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沙瑞金的指示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让季昌明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沙瑞金开口了，语气严肃而严厉：
“季检察长，在谈具体行动之前，
我必须先跟你，也跟省检察院明确一点原则。”
沙瑞金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敲打着季昌明的耳膜，
“丁义珍是汉东省委管理的正厅级干部。
查办这个级别的要案，党内的请示报告制度是铁打的纪律，必须摆在最前面！”
“最高检反贪总局掌握了线索，
按理说，第一时间就应该和我们汉东省委沟通协调，达成一致意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越过省委，
向你们省检察院下达指令，甚至已经秘密完成了外围布控！
等到你们万事俱备，木已成舟，
才想起来打个电话向省委‘汇报’。
季昌明同志，你摸着良心说，这套流程，合规矩吗？符合组织原则吗？”
季昌明心头一紧，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他连忙解释，声音带着颤抖：
“沙书记，您批评得对！
但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是紧急交办，
办案工作特别讲究保密性和时效性，我们基层院……
也是遵照上级院的指令在推进侦查，确实存在考虑不周、程序瑕疵的问题，
我向您深刻检讨……”
“办案需要保密，这个我理解，也支持！”
沙瑞金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凝重
“但是，再大的保密要求，也不能打乱了基本的组织秩序和干部管理权限！
如果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汉东省内所有的厅级干部，
上级司法机关都可以不经省委同意，
想查就查，想控就控，想抓就抓！
你让省委班子其他同志怎么看？
让全省的干部队伍怎么看？
党委管干部这项最基本的职责，还要不要落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沙瑞金的话，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组织原则和政治规矩的制高点上，
让季昌明根本无法辩驳。
“好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既往不咎的话先不谈了。”
沙瑞金话锋一转，终于给出了具体的指示
“我现在明确我的意见：既然你们检察院的干警已经在现场进行了布控，
为了防止嫌疑人脱逃，可以先行将丁义珍控制住。
但是，你必须给我牢牢记住两条底线！”
季昌明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第一，在省委和最高检明确下一步意见之前，
不得对丁义珍采取任何刑事强制措施！
不准办理拘留手续，不准办理传唤手续！
他只是被‘控制’，不是被‘抓捕’！”
“第二，控制期间，不准进行任何审讯！不准问话！
不准开展任何实质性的侦查取证工作！”
“你们的任务就是：原地看守，确保丁义珍在视线范围内，
等候省纪委的办案人员赶赴现场。
等人到了，完整地将丁义珍移交给省纪委。
后续这个案子到底是由纪委主导党内审查，
还是由检察院介入司法程序，等最高检的办案人员抵达汉东后，由省委统一协调决定！”
季昌明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这等于捆住了反贪局的手脚，只让他们当“看守”，
不让他们碰“案子”。
他忍不住担忧道：“沙书记，您的指示我们坚决执行！
只是……如果只控制而不采取法定措施，万一……
万一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比如丁义珍情绪激动试图反抗，
或者有外部力量干扰，我们处理起来会很被动，风险很大啊……”
“风险你们自行评估，灵活处置！”
沙瑞金的语气平稳而坚决，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规矩绝对不能乱！先党内审查，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移交司法程序。
这是汉东省委的底线！
季昌明同志，请你严格按照我刚才的指示执行！
有任何突发情况，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根本不给季昌明再开口的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沙瑞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沙瑞金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无奈和疲惫。
他不想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丁义珍抓了塞进省检察院，
然后尽快移交给最高检，让这把火尽快烧起来吗？
他太想了！他甚至恨不得连夜派人把丁义珍押送到京都，
彻底脱离汉东这个盘根错节的是非之地。
但是，他不能！他绝对不能下这个命令！
如果今天他轻易松口，默许甚至认可了省检察院绕过省委、
直接对省管干部启动侦查程序的“违规”操作，
消息一旦传开，汉东所有的省委常委、各地市的领导干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根本管不住本地的司法力量，
约束不了下面的干部！
今天检察院可以绕过省委查副市长，
明天是不是其他部门也可以有样学样？
以后各方势力都想各行其是，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权威何在？
局面将彻底失控，再也难以收拾！
他沙瑞金刚到汉东，立足未稳，威信是第一位的。
他必须牢牢守住“党委管干部”这条铁律，
哪怕暂时延缓一下办案进程，哪怕要承担一些风险，
也绝不能在这个原则问题上退让半步！
否则，他在汉东将彻底失去威信，未来谁还会把他这个书记的指示当回事？
阳奉阴违将会成为常态。
小会议室内，绝望的执行
季昌明茫然地看着手中已经传出忙音的手机，脸色灰败。
沙瑞金的指示，将他最后一点自主行动的空间也彻底封死了。
陈海见季昌明半天不说话，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忍不住急促地问道：
“季检！沙书记到底怎么说？我们到底能不能行动？”
季昌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复述道：“沙书记指示：
第一，不得采取任何刑事强制措施，不办拘留、不办传唤手续；
第二，不审讯、不问话，不开展任何侦查工作。”
“原地看守，等候省纪委办案人员赶赴现场。
等人到了，把人移交省纪委。后续如何推进，
等最高检办案人员抵达汉东，省委统一协调之后再说。这就是沙书记的原话。”
陈海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比如这样看守的风险，比如证据固定的紧迫性。
但季昌明彻底恼了，打断了他：
“够了！陈海！刚才高育良书记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无组织无纪律’？！
是不是连沙瑞金书记的指示你也敢不执行？！”
陈海被季昌明的暴怒吓了一跳，看到检察长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
他瞬间变了脸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案件本身，连忙立正表态：
“我坚决执行省委指示！坚决执行沙书记指示！
我……我现在就给陆亦可打电话传达命令！”
说完，陈海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现场负责人、
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传来陆亦可压抑着焦急的声音：
“陈局！到底什么情况？抓不抓？
宴会眼看就要结束了！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
陈海深吸一口气：“陆亦可，现在向你传达沙瑞金书记的最新指示：
现场控制住丁义珍，但是，严禁审讯、严禁问话、严禁进行一切侦查工作！
原地严密看守，等候省纪委办案人员到场交接！
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重复一遍，不得擅自行动！”
电话那头，陆亦可瞬间情绪炸裂，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懑：
“陈局！我们全员蹲守了一整晚！
布控、摸排、锁定目标，忙活了这么久，神经都绷紧了！
现在告诉我们只看守不办案？！
那我们这一整晚的工作意义何在？！这算什么？！”
听筒里传来的质疑声清晰而刺耳。
一旁的季昌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陈海的手机，
语气暴怒积压的所有憋屈、无奈与绝望，对着话筒厉声吼道：
“陆亦可！执行命令！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眼里只有案子，没有省委、没有沙书记的指示了？！
是不是都想学某些人，无视组织纪律、肆意妄为？！
要不要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
陆亦可被季昌明这雷霆万钧的一吼震得浑身一僵，
所有的不满和质疑瞬间被压了下去：“是！检察长！我明白了！
坚决执行指令！现场严密看守，等候纪委交接！保证完成任务！”
季昌明默然挂断电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重重地瘫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眼神空洞。
他心里彻底透亮了，自己今夜无辜地、
却又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汉东省委最高层级的权力博弈漩涡之中。
案子没办好，反而办出了严重的“政治问题”；
履行职责，却履出了即将到来的“纪律问责”。
从今往后，他在汉东官场，将彻底陷入被动，步步受制，已然深陷绝境，前路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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