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至暗时刻
太阳一偏西,九龙像换了座城。
卷帘门一家接一家往下拉,推车的收档,摆摊的收布。巷子口卖烟的老头把玻璃柜一锁,拎着板凳就走。街灯坏得多,一段路黑一段路黄,风从暗处吹出来,带着炭味。
油麻地连着两晚有铺子被砸。
五金行铁门被撬了一半,铜线扯得满地都是。凉茶铺玻璃全碎了,红漆泼在招牌上,干了像一摊发黑的血。
连深水埗的路灯都被偷了不少,好几栋楼的楼梯黑洞洞的,阿婆下楼倒垃圾都得选择白天。
巡逻的警察不是没有,警车偶尔也经过。
可警铃一响,人全散了。等车过去,那些影子又从巷子里浮出来。这条街还是这条街,就是让人不想出门了。
叶家的裁缝铺就在深水埗。
那天傍晚叶父在铺子里熨衣服,突然来了几个后生。为首的把门槛一踩,眼睛往屋里扫,问缝纫机多少钱,又问最近生意是不是挺好。
叶父没让叶母出来,自己迎上去:“后生仔,有事就讲。”
那几个人也不进,就堵在门口,嘻嘻哈哈地说:“阿伯,听说你家很有钱。”
话没说完,旁边出来两个高个子,什么话都不讲,一人架一个,把人从门口请走了。还有个想跑的,被提溜着后衣领按在巷口,骂声传出半条街。
叶母把门关了一半,透过门缝看那两个高个子往回走,不声不响地停在斜对面,又蹲回路边抽烟去了。
隔壁米铺老板探出头,说:“阿叔,这俩人天天来,天不黑就到,见你关门才走。肯定你家女儿女婿安排的人。”
叶母知道这个女儿指的是叶宝珠。
叶宝珠两天前才来过电话,问他们要不要搬出九龙躲一阵清净。
叶母也没问搬去哪儿,她女儿爱买房整个香江都知道,她报纸上看过六七八九回,记不清了。
报纸上还登过更难听的话,说叶宝珠不孝顺父母,不给阿弟买房,几个亿的身家,娘家还住在深水埗旧铺子里。
叶母听完就把报纸压在缝纫机底下,没让叶父看。她知道跟宝珠扯这些,自己先没脸。
这些年宝珠除了逢年过节送补品礼物,齐嘉铭也没少给大红包,但相处起来确实像远房亲戚。
她不常回来,回来了也不多坐,安排事情一板一眼,叫人挑不出错,可也叫人亲近不起来。
那些保镖即便是宝珠安排的,也没有通知他们。
叶母这几年日子过得安逸,也不缺钱,还能补贴儿子女儿,也是因为宝珠。但心里就是不得劲。
当天晚上叶父就闪了腰。但不是人揍的,是收铺时踩空了台阶。早上起不来,一翻身就抽气。
叶母没去店里,把铁闸拉了一半,去街尾请了位退休老中医来。
大夫把了脉,让叶父侧躺着,在腰上按了几把,说筋扭了,不算大问题。扎了几针,留了药。
叶母掏诊金,又包了两盒参片和一瓶药油塞给大夫。大夫不收,说街坊价不能多拿。叶母说夜里麻烦您,路上又乱,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大夫才收了。
药在灶上煨着,药味一直飘到天井。叶母坐在床沿上跟叶父商量:“店关两天吧。不差这一两日。”
叶父说:“家宝的婚事怎么弄?”
叶母说:“宝珠下午来过电话,说眼下不是办事的日子,让跟女方打声招呼,把婚期往后挪一挪。回头齐家补一份礼。”
叶父听了,半晌说:“听她的。就是得跟女方家好好说。”
叶母说:“还用你讲,媒人那里我明早就去。”
叶家宝高中毕业没再读书,在家里干裁缝,裁领子,裁了两条都不直,只能打打下手。
刘桂花从后面进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菜,一听见说婚事,就笑着插嘴:“阿妈,家宝这婚事多亏三妹。要不现在这光景,谁家敢沾九龙的边。三妹说挪一挪,也是为咱家好。再说三妹给阿妹阿杰他们找的学校,学费生活费全包,我一辈子都记她的情。”
叶母点点头,没多话。叶家宝把裁坏的领子揉了揉,说:“等我手艺学好了,也给三姐做件衣裳。”
叶母看他一眼:“先给你自己裁条像样的裤子。”
叶父在里屋咳了一声,喊叶母:“那个药油,你别给医生包太多。我这点腰用不了。”
叶母应了声,又对刘桂花说:“也不知道素素他们在学校如何?”
“三妹找的学校还能有错?阿妹现在放了学就去图书馆温书,先生说她英文进得快,再补一年,将来说不定也能考大学。阿剑上回拿了张数学奖状回来,一进门就把奖状举到阿爸面前,说以后要当工程师,给三姑妈盖一栋最高的楼。”
刘桂花一边说一边把菜搁在灶台边上,又探着身子往叶母面前凑了凑。
“素素更不用讲,跟三妹家的书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上星期还收到书敏让人送来的两本英文童话书,宝贝得跟什么一样,晚上睡觉都搁在枕头边。”
叶母笑了笑:“素素那孩子比阿妹还野,也就书敏能带她坐得住。”
刘桂花把菜叶一片片择净,语速飞快:“可不是,上回三妹那边的人开车来接素素去骑马,我本来不想让她去,怕她摔。阿妹说阿妈你懂什么,素素回来高兴得饭都多吃一碗,晚上还梦话呢,一个劲叫‘马’。”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三妹做事是周到。学校给找好了,连素素的书包、水壶、皮鞋全是新的。我有时候觉得,咱们家能攀上三妹,是阿妈你前世修来的福分。若是素素他们有三妹一分本事,让我现在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刘桂花虽然一部分赞同报纸上说的,但她头脑也更清醒,知道自家好日子都靠叶宝珠,不管叶宝珠在不在,时时刻刻捧着。
曾经犯过一次的错,绝对不在犯。
“你少说两句,去把阿妹的书包理一理,明早还要回学校。”叶母转身去端药。
刘桂花应了声,麻利地擦了手,往天井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阿妈,你说那几个后生,是不是就是街上那批趁乱抢铺子的?我怎么越看越像。”
叶母端药的手没停:“不要乱猜。就算有人来,也轮不到我们动手。你把几个小的看好,别让他们天黑出门。”
刘桂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絮叨了几句,才往屋里去了。
天井里的鸡已经上笼,只留了一地碎菜叶。
—
九龙最吓人的还是城寨那帮人。
不知道谁先传的,说城寨里几个“大档”谈不拢,底下的人各自出来找场子。
油麻地后巷一夜之间多了好几个生面孔,有从城寨翻出来的,有从码头那边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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