴风雪，好像一旦开始了就永远也停不下来一样。
整个玄月坪的宫殿都裹上厚厚的银妆，几乎与漫天的风雪混为一体。偌大的玄月宫里，只有角落的琉璃宫灯透出微弱的光线，睡眼惺忪地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丝生机。
少年沈默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宫门边上，隔着透明的冰棂窗望向风雪深处。那只被高悬在半空的木囚笼在视野中若隐若现，飘摇的样子就像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小舟。第三次逃跑失败的沈冲就关在那里头，像一只待宰的羊羔。
那道冰砌的宫门仿佛将肆虐的暴风雪隔在另一个世界，像是与他身处的宁静之地毫无关联，而那个人的生死令他向来漠然的脸上浮现一丝担忧。
“进去吧，主上在等你。”
玄月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默立刻收起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步朝正殿去了。
寒冷和暴风雪是玄月坪上所有养蛊人都早习以为常的事。昆仑的冰雪万年不化，脚下这座宫殿便是由坚冰和冻土修建而成。在普通人眼中，这里不仅是白衣神教的圣地，也是天上的琼楼玉宇，而住在这里的人自然也都是天上的仙人。
沈默信步穿过三道宫门，直接来到祖父的寝殿，规规矩矩地朝玉案后的教主沈放行了常礼，垂手站在阶下，却半天不见动静。
周围灯火通明，却连一个侍女都没有。沈默偷偷抬眼向上看时，见玉案和石阶上全摆满了各种书册，有线装古籍、羊皮札，还有各种大小不一的卷轴，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祖父身上披着平时常穿素色长袍，未束发，满头银丝随意地散在肩上，如雪山上的飞瀑一般直泻而下。世上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到底已经活了多少年，明亮的烛火映照在他仿佛普通中年人一般年纪的脸庞上，神态闲适而安逸，竟平添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感觉。平日里满是威仪的双目微合，单手支在案上，像是已经睡着多时了。
空荡荡的宫殿里鸦雀无声。以沈默对他的了解，肯定知道自己已经来了。祖父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似乎任何事都逃不过他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沈默心里清楚，祖父此时的不动声色，只是想让来人更容易因心急如焚而乱了方寸罢了。
沈默果断地撩起前襟，双膝落地跪在阶下，除了恭顺和服从，再无其他多余的情绪流露。
四周近乎于虚无的安静，让他几乎可以听到祖父玉案上沙漏里时间流逝的声音。
哪怕心里一直记挂着吊在外头受罚的沈冲，沈默却将冷静演绎到了极致。
祖父常说，感情对于养蛊人来说是完全多余的东西。充满仁慈善良的心从来都是野兽最爱的美味，如果没有把心藏好，那么随时都会被挖出来撕得粉碎。所以感情太过丰富的人，就注定了不可能活得太久。
尤其对于养夜煞蛊的人，早已注定了鸟中枭獍、鬼中修罗的命格。
当沙漏里最后一颗沙粒最终落定，几乎是同时，沈放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正安静地脆在阶下的沈默，视线又回到案上摊开的书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想求我什么？”
“如果沈冲死了，我就没有药人可用了。”
沈默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但语气冰冷而平静。
所谓“药人”，就是在养蛊出现危及宿主性命的意外情况时，可以随时取血饲蛊作应急之用的人。这种人自身并不养蛊，通常只是作为养蛊人的奴仆存在。
沈冲与沈默年纪相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幼便跟随生母像普通人一样在山下过着平静的日子。由于沈默所炼的夜煞十分特殊，只能取用血缘相近人的血，因此出身卑微的沈冲便被捉到山上来成为他的药人。
“这倒确实是件麻烦事。”
祖父沈放有些赞同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冷如冰霜的银色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敏锐地捕捉着沈默身上细微的动作，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却始终只等到一片沉默。
在沈放的观念中，永远充斥着高居食物链最顶端的优越感，这些药人的性命只不过是信徒们供奉给他的祭品；而他一手培养出的继承人沈默，虽然表面看似恭顺，心里却始终怀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从来不说。
聪明，却又固执得让人气恼。
“算了，那就饶过他这次吧。”
沈放终于松了口：“只是，你要让人看好他，若再有逃走的念头，定不会轻饶。”
“是，多谢主上。”
沈默恭顺地叩了个头，起身离去了。
似乎就是因为回忆中的那场暴风雪，毫无预兆地就将那些陈年旧事突然之间给翻了出来。而记忆中的烈烈风声渐渐远去，大脑也渐渐恢复清醒，眼前突然挤进了好几张完全陌生的脸，七嘴八舌地说：
“醒了醒了！”
“谢天谢地！阿米陀佛！”
“看，我就说掐人中好使吧！”
“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打120了。”
“醒了就好了。”
