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扩音器

　　她不纯粹的地方还体现在，在丢失的金额这方面，在周围的人面前她说的一直是两千，而在派出所，她最终说的却是一千六七。

　　在派出所的人面前，她本来说的是两千，后来人家却让她说得再具体点，然后，她就具体到一千六七了。而在周围的人面前，她就用“约等于”了？可是，这一千六七，再怎么约等于，也不约等于两千吧？即便是约等于，那也应该是约等于一千五啊。

　　她这样说，可能是为了更好地博得大家的同情，金额说多点，那么，大家是不是就更得同情她了？她其实希望大家都来同情她，这个你其实能感觉得出来。

　　在丢了钱的邻居面前，原谅单立阳这么说。可是，看起来真是这样。

　　本来吧，大家也真是同情她，可是，逐渐地，有人即使同情，也是同情我爸。是这样，她的疑心不仅具有针对性，还具有持久性，并且，行为也变本加厉。不多久，除了念咒之外，她还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在我家和她家之间，摆放了一个喇叭。喇叭的方向不是朝向马路的，更不是朝着她家，而是冲着我们家门口。

　　“哪个××偷俺家的钱了，哪个××偷俺家的钱了，哪个××偷俺家的钱了……”

　　喇叭里播放着骂人的词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是她自己录的音。

　　这喇叭，她刚摆出来的那两天，貌似她男人还劝过她两句，劝她还是别摆了，再影响了生意啥的，可是却劝不住。逐渐地，他男人不仅不再劝她，还仿佛跟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一开始喇叭不仅在清晨里喊过，在中午喊过，在晚上也喊过。不过，下雨天它就不再喊了，世界就暂时清净了。

　　下雨天，多好的下雨天，尽管下雨天去外面上厕所都不太方便，尽管下雨天没什么客人要来。

　　可是，它却让你的耳根子清净了啊。

　　可是，身为一名生意人的女儿，单立阳本不应该盼着下雨不是嘛。

　　下雨天，没有客人来，但是也没有大喇叭冲着你家的方向反反复复地骂。您说，到底是下雨还是不下雨，才算是天工开眼呢！

　　“天工若是真开眼，就来个雷劈死她。”面对这种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这样说。

　　其实，在当年，单立阳没这样想过。反正想了也白搭是吧，她又没那呼风唤雨喊雷神的本事。

　　看得出来，李巧英和单祥修也没这样想过，更没这样说过。自己的父母，自己了解。

　　“活该窝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这样说。若是有人这样说，我是不是不好反驳？毕竟，在某些人眼里，两口子看起来估计真有一些窝囊的地方。

　　后来，喇叭就只是放在了晚上喊，从傍黑开始，一直持续到天彻底黑透了——还不停止。

　　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容也会发生变化，但无论怎么变，它都不可能变得好听。　什么“狗日的”，什么“不得好死”，就翻来覆去地在你耳边念叨。

　　她骂人，虽没指名道姓骂的是谁，可领居们又不瞎，也都看出来了她其实是在指向老单，谁让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呢。她，就是没在嘴上明说罢了。

　　有人会替老单打抱不平，却不会当面去质疑她的疑心。也烦她借助于喇叭翻来覆去地这样叫唤，却没有人建议她关掉。貌似，大家都不愿意出这个头，仿佛怕招惹了她似得。

　　至于老单，他比谁都觉得窝火，可也只是默默地忍了。包括李巧英。至于为什么要忍，以后再一点一点地分析吧。

　　在忍的同时，倒是也跟派出所的人反映过，不止一个人都反映过。派出所的人也来过不止一次，劝她还是不要这样做，但是，没什么效果。

　　您说，道理若是讲不通，派出所的人也不能把她给抓起来是吧！

　　按说她这真是一种扰民的行为了，可是，看起来，她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趾高气扬的。

　　她只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看，她确实也是受害者，毕竟，丢钱的又不是别人家。

　　可是，她为什么就铁定了小偷就一定能听到她的叫骂声呢？派出所的人都说了，不排除是流窜作案的小偷，那么，真正的小偷或许早就跑的远远的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放过周围的邻居呢？尤其是我爸！

　　钱是周围的人偷的，这确实有一定的可能性。而，抓着可能性的存在迟迟不放手，结果，很可能在固定的思维模式里形成了固有的思维，在主观因素的主导下，可能性就变成了一定是。

　　甚至，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执念。执念用在了好的地方，能产生好的效果，用在了不好的地方，很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恶劣。

　　照她自己的说法，她骂人是她的自由，有人偷她的钱了，她还不能骂一骂么。而，在执念的指引下，八九不离十，她嘴里说的是“有人”，心里头骂的却是老单。

　　就这样，老单成了他的心头恨，这在我们眼里觉得很莫名其妙，在她看来，却理应如此。

　　她就像一个巫婆，念着心有所指的咒语；在不远处盯着你念，借助于喇叭一遍一遍地念。就这样，她自己心里有怨气，也让你不得安生。就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魔咒，萦绕在老单的心头，挥之不去。

　　除了忍受，仿佛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跟不同的人诉说着他的清白。

　　喇叭在那摆着，声音在那响着。知情的人，忍不住跟其他人讲讲这件事。不知情的人，问问别人这是咋回事。你学给他，他学给她。我们村的，别的村的，亲戚们，他的老同学，他的老客户，逐渐地，有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的存在。同时，也有可能知道了曾经在大家眼里被称为“老好人”的老单，竟然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

　　有人就忍不住安慰他几句，并表示出对他人品的肯定和支持。人家能来安慰他，就说明人家信任他，按说他也无需多做解释了。可是，他还是得解释一下，不是嘛。至少，他得有个回应吧，他得有个态度吧。他总不能，因此就变得彻底消沉了起来，消沉到连话都不想说了。否则，按着我妈的说法：“她就是想看你不好过。你要是不好好的，那岂不是更加如了她的愿了。”

　　老实说，她真的会给人这种感觉，就是不希望你们家好过。

　　再说了，纵然是为了家里的这两个闺女，两口子也不能轻易地被这反反复复，被这指桑骂槐的咒骂声，给击垮了。

　　爸没有被击垮，爸不能被击垮，爸也不能丢了这两个门市上的生意，毕竟，它们是真的让两口子挣着钱了，毕竟，我们家需要钱。需要钱生存，需要钱让孩子们读大学。

　　其实，这两个门市上的生意，效益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五金店的生意。并且，哪怕是面积不算大的五金店，倒也积攒了一些老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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