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越闲人(五)
大越定都京城已逾四百年,背靠北山、深居腹地,由内向外依次坐落着皇城、内城以及外城。
皇城自是不用多说,内城则是围绕皇城墙根形成,大多是隆恩御赐的宅子,住着的人家非富则贵,仅有百来座建筑却足有五六个坊市那么大。数百年来,权力更替,皇亲、世家、勋贵,在这里三足鼎立,鲜少有人能渗透进这个没有城墙的城池。
按理来说,仲孙家是摸不着内城边边的。
但仲孙将军有幸,在皇帝年迈,最祈求丰功伟绩之时,毅然揭露了副帅叛国之实,并勇夺了敌军首级之功,获封定远将军,成功入主了原副帅的内城宅邸,成为了内城最新兴的勋贵。
是日,沈念安早早被抓起来梳洗打扮,沈母特地给她选了一件提花云绢袄裙,款式大方又不失朝气。
比起沈念安的懒散和心大,沈母则有些忧心,“安安,内城可不比外城,处处小心,处处谨慎,知道吗?”
从昨晚念叨到了今日,临出门了,她还不放心地将女儿的领子整了整:“收收性子,若是受了些委屈,忍忍便罢了,莫要招惹是非,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娘,您都说了八百来遍了,我知道、我晓得,安安分分,绝不惹事!”
她沈念安就算有想惹事的心,也没那本事呀!当然这句话,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申时一刻,越府的马车驶到,沈念安赶紧逃也似的上了马车。
车上是半眯着小憩的越乐雅,有人上了车,她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瞄了眼狼狈跳上来的某人,嘴角稍稍一翘,“哈。”
某沈小爷正准备两手一抄靠向车壁补眠,一斜眼边瞧见了这一笑,以及那一声“哈”。哎,美人什么表情都是美不胜收:“别笑了,你这一笑太风情。”
“死丫头!”越乐雅拿起手边的软垫便砸了过去。“别说,你今天终于穿得像样了些。不过……怎么像个逃难的似的?”
沈念安白了一眼,伸手接住飞过来的垫子,便往腰后一塞。“你也别说了,我可是刚刚才逃出生天。也是,肖姨那性子估计也不屑于施展唠叨大法。”
似是想起了肖氏的脾气,两个姑娘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外城至内城,马车行起来,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其实两城之间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分界,通常认为过了东南西北时雍坊便是内城了,许多嗷嗷待上位的大官,便居于这四坊。
外城的占地可比内城大得多了,从东门乘马车到西门,没有两个时辰,绝对到不了。这里如棋盘般分布了三十二坊,以及东南西北四个集市,坊市之间以三声鸣锣为号,实行宵禁,晚上互不同行。
沈府与越府所在的南居贤坊位于京城东南方向,距离内城虽不远亦不近。
当马车停稳时,沈念安已换了不下于五种姿势补眠了。
一跃下车,她便毫不顾忌形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禁默默感叹道:这京城,可真**大!
越乐雅待画儿给她搬来矮凳,也下了车,眼前迎接她们的便是府邸门前两座巨大的石雕狮子。“哎,我有个关于石狮子的绕口令要不要说给你听听?”
越乐雅有些无语,只得默默往边上小移了半步。这是谁?她不认识。
石狮子后,六层台阶之上便是赤红的大门,雕花匾额上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定远将军府,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终于到了,可叫我好等!”
还没感叹完定远将军府的恢宏,就见仲孙艺从门内提着裙子飞奔而来,一手拽一个,就要将两人往里拉。
“慢些,总要让我们瞻仰瞻仰你家的威严吧!”
