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公海
随后又有两个华商被拦下。一个是大屿山来的船东,一个是专做转口生意的年轻人。
船东被要求打开公文包,安全官只用指尖拨了拨里面几份文件,便放行。
年轻人则被多问了几句:今晚住几层、随行几人、有没有带相机。他一一答了,笑得有点僵。海登始终站在一旁,偶尔点头,像在听学生答辩。
也有人想表示不满。
一位做珠宝生意的太太被请去时,笑着问海登:“杰拉尔德先生,前面几位怎么都不用查?”
海登说:“是抽检。”
那太太还要说,她丈夫已经用眼神止住她。她只得跟着女官进去了。
于菟出现时,海登脸上的笑比刚才淡了些。他亲自上前,说:“于先生,抽检。”
于菟没多说,把外套一脱,自己进去了。他没有随从,手上也没拿包。过了一会儿出来,海登还站在门口。
于菟理了理袖口,像刚散完步。他经过海登身边,低声说:“杰拉尔德先生,您这抽检,时松时紧。”
海登仍微笑:“我们自有程序。”
于菟也笑着回了一句:“程序是好东西。”
再往后,燕北舟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素,烟灰色长裤,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乱。
海登刚迎上去,燕北舟已经把外套脱了,说:“查吧。不用麻烦,我这一身都方便。”
海登反倒不急着叫安全官了,只问:“于先生方才也是一个人。”
燕北舟说:“我们做生意的人,能自己走,就不带啰嗦。”说完自己往检查处走。没多久出来,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海登点点头:“请上船。”
燕北舟没动,只回头看了看舷梯口。
正巧燕北辰到了。
他像是踩着燕北舟的时间来的。深色西服,没打领带,领口敞开。
他走到舷梯边,海登正要说话,燕北舟已经先开了口:“我哥带的东西多。他喜欢随身带烟、带刀、带别人送的小玩意。你们查仔细些。”
话是笑着说的,尾音却像刀子。
燕北辰脸上没表情,只斜了他一眼。海登脸上的笑反而深了:“原来燕先生带的东西不少。那更该看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燕北辰把外套一把甩给身后的人,也不说话,就往里走。燕北舟靠在舷梯口,笑得极浅,像早就等着这一出。
燕北辰出来时,燕北舟已经不见了。
海登把外套递还,说:“燕先生,请上船。”
燕北辰理了理袖口,说:“让客人脱了衣服,还要客人说谢谢吗。”海登只微笑,什么也没答。
轮到齐家时,空气比方才紧了几分。
齐老爷子走在前头,齐嘉程和齐嘉信一左一右。叶宝珠和齐嘉铭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孔青霜、沈蕙和齐旭鸿等人。
海登迎上前,微微欠身,说:“齐老先生,例行抽查,请诸位配合。”
齐老爷子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海登便叫人领着齐嘉程兄弟往旁边去。齐老爷子说:“我一把老骨头,还要不要查?”
海登笑说:“老先生德高望重,不必。”
他转脸对叶宝珠说:“齐太太,请。”齐嘉铭说:“我陪我太太。”海登看他一眼:“当然可以。”
这时麦昆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海登,又看向叶宝珠,说:“他们可以不用去。”
海登说:“这是程序。”
麦昆道:“你带齐先生他们过去就是。齐太太这边,我看着。”
海登笑了笑,没坚持,转身招呼齐嘉铭。
叶宝珠低声对齐嘉铭说:“没事。”齐嘉铭点点头,跟着海登离开。
麦昆站在叶宝珠对面,没有让开。
他借着船上的灯光,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算冒犯,也不像叙旧。
“齐太太,好久不见。”
叶宝珠迎上他的眼:“好久不见,麦昆先生。”
“你这衣服有什么寓意吗?”
“你想听什么。”
麦昆像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笑意极浅:“你还是那样,别人问一句,你回十句里的另一层。”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齐太太,请上船。”
叶宝珠没再说话。她走上舷梯。海风从海面直吹过来,掀起她曲裾下摆,像一片青灰的浪。
船上的灯太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贴着铁梯铺开的一层霜。麦昆跟在她身后两步远。
他闻见她发间极淡的青玉气味,混在咸腥海风里,像很多年前玛丽皇后号那个晚上。
齐嘉铭已经从前头回来,等在甲板上。他朝她伸出手,说:“抽查完了,海风太凉,我们进去吧。”
叶宝珠什么也没说,把手放进他掌心。
宴会厅里已经暖了起来。水晶灯一盏盏亮着,把整间大厅照得像一块透光的琥珀。
乐队在靠窗的位置奏着舒缓的曲子,几位洋行家的太太已经起身走到舞池里。侍者端着成排的香槟在桌椅之间穿行,酒杯擦出极细的声响。
叶宝珠挽着齐嘉铭走进来。她没急着入座,只往厅里扫了一眼。
长桌从东首一直摆到西首,桌上是整套银质餐具,酒杯擦得雪亮,连椅背上都系着深蓝色的缎结。但今晚桌上没有常见的拍卖展示架,也没有放在锦盒里的珠宝或字画。
有华商也发觉了。一个做船运的老先生端着酒,问旁边侍者:“今晚的慈善拍卖在几时?”
侍者还没答,海登从旁边过来,笑得十分周到:“先生,今晚以晚宴为先。拍卖在稍后环节,会有专人把展品送到各位面前。”
老先生又问:“展品也不先摆出来?”
海登摇头:“今晚的拍品,不方便提前展示。到了时候,大家自然看见。”
老先生不说话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旁边几个听在耳里的,都把酒杯握紧了一点。
叶宝珠坐下了。齐嘉铭坐在她右手边,齐书琳和齐书芸低声说着什么。
音乐还在响,但空气像被人抽掉了那层热闹,只剩一屋子衣香鬓影浮着。
有人去拿餐,有人敬酒,有人笑,可谁都吃得不算踏实。
大约一个钟头后,船速明显变了。不是靠岸的缓,是向深水里的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起伏,酒在杯里轻轻晃。
几个华商往窗外望,海已经黑透了,连先前还能看见的几星渔火都不见了。
齐嘉铭放下酒杯,对叶宝珠说:“出公海了。”
叶宝珠正拿刀叉切一块七分熟牛排,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这时,左舷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光。
来自海上。
那光从远处漫过来,先是一点,然后一排,最后整片海面都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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