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是幸福吗（四）

　　"话说齐冉能活着回来又进了交管局真是上天垂怜，他那天怎么信誓旦旦地答应何佳念来着，嗯嗯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结果呢，就像生活里我们拜托别人保守的那些从未被保守过的秘密一样，没两天他就忍不住跑去联系卜爱文，旧还没叙上两句呢，三言两语把何佳念有了张沐远的孩子这件事全都说了出去。卜爱文当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用力托了几次，才勉强合上嘴巴。

　　这可不得了了，卜爱文以光速跑到何佳念家里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却刚好碰上买菜归来的张沐远。？？

　　以卜爱文火爆的性子，她哪儿管什么前因后果，进门噼里啪啦就给张沐远数落了一顿。什么有事不跟朋友说啊，什么不顾何佳念的身体啊，诸如此类。

　　张沐远静静地听着，他只觉得眼前有一束金光猛地照到他脸上，手上，直照到了他心里，照亮了所有的角落。紧接着，是一场如酥春雨绵绵地浇在他身上，他从未品尝过此等温暖。要不是卜爱文叽叽喳喳地要他作答，他只想顷刻向命运顶礼膜拜。人生若错时是何等纠缠，何等隔了万水千山，可对时万事一秒归正，幸福有时来得太突然。

　　“你想什么呢？你说话啊？”卜爱文看着对面这个人微微带笑的脸，十分恼火。

　　“哦……我说。你说念念亲口跟齐冉说的，她还爱我的，对么？”张沐远却目光灼灼，他不敢相信，他只想再次确认。

　　“……张大博士，现在这是重点吗？”卜爱文的白眼儿都要翻出来了。

　　“当然！哦不……你说你说，重点是？”

　　“感情我说了半天对牛弹琴呢是吧？念念怀孕了！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生下来我们养啊。”

　　“是是。你们养。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已婚吧？”

　　“我……是。但是我和小希，我们……”张沐远还是顾念靳希的颜面，他觉得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没必要讲太多给朋友听，所以他有些支吾。

　　“张沐远，你的婚姻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承认，当时我知道你和念念之间全是误会造成的时候，我是希望你们重新在一起。但后来，我冷静地想了想，你先迈出的那一步，也许就真的退不回来了。所以我希望念念也重新开始更幸福的生活，比如这几年你不在，高岑就很好。只是再后来你们……我真是半点都不知道，要不是齐冉跑来跟我说。念念居然一定要这个孩子，居然就打算这么着一个人扛了。张沐远，现在无论你走了多远，你都得回来了。可我要你跟我保证，无论你做什么都绝对不会再让念念伤心。”

　　“你放心，我保证。”

　　“做不到我真的会追杀你的！美签我去年也有了！”

　　“哦呵呵呵，你还没去过呢吧。”张沐远看着她瞪着圆圆的眼睛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笑了场。

　　“跟你说正经的呢！不许笑！”

　　“哦是是。全听卜大侠安排行吧。”

　　“这还差不多。”

　　卜爱文还像是真懂似的，又嘱咐了张沐远好多，才不放心地离开。

　　她倒是走了，说也说痛快了，留下张沐远一个，在光线渐渐暗淡的屋子里百感交集。

　　他默默地准备着晚饭，但思绪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地飞转。他想着要如何告诉何佳念自己知道了一切，才能不吓着她，也让她明白自己的心，让她安心。

　　他想了几个开场白，之后又通通都否了。他担心说多了自己的事会增加她的负担，又担心说不清自己的想法让她依旧悬心。他想起那晚她突然的情绪波动，想起她呕吐时的难受，心里也是跟着一揪。他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个像样的计划，但他觉得此刻所有的头疼都是幸福的疼痛，他愿意这样一直疼着。

　　末了，张沐远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何佳念想问哪条细节，他便一五一十地与她说来，如果她不问，他也留待后日再说。毕竟一个怀孕的女子能承受多少信息的压力，他实在是没把握。

　　灯光橙黄，烟火气浓而转淡，是张沐远刻意避开了那些油星儿大的食物，只做了几样清淡开胃的菜，做好，又开了好久的窗户，将那一点点油烟都散尽了才摆盘上桌。

　　又是一日忙碌，何佳念苦撑才得以完成。回家的脚步，也是想象中的虚浮。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战斗多久，可无论多久，她都要撑住。最近，她觉得她的宝宝似乎长大了些，虽然肉眼还是看不出，但她总觉得它有时会突然提醒妈妈自己的存在，也只有那个时候，何佳念在实验和手术之间才有片刻的欢悦和轻快。

　　不知不觉地走到门口，何佳念深吸一口气，没事的，还是如常面对他就好，不奢望，就好。

　　“念念，你回来了。”可迎面而来的是张沐远热情无拘的笑脸。

　　何佳念一愣，恍惚间还是高中时那个清峻的少年，推了车，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绿荫道上，等她放学。不好，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又不稳了，眼泪直想向外涌。她伸手扶住门口的衣架，想尽力站高站直，不要让回忆麻醉自己。

　　可越是如此努力，越是功败垂成，何佳念如今太脆弱了，她看着他的脸，闻着屋里飘过来的温暖的饭香，只觉得眼前一片美景模糊，这便是她曾期盼的所有，如今如此真实地摆在眼前，却半点都不能拥有。她想着，腿上一软，丢了最后一点力气。

　　说时迟那时快，张沐远经过了一下午的淬炼可是清醒得多，他一步上了前，稳稳地扶住了摇晃的何佳念，犹豫了一秒，还是轻轻地拉了她入自己的怀抱。

　　“你干嘛……？”何佳念无法推开他，她知道自己这样是贪得无厌，但她太辛苦，她贪恋这一刻的海市蜃楼。

　　“念念，我都知道了。你还是爱我的，我也爱你，我们也有孩子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你要问什么都慢慢问，别激动，有的是时间。”张沐远的声音温柔，像那年在广场夏夜里清朗的风，拂过了何佳念的耳畔，掠过了她溪水般的长发。

　　但他虽是说得和缓，这一切真落在何佳念心里还是如洪雷般轰隆隆炸响，虽然那么远，并不让人惊惧，可也足够让她呼吸艰难。如此剧烈的幸福，像一只温暖的手，将前一秒还在无望的深海中挣扎浮游的她，牢牢抓住，顷刻也将这个濒临窒息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茫然醉氧的幸运儿。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所以她没敢回答，她伏在他的肩头，悄悄地咬了嘴唇，却还不够，又在他背后抽出一只手，使劲儿用指甲按进自己的手心。真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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