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女巫
燕北辰回来时，宴会厅里的空气明显松了一下，几个原本僵坐着的商人，肩头不约而同地塌下几寸。
他们也不是担心他，而是回来的人的多一些，代表生存几率大一些。
且有些人，也不希望只有自己的把柄被英国佬抓住。他们也许想，燕家的乌鸦更黑一些。
燕北辰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西装前襟有些皱，袖子多了一道灰印。
海登跟在几步外，朝厅里笑了下，又去邀请下一个“幸运儿”。
过了一会儿，轮到齐老爷子。
海登不紧不慢走到齐家这边，弯下腰，低声说：“齐老先生，这边请。”
齐嘉程放下筷子，说：“家父年迈，不好走太远。我陪他。”
海登笑了笑：“为方便起见，请齐旭鸿先生随行。长孙齐旭东先生也可同往。”
齐嘉信说：“那我和大哥在门外等，总行吧。”
海登没有回答，只把身体侧了侧，让出通道。那意思很清楚：行的只有三个人，其余留下。
齐老爷子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边。他慢慢站起来，没看齐嘉程，只对齐旭鸿和齐旭东说：“扶我一把。”
兄弟两个一左一右跟上去。齐嘉铭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叶宝珠。孔青霜沈蕙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孔青霜把糖包往杯子里又加了一包，自己没察觉。
三人离开后，东侧这一块彻底静了下来。
齐嘉程不喝酒了。
齐嘉信把刚才放下的烟又摸出来，没点，只捏在指间。齐书琳也不再说话。叶宝珠能听见身后安全官呼吸一般轻的脚步声。
宴会厅里的音乐像是坏了一样，来来回回都在同一段旋律里打转。
过了不算短的时间，齐老爷子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比进去时慢，拐杖每一下都像要把地毯戳透。
齐旭鸿和齐旭东脸色也都很沉。
齐嘉程站起身，迎了几步。齐老爷子摆摆手，说：“坐下。”
声音沙了些，倒还稳。
他一坐回椅子里，就闭了闭眼，像把什么东西暂时按了下去。没人问。老爷子也没说。
但对方显然依旧没放过齐家人，这次，海登径直走到叶宝珠身后，俯身道：“齐太太，请。”
齐嘉铭站起来：“我陪我太太。”
海登摇头：“那边只想和齐太太谈谈。”
齐嘉铭说：“那就别谈。”
海登仍笑着，却没有让开。周围几个安全官已经朝这边挪了半步。
叶宝珠站起来，按住齐嘉铭的手：“没事。”
齐嘉铭看着她，下颌线紧得发白。叶宝珠只说了一声：“给我留盏灯。”
她跟着海登往那扇窄门走。宴会厅里的光从她背后慢慢退去。
—
叶宝珠被带上楼，走廊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扇白色双开门前。
海登推开门，侧过身：“齐太太，请进。”
叶宝珠去的一间不像审讯室。
房间不小，地面铺着浅灰地毯，靠墙是一组奶白色丝绒沙发，中间一张铜架矮桌。窗开着半扇，海风从帘下钻进来，把一盏落地灯吹得微微摇晃。
墙上没有画，只嵌着几条黄铜灯带。
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浅棕头发，蓝灰色眼睛，穿一件深蓝军装，肩章压得极平。
两个士兵站在门内两侧，手背在身后，像装饰，又像锁。
“请坐。”女军官说，声音不冷，反而带点午后书房里的懒。“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
叶宝珠从铜盘里拿起一只未拆封的矿泉水，旋开，喝了一口。
“你美的好像一位勾人的女巫。”女军官说，“难怪那么多人惦记着你。”
叶宝珠说：“你们已经把我的档案背熟了。”
“不止档案。”
女军官笑了笑，从身后取出一只薄薄的影带盒：“你的书，我也看过。大部分不喜欢。太东方，太绕。但《纸牌屋》例外。那本很好。真实，而且残酷。像在伦敦东区闻到的味道。”
“那你应该喜欢我书里的结局。”
“不，我不喜欢结局。”女军官说，“坏人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而不是辱骂资本，却利用资本，成为资本，站在巅峰，即便旁人揭穿，也拿她们没办法。”
叶宝珠没有接话。
女军官把影带盒推到桌边：“下个月，纸牌屋这部电影要上映。两位当红女明星演你毕业的角色。听说制片方本来想请你出席伦敦首映。原定时间，就是今晚，但你拒绝。”
“我不喜欢太闹。”
“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女军官说，“不过今晚之后，你大概不会有空去了。”
她朝墙角看了一眼。
叶宝珠早就看见了。四台摄像机。四个角，两个高，两个低，镜头都拆了盖。红灯全亮着。
女军官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叶宝珠说，“所以我才没坐。站着拍出来好看些。”
女军官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从遥远的审讯手册上撕下来的。
“你太聪明了。聪明不是坏事，但今晚会害了你。齐太太，你想过没有，你能安全下船。”
叶宝珠看向她：“怎么安全。”
“证人保护计划。”女军官说，“改个名字，换张护照，去英国。三年，五年，等香江的事结束。伦敦可以重新给你一个身份。只要世上再没有三月三。”
“我有丈夫，还有孩子。”叶宝珠说。
“所以才有意义。”女军官向前倾了倾，“我们一起消失。或者只你消失。他们会更安全。”
叶宝珠沉默下去。
风忽然大了点，把窗边的帘子掀起来。她耳边只有空调极低的嗡鸣和船身深处机器的震动。
女军官等了一会儿，像把她的沉默读成默认。
她站起来，走到叶宝珠面前，伸出手，指背从她下巴轻轻一勾，像在检查一件瓷器。
她温柔说：“这就对了。你一直很识时务。”
“还需要你做一件事。”女军官说，“录一段。说三月三投敌。说你愿意离开香江。说香江没有未来。”
叶宝珠没动。她看着那只从她下颌移开的手，慢慢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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