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枫树湾
车辆在岩台县新城区宽阔平整的道路上平稳行驶。
道路左侧，一所崭新的学校建筑群映入眼帘。
苏秉承望着窗外，不禁感慨道：
“同伟厅长，你看，现在岩台的教育事业发展的也很好嘛！
看这学校建得多气派。我记得咱们上中学那会儿，
整个岩台县中学就一栋三层的楼房算是‘现代化’，
其他教室还都是老旧的瓦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赶上连阴雨，不少教室还漏雨，学生们得拿着盆桶接水。”
祁同伟立刻接话，语气中也带着对往昔的回忆：
“是啊，苏常务，那时候条件确实艰苦。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教室里就靠一个小煤炉，
坐在后排的同学都冻得直跺脚。
要是再赶上下雨下雪，屋顶漏雨，那更是受罪。
眼前这所学校就是岩台一高的新校区，前两年才整体搬迁过来。
以前的老校区拆了重建，现在成了县实验初中。
说起来，这多少也拖了当年您这位轰动一时的市高考状元的福呢。”
苏秉承闻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同伟厅长，你这话从何说起？”
祁同伟解释道：“当年您以十五岁的年纪，一举夺得岩台市高考状元，
消息传开，不仅轰动了整个岩台地区，连省城的报纸都报道了。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高中，能培养出您这样年少成才的状元，本身就是教育奇迹。
第二年，凭借这份突出的办学成绩和影响力，
岩台县中学就顺利升级为市级示范性高中。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现在的岩台一高已经是省级示范性高中了。
这教学经费的拨付、校舍建设的专项资金支持，自然就比以前充裕多了，
再加上县里对教育越来越重视，才有了眼前您看到的这所现代化的中学。
现在学校每年的本科达线率，一本能稳定在42%左右，二本能达到85%以上，
在全省的县级高中里，已经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了！”
苏秉承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目光欣慰地再次扫过那所漂亮的学校：
“好啊，真是太好了！能看到母校发展得这么优秀，
培养出这么多人才，我这心里一下子就觉得特别舒畅，特别欣慰。”
秘书长邵鑫晨适时接口请示道：“省长，时间还允许，要不要下车去看看？
和学校领导、老师们简单交流一下？”
苏秉承摆了摆手：“算了，秘书长。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这一大群人贸然进去，
难免会打扰到师生们的正常教学秩序。
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安排更合适的时机，以更低调的方式私下走访看看。
现在，我们先去县城定好的住处安顿一下吧。”
车辆很快抵达了位于县城相对安静区域的县委党校培训中心。
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私家车从培训中心的侧门悄然驶出。
驾驶座上，是换上了一身深色夹克便装的祁同伟，
而后座上，同样穿着休闲夹克的苏秉承，
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故乡景色。
车子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行驶，仅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枫树湾村的村口。
苏秉承看着路边熟悉的村名牌，感慨道：“这路修通了就是快啊！
我记得以前从县城回村，走的都是狭窄崎岖的山路，吭哧吭哧得走好几个小时才能到。”
感慨完毕，苏秉承对驾驶座的祁同伟说道：“同伟，就在这儿停车吧。
到村口了，我下去走走，慢慢进村。
现在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崭新的二层小楼，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祁同伟依言将车稳稳停在村口不影响交通的空地上，
迅速下车，为苏秉承打开车门，一边解释道：
“苏常务，这些年村里依靠发展果树种植和中药材产业，
大家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翻盖了新房子。”
苏秉承走下车站定，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祁同伟说：
“行了，同伟，现在是八小时工作以外，又是纯粹的私人行程，
你别一口一个‘苏常务’了，叫我秉承就可以了，显得生分。”
祁同伟连忙摆手：“这……这可不行，礼数不能乱，苏常务。”
苏秉承笑了笑，目光投向村口那条依旧清澈潺潺的小河，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
“好了，别拘束了。
现在是私人时间，咱们是同乡近邻，说起来还是十年的老同学。
就和以前一样，随意点。
你看这条河，过去多少年了，这水还是这么清，这么凉。
早已物是人非，故人星散，可它没变，
这么多年，唯独它还在，年复一年，静静地流淌，滋养着我们这两个村子。”
说完，他也不管祁同伟有没有完全听懂他话语中那份复杂的乡愁与人生况味，
便迈开步子，沿着干净的水泥村道，向村里走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变了一瞬，迅速品味着苏秉承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然后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苏秉承走进村庄，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
