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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越闲人(三)


  如果说沈家的老人们还会记得,他们本来弱柳扶风般的小姐怎的突然就转了性,而京城沈府里近年添置的下人,则连厨房的大娘都会叹一口气,感慨那独树一帜的大大咧咧和无拘无束。

  如果说这般性子由得全府上下的宠溺,那沈念安的“桃花”难结,则成了所有人的心心念念的郁结。

  从小到大,沈念安身边的好友只有两种:一种是被她“压迫”至不拿她当女子看的异性,代表人物越乐辞,一种是与她好到嚷着要嫁给她的同性……

  总之,就是没啥异性缘的纯爷们儿。

  当然,你要问她的少女心呢?

  答曰:若是注定不能美男环绕,有美女,也是很是不错的……

  ***

  百无聊赖间,忽然听见的琴音,勾起了沈念安的好奇心。她顺着声音寻去,结果却发现琴音竟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那座宅子不是已经闲置多时了吗?

  原本沈府的隔壁似乎是詹事府某位大人的宅子,据说人还没来得及搬进来,升迁的旨意就送到了手上,连跳三级的圣恩让那位大人诚惶诚恐,赶紧拖着还没撤下的行礼又搬去了紧邻内城的时雍坊,于是这里也就空了下来。

  沈家刚搬过来时,她还无意间在桃树后发现了个一人宽的狗洞,于是,她灵机一动便将自己一些见不得光的“收藏”,藏去了隔壁,又将好几个大花盆移至树下,正好掩人耳目。

  当然,因为没人打理,隔壁野草疯长,氛围有点阴森,她也不敢藏远,将将埋在了狗洞边。

  现在这家人是搬回来了?还是转卖了他人?这样的话,要把“收藏”取回来呀!

  想到那些自己这些年珍藏的“宝贝”,还有狗洞被发现的后果……沈念安坐不住了。

  幸好此刻沈家下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不然定会有人看见,彼时,这家的大小姐正呈大字状趴在墙上,半张脸紧贴着墙壁,蹭脏了脸颊一层灰。

  这模样难看到连秋葵都不忍直视了。

  “嘘!好像琴声停了!要不,我过去看看?”沈念安转头过来,似乎在征求秋葵的意见,但没有一丝犹豫,下一刻,她就作势就要挪开花盆,爬狗洞。

  “小姐!不可!不可!”真的,秋葵心底哀嚎道:小姐求您了!若是让隔壁邻居撞见……

  沈府真丢不起这个人呐!

  但显然,沈念安是听不到她的内心的。因为,只见她手脚并用,挪开花盆后,一躬身一低头,半个身子就已经钻过了狗洞。

  “哎呀,我就在洞口看看,不出声,隔壁不会知道的。呐!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陪我过去,两个人更容易被发现,二是在这里给我放风,二选一,没别的选择!”

  几个呼吸之后,秋葵认命地捂住双眼,被迫选择在这里放风。

  夫人,是秋葵对不起您!

  隔壁,抬头便是依旧丛丛疯长的野草。

  拨开这些野草,只见这里的宅子和沈府类似,正对着山墙的也是一座厢房,此时格窗大开,窗内坐着一位身着浅黄纱裙的女子,正在抚琴。

  女子挽着有些过时的发髻,青丝垂于两肩。风吹过,青丝拂过脸颊,皮肤白皙,近乎吹弹可破,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而唇色却显淡薄,让人不禁楚楚可怜。

  “真是个可人儿啊!”

  伏身在草丛里的沈念安一时有些看呆,见惯了越乐雅的烈艳,偶然换道清淡的小菜,也是颇为沁人心脾。

  当然,她也没忘了正事,很快便扒出了那包裹得甚是严实的“收藏”,还不忘拆开来检查了一番,见纸张完好,才稍稍放了放心。

  却没想到,这一松懈,倒让她暴露了自己的身形。

  “什么人?”

  窗内的姑娘见风起了,便起身关窗,不经意间仿佛瞧见窗下草丛里有个人样的身影动了动,吓得几乎要叫出了声。更巧合的是,沈念安听到动静抬头,恰恰与这姑娘撞了个四目相对。

  “你是何人!”

  姑娘纤纤玉指一边指着沈念安,一边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有些瑟瑟发抖,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沈念安觉得,还挺可爱的。

  “不要怕,不要怕!我不是坏人,真的!”她赶忙拍拍手上的尘土,站了起来,又扯了扯身上皱成一团的衣服。“初次见面,幸会幸会,我是隔壁沈府的沈念安,你好啊~”

  某人淡定地将某些“收藏”揣入怀中,毫不顾忌地走上前就势趴在了窗栏上,脑袋往那手臂上一搁,抬起眼真诚地看向姑娘,笑出了两道月牙。

  这一招,绝对百试百灵。

  窗里的姑娘看清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子,虽身着的衣衫有些古里古怪,但笑容却非常可亲,于是稍稍收了惊恐:“我……我叫秋意心,是,刚搬来的。”眼神有些犹豫,却还是鼓足勇气般向沈念安问道:“你……这一身,是京城最新的风尚吗?”

