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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片刻,衙役便领着一个身披孝衣,头戴白花的中年妇人,眉眼间与那位死去的少妇有三分相像,便是死去女子的母亲吴氏,原本还在跪在地上求饶的婆子一看她,立刻哑了火,半天才憋一句:“亲家你怎么来了?”

  吴氏一得了女儿没了的消息,立时便哭晕过一次,而后就换了孝衣,头一次违逆了家里老爷的意思,赶来见女儿最后一面,舟车劳顿之下,嗓音有些低沉沙哑,说:“我若不来,又怎么能知道我女儿究竟是过了什么日子。”

  婆子心虚的很,闭口不说,只低头看着衙门的地砖。

  吴氏向着郭邳欠身行礼,继续道:“请大人明察秋毫,找出伤害我女儿的凶手。”

  话还未说完,吴氏语气已是哽咽不已。想来也是,吴氏只生过这一个女儿,却是天生带病,得不到丈夫的父爱不说,还被嫌弃会过了病气给妾生子,胡乱就嫁了出去,而今又死的不明不白,吴氏原本作为长辈是不必替已是出嫁的女儿戴孝,只是女儿去了连个替她守孝都没有,这身孝衣既是慰藉女儿,亦是为自己这苦命的后半生穿一穿的。

  郭邳不是什么喜欢瞧苦情戏的主,看着堂下的吴氏声泪俱下哀哀欲绝的模样,心里头倒是毫无波动,挥挥手让衙役去寻仵作验尸去了。

  又因着实在是受不了吴氏哭哭啼啼的样子,郭邳便先休了堂,等仵作验过尸辨别了死者的死因再重新上堂。

  老婆子本就心虚,又看吴氏这样撕心裂肺,到底自己儿子之前的债务是吴氏给还的,也就收敛了一些,假模假样的安慰了几句李氏,李氏也不乐意理她,老婆子讨了个没趣,蔫巴巴的待在一旁,也不去闹李望舒了。

  李康明看了半天那老太婆的古怪反应,心里确定了对李望舒是被诬陷的,看着李望舒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半边脸,现在仍是红肿一片,倒是很内疚起来,又想到李望舒大约是还没用过早饭,正想借一顿早饭,向她表一表歉意,到底自己是父亲、长辈,总不至于直接向小辈承认自个做了错事。

  正要盘算用怎样的语气,既能有认错的意思,又能让自己不失了做父亲的威仪,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向二人行了行礼,道:“李姑娘,我家公子想请您过去见一见。”

  李康明有些迷茫,女儿几时认识了什么公子,问说:“不知道你家公子是哪一家的?竟是如此唐突。”

  李康明不清楚是哪一户的公子,李望舒却是一见了那随从就清楚了是谁要见一见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欣喜,但是又作出一派淡然的模样,道:“晓得了,我这便随你去。”

  又转头对李康明解释道:“不过是昨天问了我些话的病人罢了。”

  李康明不愿女儿跟着这不明不白的人走,但看着那随从穿着谈吐皆是不俗,底下的人如此,主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贵,品行端正之人,料想也不会做些为难李望舒的事,这才不情不愿叮嘱了几句李望舒,目送她随那人往远处去了。

  又说高帧琰正在自己在江洲小住的府邸内,湖心亭内侍女们正妥帖的布置着茶点,而最引人瞩目则是那位正鞠身摆弄着茶汤千娇百媚的女子,她名唤绿巧,是高帧琰在云州时偶然见到一个的极善水丹青的名妓。

  水丹青,弄茶人以茶汤为笔为纸,不到片刻功夫便能呈上一盏栩栩如生的丹青茶,让人惊艳叹服,啧啧称奇。

  在这意境之内,素手弄茶本是极为赏心悦目之事,那绿巧同样也是摆了此身最娉婷万种之姿,尽了平生之心血来完成这副水丹青,可惜高帧琰的目光却从不在她身上落过片刻,他面对湖面,负手而立,心里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两件怪事。

  遇到李望舒,算是他此次微服的一次小小的意外惊喜,女扮男装,代兄行医,如果把这事说与京城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听,她恐怕也会稀奇得很,缠着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这事说给她听。