村民们的目光好奇地落在这个气质不凡的“外乡人”身上，但并未上前打扰。
他一路走到记忆中的老家旧址，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瞬间怔住
哪里还有熟悉的土坯房？只剩下了一片被荒草半人高的宅基地，
依稀可辨的墙基轮廓显示着这里曾有过房屋，但房屋本身早已坍塌，
只剩下几截残破的土墙倔强地立着，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望见此景，苏秉承只觉得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漫上了眼眶。
穿越数十年的时光，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初到这个世界时，自己作为婴儿被母亲刘桂兰小心翼翼的怀抱中；
他想起了老实巴交的父亲苏有福，在有了他这个儿子之后，
那几乎被生活压弯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眼中充满了希望；
他也想起了，自己摹写过的那些文字
一个归乡的知青，望着从前插队的村庄，怅然发现故人已散，旧屋已空。
此刻，他的心情与那文字描绘的何其相似！
少小离家，拼搏半生，再回乡时，旧屋已塌，只剩荒草萋萋，
那种物是人非、根系仿佛被斩断一截的苍凉与失落，瞬间击中了他这个游子的心。
祁同伟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苏秉承微微颤抖的背影和抬手拭泪的动作，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理解着这份属于游子独有的近乡情怯与沧桑感。
几位好奇的村民，特别是些年轻人，带着小孩子也围拢过来，
他们疑惑地看着这个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中年男人，
为何会对着一片荒弃的宅基地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这时，几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青年男女闻讯走了过来，
他们看着苏秉承，觉得面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是谁。
然而，其中眼尖的一下子就认出了站在一旁的祁同伟！
祁同伟，汉东省公安厅长，位高权重，可是这十里八乡走出去的最有名的人物之一！
这几位的年纪都和祁同伟相仿，多是少年时的玩伴，自然对他非常熟悉。
一位现任的村干部立刻小跑着上前，脸上堆着热情而又略带拘谨的笑容：
“祁厅长！您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村来了？真是稀客啊！”
祁同伟笑了笑，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是小风啊！吃晚饭没？我今天是陪苏省长回来看看。”
被称为小风的青年村干部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苏省长？哪个苏省长到我们村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正背对着他们、望着荒宅基地的苏秉承。
这时，苏秉承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情绪，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朝着祁同伟的方向走来。
祁同伟也顾不上再和小风多寒暄，连忙快步迎上前去。
小风想了想，也赶紧跟上祁同伟的脚步。
苏秉承对着迎上来的祁同伟说道：
“同伟，去把车开过来吧，
我们抓紧时间去慰问一下村里的困难村民和五保老人，把带来的心意送到。”
祁同伟立刻应道：“是，苏省长。”
然后他顺势给苏秉承介绍道：“苏省长，这位是枫树湾村的治保主任，王少风。”
苏秉承看了看还在愣神、努力回忆的王少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
“喔，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以前老村长家的小子，小风吗？”
说完，他主动伸出手：“小风，还认识我吗？我是苏秉承。”
王少风怔怔地端详了苏秉承片刻，那双依稀熟悉的眉眼，
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与他记忆中那个清瘦聪慧的少年形象逐渐重叠，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您是有福叔家的秉承哥！
不不不……瞧我这张嘴，是苏省长！苏省长您好！”
他边说边慌忙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双手紧紧握住了苏秉承伸出的手。
周围的村民闻言，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年长的纷纷向年轻人介绍着这位“苏省长”的过往
枫树湾村几十年才出的那位“文曲星”，
十五岁就考上名牌大学的高考状元！
苏秉承握着小风的手，笑着说道：“哈哈，难得你还记得我啊！
什么省长不省长的，现在回到村里，就是枫树湾村的村民苏秉承。
当年我把父母接到汉州赡养，数十年没回村了，村里的年轻人都不认识我了！
这样，小风，你熟悉情况，带我和同伟一起去慰问一下村里的贫困村民和五保老人，
我们把带的一点心意送过去。”
小风连连点头，激动地说：“是是是！苏省长，我这就带您去！
您可是我们全村人的骄傲啊！大家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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