  “啊?”这跳跃得让沈念安也愣了,刚想解释,就听到墙那头秋葵着急地低声叫道:“小姐!小姐!夫人找你!”

  这下沈念安也不好再多留,拍了拍怀里的包裹,又指了指树后的洞,对秋意心招了招手:“我先走啦,反正我们是邻居,有机会见的。”

  “沈小姐慢走,是意心失礼了,应该先去拜会的。”

  哈?

  沈念安一个步子不稳,差点栽了个跟头,还真是挑不出错的正经大家闺秀作风呐……

  ***

  当日下午,门房处便递上了一封拜帖,落款就是隔壁秋府,奇怪的是,拜帖上求见的不是沈父,而是沈母。

  沈念安想着那个好似受惊小鹿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期待,便也很积极地拾掇拾掇了自己,难得穿好一身女装和沈母一起来到前厅见客。

  秋府前来拜访的只有主母与小姐两人,原是当家的老爷还在任上没有一起过来京城。

  沈母在京城真正相熟的朋友也并不多,突然有客来访倒是很开心,积极地让下人端上茶水糕点招呼。

  那秋夫人倒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客道了几句后便领着沈母聊开了,从夫君、孩子到京城时兴的首饰、妆容,听得沈念安直打哈欠。

  从他们的谈话中,沈念安听出来这秋府的主人乃是交州历县的知县大人,三年任期未到当然不能随意离开任上。而秋意心是跟着母亲来京城拜会亲戚的,也就是这处宅子的原主人,秋夫人远房的表兄。

  这时间点来拜会亲戚?不得不引人遐想啊!

  “那秋夫人,你们会在此住上多久?”

  “说不准,表兄将这处宅子借与我们了,应该会待到回交州吧!”

  沈念安看了看静静安坐在一旁的秋意心,朝她使眼色也没有反应,便朝娘亲撒了撒娇,说道见了小秋妹妹可亲,要带她去厢房说些体己话。

  沈母无奈又宠溺地弹了下女儿的额头:“就你事多,去吧!好好招呼秋小姐。”

  座下秋意心怯怯地看了秋夫人一眼,得到她允许后,方才起身跟着沈念安走了。

  西厢房。

  秋意心坐着半个椅子,借着沈念安到处找她私藏的小玩意时,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这间房子。红木的家具,雕刻精美,装饰的物件并不很贵重,但却别致精巧,显然是用了心的。窗前束着淡粉色的菱纱,将屋子点缀得可爱温馨,又与窗外的桃花相映成趣。一看便知,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小姐。

  “秋小姐,我家小姐平日里不拘小节惯了,今晨惊扰了您,望小姐莫怪。”秋葵端上了盏清茶,秋意心接了过来并塞给她一颗玩耍的银果子。秋葵瞥了眼自家小姐,见她没心没肺的单纯样,不禁心道,真是个处处透着“规矩”的闺秀。

  “你多大了啊?我今年十六,三月末的生辰。”

  “意心今年也十六,不过是年底的生辰。”

  “哈,那你得唤我一声‘姐姐’了。”

  秋意心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着点了点头。“意心初来乍到,沈姐姐带我如此亲近,小妹真是感激不尽。”

  此时,沈念安终于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几个平时里收藏的小玩意塞到秋意心手里。“这是见面礼,秋妹妹不要拘束,我很好相处的,你处处看就知道了。”

  说得格外真诚,倒让没见过这种人的秋意心有些尴尬,眼睛看了一圈,想随意找个别的话题岔开。

  “沈姐姐在弹琴?”

  见她看向自己放在窗边的琴,沈念安突然有些羞愧,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说道:“随便弹弹罢了,还不是为了花朝会,当然,弹得水平是远不如你的。”

  提到花朝会,秋意心下意识地拧了拧手中的帕子,沈念安倒是注意到了。

  “秋妹妹,你也是来参加花朝会的吗?”心直口快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心中若有疑惑总是憋不住直接问出口。

  本来嘛,看她秋氏母女来京城的时点,很难不让人猜测与当下第一大事——花朝会有关。

  秋意心许是没想到沈念安会这么直接,瞬时有些哑口无言。

  “呃,意心,意心……”

  秋葵扯了扯沈念安的袖子,后者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忙道:“我没恶意的,就随便问问,不能说的话不用管我。”

