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陈岩石

陈海心事重重地走出季昌明的办公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季昌明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叮嘱

“核查历任老领导住房时先从自家父亲的房产着手”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反复琢磨，

越发觉得这话里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开始仔细回溯关于自家住房的记忆：

自己小时候，一家人一直住在公安系统的老式大杂院里，条件简陋。

后来父亲职务调动，搬进了京州市政府分配的大院宿舍。

再后来，自己上大学时，父亲已经调到省检察院工作，

全家也随之迁入了省检察院的家属区。

父亲退休后，并没有按规定腾退住房，一家人继续住在那里。

直到自己结婚成家，家里才出资另外购买了一套商品房。

至于父亲几年前卖掉的那套省检察院的房子……陈海猛然一惊！

当时父亲说起这件事，语气轻松，只说那是“房改房”，

产权已经归个人所有，卖掉的钱捐出去是发挥余热。

自己当时忙于工作，并未深究，也从未怀疑过父亲的话。

可现在，结合季昌明异常的态度和这份突如其来的清查文件……

陈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万一，万一父亲卖掉的不是个人产权的“房改房”，

而是组织分配的、只有居住权的公有周转房呢？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私自售卖国有资产，

这可是严重违纪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的大问题！

“不行！我必须立刻回去问清楚！这要是真涉及国有资产，事情就闹大了！”

陈海想到这里，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急匆匆地下楼，

开上自己的私家车，一路朝着父母居住的养老院疾驰而去。

当陈海的车停在养老院那座独立小院外时，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闹哄哄的争执声。

他驻足在院门外，凝神细听：

“……陈老啊！您是老革命了，

一辈子都在为我们工人兄弟做主、解决困难！这次您可千万要帮我们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激动地说道

“我们大风服装厂，就这么被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

联合一些官老爷，硬生生给抢走了！

我们工人兄弟们那点血汗股权，说没就没了！

法院的那个判决，我们不服！陈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陈海眉头紧锁，这是大风厂工人持股会的代表郑西坡的声音。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出父亲陈岩石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面带同情，眼神坚定，正准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果然，陈岩石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西坡同志，你先别急，慢慢说，把情况……”

陈海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脸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郑西坡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藤椅里的陈岩石声泪俱下地控诉，

母亲王馥真则在旁边打理着几盆花草。

看到陈海突然闯入，三人都是一愣。

郑西坡的话戛然而止，陈岩石脸上闪过被打断的不悦。

陈海心情本就烦躁到了极点，见父亲又要不顾自身处境、

卷入这种明显复杂的商事纠纷，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语气生硬地开口道：“郑师傅，你要是对法院判决不服，

完全可以依法向上一级法院提起上诉！

如果你手里确实掌握了公职人员涉嫌权钱交易、滥用职权的确凿证据，

可以向京州市纪委，甚至是省纪委进行实名举报！

或者，把相关材料递交到我们省检察院的控告申诉接待窗口登记处理！”

他目光转向陈岩石：“爸！您早就退休多年了，没有任何执法权或处置权限，

根本掺和不了这类经济纠纷！

就算是我现在主管的省院反贪局，法定职责也仅限于查办国家工作人员贪污贿赂、

渎职侵权这类职务犯罪，普通的商事股权纠纷，

根本不在我们的受理范围之内！我们就是想帮，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陈岩石一听儿子当着外人的面，用这种近乎教训的口吻说话，

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愠怒道：

“海子！你怎么这么说话？！

工人兄弟们有了困难，求告无门，我看着能无动于衷吗？

你还是个干部吗？！你不在单位好好上班，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郑西坡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陈局长，

这汉东，现在还有谁肯为我们这些底层工人说句公道话啊？

也就只有陈老还念着我们了！”

一旁的王馥真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花洒，走过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郑师傅，你看，海子这时候回来，肯定是有要紧事找他爸商量。

你今天要不先回去？等改天有空了再来找老陈聊，好不好？”

陈海顺势上前，拉开院门，对郑西坡下了逐客令：

“郑师傅，我今天回来确实有急事要和我爸谈。

你先请回吧，你们厂子的事，还是按正规法律途径解决比较好。”

郑西坡张了张嘴，看看脸色不豫的陈岩石，

又看看态度坚决的陈海，知道今天这事是谈不成了，

只得无奈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甘心地说：

“陈老，那……那您先忙家事，我过两天再过来看您……”

等郑西坡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陈岩石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没好气地对陈海说：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得这个时候跑回来搅和？！”

陈海走到小院中央的石桌旁，拉过一个马扎坐下，

也顾不上迂回，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严肃地问道：

“爸！我问您，咱家以前在省检察院家属区住的那套房子，产权性质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像您之前说的，是咱家个人的‘房改房’，

还是……还是组织上分配给您的、只有居住权的公有周转房？！”

陈岩石和王馥真夫妇俩一听，脸色瞬间都变了，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陈岩石眼神闪烁了一下，强作镇定地反问：“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心虚

“那……那就是个人产权的房改房！我早就跟你说过的！”

陈海心中“咯噔”一下，父亲这心虚的语气，

这底气不足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他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语气变得激动而冲人：

“爸！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个人产权，还是国有资产？！这关系到咱们全家！”

陈岩石被儿子质问的语气激怒了，猛地一拍石桌，激动起来：

“你跟我喊什么喊？！啊？！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我都说了是房改房！个人产权！”

母亲王馥真也赶紧在一旁帮腔：“海子！有话好好说！别跟你爸吵！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房子的事？”

陈海看着父母这番反应，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省政府督办文件，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我问这个干嘛？你们自己看看吧！

这是省政府办公厅刚刚下达给我们省检的督办文件！

季检已经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我来具体负责了！

他还特意‘点名’，让我先从核查自家老领导的房产情况着手！”

陈岩石夫妇心中剧震！

陈岩石一把抓过文件，手都有些颤抖地戴上老花镜，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王馥真也紧张地凑过去。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自查范围涵盖省检察院本部以及所有地市检察院的在职干警、

还有……所有历任离退休的院领导名下的公有住房。

要严查私自售卖公房、长期对外转租牟利、占用公房到期拒不腾退等违规行为。”

“……省检必须高度重视，自查要确保不漏一人、不漏一户。

明确表示不设禁区，不论级别……”

陈岩石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拿着文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然意识到，这次省政府的行动绝非儿戏，而是动了真格的！

这个新来的常务副省长苏秉承，手段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这是要直接挖省检察院的根基，而且要拿他们这些老家伙开刀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一脸灰败的儿子：

“海子！你老实告诉我！省检察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在父亲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逼视下，

陈海再也无法隐瞒，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将昨夜发生的惊天变故复述了一遍：

从自己接到侯亮平的私人电话，未经请示擅自布控丁义珍，

被季昌明强行拦下；到去省委汇报时，

高育良副书记对省检察院“不服从省委指挥”的严厉定性；

再到昨晚在省公安厅指挥室，侯亮平那个火上浇油的电话，

以及苏秉承副省长那几个如同当头棒喝、直指核心的尖锐问题……

随着叙述，陈海自己也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资产清查，这是苏秉承在丁义珍事件后，

公开表明的强硬态度，是对省检察院严重冒犯省委权威的一次毫不留情的公开敲打！

而自己父亲的问题，恰好撞在了枪口上，成了苏秉承用来立威的最佳突破口！

听完儿子的讲述，陈岩石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陈海，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你怎么敢的？！啊？！

他侯亮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最高检的处长，一个靠着岳父上位的赘婿！

他的话能代表最高检党组吗？！你就这么听他的摆布？！

现在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你把整个汉东省检察院都拖下水了！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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