  他也着人去调查了李望舒,医术不错,人也算是老实,只可惜李家曾牵扯进那桩皇城旧案。不然,将这女子直接带回京城做一个医女专门伺候,与她说话解闷也是不错的。

  倒是另一件事,现在想想,高帧琰仍是会被气的笑出声来,江洲医药院的那位老院判姜正,本来在自己面前连句话都说的磕磕巴巴,问起一些病症也是只会背背医书。

  哪想的,背地里惯会投机取巧,故意说对那病有了眉头,要深夜前来拜见,结果来的人却不只是姜正,还携了一个怪神叨的女子,便是姜正的独女姜薇。

  姜正自称他的女儿得了王母娘娘的眷顾,只需待在病人身边,非但除病祛灾,更能延年益寿,只是这神眷须与皇室男子皆为连理后,才会有所作用。

  高帧琰自小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只多不少,各种古怪的法子也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个借以巫神术想要爬上他的床的法子实在是愚蠢之极。可谓是极为精准的击中了他最厌恶之处。

  高帧琰呵的一声笑出声,说道:“果真有这样好的本事?”

  姜正抬眼正对上高帧琰的目光,心里多少有些心虚,小心回道:“正是,小女出生那天,下官府上聚了不少异鸟盘旋,正是祥瑞之兆。”

  “启禀殿下,可还不止这些呢,小女子成年那日,王母娘娘托梦与我,说小女子日后的夫君必定——”姜薇说到此处,故作羞臊的顿了顿,又羞羞答答的接道:“必定是真龙天子。”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了?”高帧琰一边说着一边踱了几步,语气骤然凌冽,道:“当今太子贤德,天下人无不颂声载道,你们是要我造反,还是在胆大包天到诅咒太子!“

  姜正姜薇一见“造反”、“诅咒”这样血淋淋的词摊在他们面前,只把二人吓得浑身打抖,连连磕头求饶,什么非分之想都不敢再有了。

  高帧琰用余光扫了他两一眼,不愿多说,只做了个手势,身边的随从便把这二人按住拖下去,听候发落了。本还以为这江洲算是在这次微服出游中比较愉快的一处地方了,只是想不到遇到了这样扫兴的事。

  “公子,李姑娘已经到了。”

  高帧琰思绪被随从打断,回首去看,才看见李望舒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这样明丽的天气里,看起来是极为神采飞扬。

  高帧琰也是略感意外,他自是早就知道李望舒又被那个疯婆子缠上了,可李望舒非但没有丝毫被人诬陷冤枉之后的愤怨,反倒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还以为李望舒多少也会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这妮子果然是十分的有趣。

  “方才才得知姑娘遇到了一些腌臜事,姑娘受惊了,请落座,且饮了这一盏茶汤压压惊。”

  李望舒虽是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非比寻常,但看他也不向自己摆出什么架子,也懒得做些矜持之态,也大大方方的落了座。又因着被太阳顶着晒了一路,着实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汤就饮了一口,喝到一半才发现这茶汤似与旁的有些不同,纹路脉脉,仔细看来勉强能辨认出枫叶的模样,心里暗道,这该不会就是书上写的水丹青,自己这番牛饮就算是很不讲究了,这下连茶上的丹青画也未看清,倒可以自称一番瞎眼牛。

  李望舒这厢还为自己坏了好东西而抱憾,那厢绿巧看了李望舒这番动作,心里暗暗唾了一句:“乡巴佬。”本就不指望着这个小村姑能对自己的佳作有何鉴赏,只是她连看尚未看上一眼,就喝了下去,实在是失礼至极。

  不过也不打紧,就算是看到那村姑如何稀奇自己所绘的水丹青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毕竟自己如此费尽心思想讨好的只有高帧琰一个罢了。

  绿巧将有些期望的眼神投向高帧琰,却见他嘴角含着半分笑,眼睛也只盯着李望舒看,对于面前的水丹青却是分毫未动,绿巧心里立时便是开了调料铺,五味杂陈。

  高帧琰却是抚掌笑道:“你走了一路,定是渴极了,是我考虑不周,该派架轿子去接你才是。”

  “也不知公子请我过府是何缘由?”

  高帧琰拂拂手,让绿巧及众侍女退了下去,才笑着说:“不过是在此地无人可以与我说几句话,又恰巧听闻姑娘遇到些不甚愉快的事,便想请姑娘来我这散散心罢。”

  李望舒脸上一派的泰然自若,心里却是犯起了小嘀咕,他竟是一直留意自己,还是为了那位他家里同样有先天不足症的病人吗?只是他家世这般显赫,只是在江洲歇脚的府邸都这样豪奢,身畔的侍女也是资质过人,真的要有什么疑难杂症何须揪着自己来问,又或是还有些其他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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