  “……沈姐姐冰雪聪明,意心确实是为花朝会而来,但因家父仅为七品知县,是不够资格参与花朝会的。唔,家母对意心期望颇高,便托了表叔帮忙,想要给意心争取一个机会。此行算是来京城撞撞运气吧,方法有些不光彩,意心确有些难以启齿……”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沈念安又摸了摸后颈,每当不知道怎么接话时她也会这样。

  秋意心笑了笑:“为了一个名额,家父家母确实费心经营良多,成与不成还未可知,所以还请姐姐不要对外多言。”

  “当然,当然!我口很紧的。”

  其实沈念安有些自得于自己的与众不同,周围的女孩子都为了这个花朝会忙得团团转,连越乐雅也不能免俗,然而她沈小爷却压根不想参加,或许也是受到了前世记忆的影响,她本能地就对相亲这个行为感到反感。

  十天,十天能知道一个人什么样?十天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后半辈子了吗?

  “我肯定不说。不过,我吧,就很好奇,你自己想去的吗?参加花朝会就这么打紧?”

  秋意心楞了一下,嘴里不知怎的泛出些苦意。“意心……意心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能参加当然是好的,能有机会见,见识一下。”说着她的脸颊竟微微红了,“婚姻之事,若是能有助于父母家业,也不枉此行了。”

  窗外桃花的花瓣乘着微风飘落进来,沈念安支着脑袋,看着琴弦上的花瓣出神。

  仅仅是个假设啊,如果穿到沈府小姐身上的不是她而是越乐雅、秋意心那样的女子,她的爹娘是不是会更开心?

  乐雅风采照人,走到哪儿都能让父母脸上有光;秋意心懂事体贴,会想着办法为长辈分忧,而她却似乎越活越回去了,总是满足于做个大越闲人就够了。是不是有愧于穿越这根金手指?

  既然她用了人家的身体,那是不是该对原主的人生更负些责?

  带着这样的心情,夕食也没法好好吃。

  沈母看着拨拉着碗中米粒的闺女,终于忍不住发威道:“沈念安,会不会好好吃饭!”

  被吼得吓了一跳的沈念安却干脆放下碗筷,认真且严肃的模样,让沈父沈母也是一愣。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爹娘,我是不是一定要在花朝会上把自己嫁出去?”

  “呃?”沈父夹了一大筷子菜的手微微抖了下。“怎么好好的说这个?”

  “我就是想想嘛,如果,女儿嫁不出去,是不是爹爹娘亲会失望?”

  沈父皱了皱眉,将那一筷子菜放到了沈念安的碗中。“不要瞎想,为父,还有你娘亲更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好,其他都是随缘。”

  说着时,沈父偷瞄了下沈母的脸色,下一刻便假装说悄悄话般捏着嗓子说道:“别管你娘亲说的,我家安安就当去郊游,去踏青,不用想太多,知道吗?”

  沈母嗔怒地瞪了沈父一眼,故意夹了一筷子菜重重甩到他的碗里。 “你们父女俩啊!你呀你,别乱教安安!”

  但却意外地对沈父的话没有反驳。

  吃着碗里那堆小山似的的饭菜,沈念安眼眶有点微热,能成为沈家的女儿,真是三生有幸……

  ***

  得了沈父沈母的一番话,沈念安对花朝会的排斥感稍稍降低了些,而隔壁秋家的到来也并没有给沈念安的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日子要过,而她沈大小姐难得的假期依旧是练琴、习字、习字、练琴……

  “好无聊啊!!!小爷我要调戏美人!”

  想她沈念安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于是当即决定要去“临幸”那个已经几天没有见过面的外城第一美人。

  雷厉风行,说的就是她。

  沈念安立刻吩咐下人去给越乐雅传口信,又唤来秋葵。

  “小秋葵!来,换便装!本小姐突然想起有件顶顶要紧的事,必须立刻马上出门!”

  话声还没飘出上元里,脚步还没踏出沈府大门半步,倒霉的沈小爷便撞上了刚刚回府的沈母。

  “去哪儿?”瞧这一身的打扮,便知道她又要出去晃了。

  沈念安觉得一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娘亲,肖姨邀女儿今日去她那儿尝一味新果子。”

  “是吗?昨日碰到怎么没说?改日我会去问的哦!早去早回,莫要贪玩。”沈母的眼神有些怀疑地扫过女儿上下,但还是放她出门去了。

  就知道搬出肖姨来,万事好说!

  沈念安默默为自己的机智鼓了鼓掌。肖姨一直疼她,帮她圆一个小小的谎,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

  沈念安还没走出几步,就又被半路上的沈母叫住。

  “安安,明天你的新先生就要过来了,记住,乖乖在家待着,莫要再到处乱晃。”

  想起印象中的那些古板无趣、严厉龟毛的教习先生,沈念安几乎可以看见明晃晃的戒尺在自己眼前摇晃……

  天呐!谁来赔她这一日的好心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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