沈青一脸懵逼地坐起身，猛然回想起之前自己脑筋搭错线交给乔小倩安排行程、然后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一个夕阳红旅行团上了贼船的事。现在是旅游淡季，这穷逼旅行社不知从哪包了辆二手伪豪华大巴就开上了高速。向来壕无人性的沈青哪遭过这种罪，一路被颠簸得翻江倒海挣扎在爆发边缘，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才躺了一会儿竟然就睡死过去了。
这旅行团除了沈青和乔小倩，其余全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阿姨，听说是经常凑一起跳广场舞的，这几天得闲就攒了个廉价旅游团出来散心。
浓重的风油精和桔子皮味直往鼻孔里钻，沈青皱着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在众多充满了关爱的目光中，身子往后缩了缩。
“好啦没事就好啦！大家下车吧！”
热心的导游小姐摇摇手里的小旗，笑容满面的招呼大家下车活动。
老阿姨们这才纷纷散去，有的抱怨着车子条件实在太差，有的说旅途太长，也有说现在的年轻人太爱熬夜身体都搞坏掉了。
乔小倩这时才一脸心虚地来到他跟前，满是歉疚地小声说：“……好点没？”
“下次我要再让你来拿主意，我就跟你姓。”
沈青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嘛乔小青同学。”
乔小倩十分狗腿地给他扇扇子。那小扇子还是刚才邻座王阿姨给的，上头印满了花花绿绿的不孕不育广告。
沈青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把背包拎下来。
“真的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
沈青也不理她，将两个包都背在肩上，直接下了车。
乔小倩吐吐舌头，乖乖地跟上来。
这时导游正在给团员们讲注意事项和行程安排，一边给阿姨们分发小红帽，还不忘把最后两顶递到乔小倩手上，她踮起脚，十分认真地给沈青戴上。
沈青差不多比全团都高出一个头，笔挺的中长款深色风衣，健康饱满的肤色，虽然黑着脸，那气质还是硬把印着黄色笑脸的旅游团小红帽戴出了明星街拍的效果。
“矮油~看我家大神帅得咧~”
乔小倩笑嘻嘻地伸手捏他面无表情的脸：“这不是终于到地方了嘛，别不开心咯！给笑一个呗！”
沈青不动声色地歪歪头，躲开她作怪的手，目光投向别处。
这是个少数民族风情村寨的大门口，停车场七八辆不同花色的旅游大巴附近，各路导游们带着自家队伍，拿着大喇叭哇啦哇啦地重复着大致类似的内容。
高原上明媚的日光从头顶上投射下来，温暖却并不热烈，强烈的光线使不远处竹楼上的三个大字十分醒目：
栖霞寨。
连这种鸟不拉屎鬼地方都成了景区，你们这些人也真是够了啊。沈青不无鄙夷地看着被塑料花装点得分外骚气的硕大招牌，心里真是一阵恶寒。
“你还在生我气啊？”
乔小倩仰着脸，可怜巴巴地小声说。
“没有。”
“那就是身体不舒服吗？……你今天好像话特别少。”
沈青愣了一下，又想起刚才在车上时的梦境，不由苦笑。
耳畔虽然充斥着世间喧嚣的人声和车马声，而他的思绪却一下子回到了几百年前寂静无声的百里雪原。回忆中已被尘封了几百年的脸，突然之间就变得清晰起来，亲切得仿佛就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一样。
看他始终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乔小倩不禁又追问：
“你到底怎么啦？”
还没等沈青回应，只见几名容貌姣好的妙龄女子从山寨里鱼贯而出，都穿着深蓝色打底、用彩线绣满吉祥图案扎染布长裙，头上、肩上皆是亮光闪闪的华丽银饰；手里捧着黑漆茶盘，上面摆着几碗橙红色的茶汤，笑盈盈地朝人群走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导游们也忙不迭地纷纷用扬声器向游客们做解说：这是栖霞寨特有迎宾茶，采摘自山上百年老树的新芽，烹茶的水也取自山顶的花溪，以前只有遇到特别尊贵的客人才能享受这种待遇。经过各路导游一阵添油加醋的描绘，听起来跟长生不老的仙茶也差不多了。
不过，重点是这茶水还是免费的。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连原本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各自品头论足。
“你等我！”
向来机灵的乔小倩当然不会错过，她挤进人群里不一会儿就身手麻利地迅速抢到一杯，像只捡到骨头小狗摇着尾巴跑回来领赏。自己都没尝，就十分殷勤地先递到沈青手里：
“来来来，大神喝茶！”
沈青一脸黑线地接过来，杯子是此地常见的粗陶，茶水是温的，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果香。他轻抿了一口，果然唇齿之间泛起熟悉的醇香，正是迷心蛊特有的味道。心里不由暗想：这地方，竟然还真是让她这样一个纯外行给蒙对了。
乔小倩见他喝了，转身又要去取时却被他一把拉住：
“别去了，这个给你喝。”
“诶？”
沈青将茶水再次送到唇边，这回却只是浅浅地舔了一下，便递给她。
乔小倩一怔，刚想说“不用，我再去拿嘛”，却见他目光一凛：
“怎么，嫌我？”
“不、不是啊……”
乔小倩感觉他像是有意整蛊，却又不得不接过来，只是犹豫着迟迟不往嘴边送。
他的目光愈加凌厉，完全是阴谋不得逞就绝不罢休的意思。
乔小倩只得硬着头皮抿了一小口，觉得味道确实还不错，就接着又喝一口，最后索性都喝光了。
“哇，好喝！”乔小倩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明明就是沈青故意整她，回过头就要再去抢一杯来：
“我再去！”
沈青只得再次拽住她：“你你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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