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话分两头，上海陆公馆。
依萍握着笔，心里焦躁不安。
大上海已经停业三天了。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乐谱，笔在纸面上划了几行又涂掉了。
纸边散落着几团被揉皱的纸团，像她此刻断断续续的心绪。
窗外是灰白的天和光秃的枝丫，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门被推开了。
陈明昊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他走到桌边把杯子放下，咖啡的热气升起来，却冲不开她的纷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被她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谱纸，什么也没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依萍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烦躁："我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没有旋律。"
"那就先不写。"他说。
"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这扇窗户，在等着我出错。我该怎么办？"
陈明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语气很轻："那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在这儿坐着，陪着你。"
依萍没说话，但笔尖停住的地方慢慢松开了一点。
安静了片刻，依萍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有件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
"政府那边调了一支军队回上海。说是加强治安。"
陈明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件事，他二哥让他这几天消停点，不要到处跟着跑。
"前线在打仗，他们还在往里调人。"依萍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轻蔑，"前线冲突不断，还在死人，他们的军队不用去打仗，倒是有空跑来管我们这些唱歌的。拼了命压住我们的声音，不让我们唱！"
“他们不让，我们偏要找机会唱，”陈明昊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我会跟你一起。"
依萍偏过头看他，那点冷意还在眼尾没有散去，但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这么一句。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坐在那盏灯下面，说"所以我会跟你一起"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犹豫的事。
他是陈家最小的儿子，生来就站在所有人够不着的地方，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全家都把他捧在手心里。
可他从来没拿那些东西当回事。
他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送她所有独一无二珍贵的东西，为了她翻墙、绝食、挡刀，放一场能让全上海看见的烟花，带她去见他的家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他那样的出身，本该安安稳稳地活在那座庄园里，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过一辈子连风雨都沾不到边的日子。
但他没有。
他自己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笼子外面的东西，看到了那些逃难的人、被征走的田、那些直不起腰的穷人，看到了她歌里写的那些事，然后他没有退回去。
她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今天是第十三天了。
还有两天。
如果雪姨和爸爸不回来，尔豪一定会强硬地带着全家离开上海。
她相信尔豪做得出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事的人了，他肩上扛着东西，他急，她看得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坚持留下，不够。
雪姨，你们要快回来。
一定要安全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没在那个时间回来，真的到了那一天，尔豪带着大家走，她必须要想办法留下来。
那份名单、那些歌、那条还没有走完的路，那些只认她的面孔——她不能走。
她走了，那条线就断了。
可她没有办法把这些说出来。
只会徒增烦恼。
她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页谱纸上。
依萍的眼睛看着线谱，越看越模糊。
陈明昊走到她身后搂着她，“别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依萍思绪飘远，两天前的早上依萍去大上海排练，走到门口的时候，铁门关着。
几个巡捕房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封条，正在往门上贴。
旁边站着秦五爷，他没有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被贴上白色的封条。
依萍在街对面站住了。
贴完封条，那几个人转头看了秦五爷一眼，说了句"秦老板，配合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秦五爷没有接话，等他们走远了，才看见站在街对面的依萍。
他招了一下手。
依萍走过去，秦五爷站在那扇贴着封条的铁门旁边，语气不高不低："大上海停业了。他们说我们窝藏非法分子，要整顿。"
依萍看着那封条上的字——"因涉嫌窝藏非法分子，即日起停业整顿"。
“五爷，是那一百多个学生的事？"
"嗯。人没找到，但有人举报了。是汪家在后面推的。"秦五爷说，"你先回去，你们义演的事这几天都停了，别再出门了，这次他们动真格的了。"
依萍站在那扇贴了封条的铁门前，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封条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赶紧拿起电话，拨了陈明昊的号码。
"明昊，大上海被封了。"她说，"今天早上贴的封条。周敏她们下午有场子，现在估计在排练，她们还不知道，你离那边近，快去通知一下她们。让她们别唱了。"
陈明昊没有多问："好，我马上去。"
不到半个钟头，陈明昊就带着周敏来了。
周敏进门的时候外套扣子系歪了一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走到依萍面前："依萍，到底怎么回事？"
依萍把早上在门口看到的说了一遍。周敏听完，狠狠锤了一把沙发扶手，“这群窝里横的，斗不过外国贼，就专挑自己人欺负！”
随即沉默了一下，她又问，"依萍，那我们——"
"最近就先不唱了。五爷说最近什么都别做。他们这次动真格的了。还派了军队来施压……"
周敏没有争论。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既然大上海封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依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页空白的谱纸。
她把手放上去，指尖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不知道。不过这个节骨眼，秦五爷让我们先别动，那就先不动。你也是，这几天别出门了。义演的事等风头过去再说。我这几天在家里多写点曲子。"
周敏站起来，"好，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打电话，我没在的话，就来音专找我。"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
陈明昊没有走。
他靠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依萍低垂的侧脸："依萍，我陪你……"
依萍抬起头，目光从那页空白的谱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上。
道路旁的梧桐树枝丫在风里晃动着，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落了灰。
她低头，重新拿起笔。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她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先把这首写了一半的歌写完。其他的——等风头过去再说。"
两天，陈明昊一直陪着她，却没写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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