仲孙艺也不谦虚,霸气一指,道:“怎么样?我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也快吓掉了下巴。这里真是太、太、太奢华了!和我家梁州的宅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不过嘛,我还是喜欢梁州的家,这里,”说着,她稍稍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没有一点人情味。”
确实,想想上元里的那座小宅院,和将军府全不能比,但真论起来,沈念安也是更喜欢沈府的烟火气息,不似这里,连街道也仿佛冷冰冰的。
仲孙艺左手挽着沈念安,右手拉着越乐雅,径直便往里走。
跟车而来的秋葵和画儿被拦在了门房,由将军府的下人将她们引到专门的休息处。两个小丫头互看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高门大户,规矩还真多。
领头的仲孙艺走得飞快,一路上的景色完全没法欣赏。
“小艺!走太快了!”
“走慢了,可就没好戏看了!”
啊?沈念安与越乐雅一脸茫然,好戏?什么好戏?今个儿还安排了唱戏?
果然,此时此刻,定远将军府的前厅内正上演着好一出大戏。
“王姐姐,今儿个的发簪真是别致,哟,瞧这手艺,怕不是内造的吧,看这上面的翡翠,真是剔透。”
“是啊,这衣裳是用的彩晕锦吧,听说长公主那儿也没得着几匹,王姐姐这一穿,倒是称得更好看了。”
“王姐姐,我家藏有一幅据传为前朝大家所作的山水画,小妹才疏学浅,听闻姐姐精通此道,想请您得空帮着鉴赏一下……”
“呐,那是王左丞的女儿,好像叫王什么梳的,周围那几个,叫什么来着?算了,也不重要,都是勋贵一族,基本都是王左丞手下官员的女儿吧……”
此刻,若是室内的人能稍微留意一下大门右侧的窗户,便会看见三个脑袋悄悄“潜伏”于此,正是主家仲孙艺和越乐雅、沈念安两个凑热闹的。
听到她的话,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沈念安果然看见几个盛装打扮的姑娘正围着一位姿容清丽却气质颇为高傲的女子攀谈,周围的姑娘们好不热闹,可中间的那位女子却始终一副遗世独立的神情。
冰山女神。
“喏,那一堆是以那个穿明黄色罩衫的姑娘为首,似乎自封了什么‘梅海七仙’,听说一直在搞些什么诗会来的,对了,这次似乎还送了我一本她们的诗集,管家丢哪儿去了?算了,不重要。她是林右相的女儿,算是另一派勋贵吧。听我哥说,朝廷上两位丞相常常意见相左,所以啊,这两边的人也特别不对付。”
再看过去,另一侧确实也围了好几个姑娘,数一数,正好是七人,似是在研究墙上挂着的画作。
“嘻,若是他们晓得那是我爹部下儿子周岁乱涂的画作,不知道会怎么想?”
……
沈念安和越乐雅默然,嗯,但愿那几个姑娘永远都别知道真相。
“那几位呢?”
前厅里不只这两拨人,还有一些姑娘或两两私语,或一人独坐,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那个坐在上位,带着面纱的是三王爷家的郡主,那可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实话说,她能来我也没想到的。她下首那位好像是国舅爷家的小姐,左边那两个应该是太子妃娘家的小姐……哎呀!这群人来干嘛?都是些得罪不起的人……”
越听越吓人。
索性越乐雅及时拉回了话题。“你不是说有好戏看吗?”她可不信,仲孙艺这么火急火燎拽她们来,就为了在这儿偷窥?
“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也知道我和我哥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得罪一些人。唔,里面好几个,我前两天似乎、貌似,结了点,一点点梁子……哈哈。”
沈念安眯了眯眼,一手勾上仲孙艺的肩,笑道:“所以说,我们仲孙小姐是动手喽?”
“这算什么动手啊?只不过吓吓她们罢了!”不得不说,这位将军小姐,还真是坦白得可爱。“小题大做,还搞得什么劝和酒……”
什么呀?搞了半天,是让她们来给她壮胆的啊!
确定没找错人?
越乐雅皱了皱眉,却见沈念安直接拍了拍她那并不大的胸口。“说吧,要姐妹怎么做?”
“……”
“也没什么……我就,就一个人……哎呀,我来京城时日短,也就新交的你们两个朋友……”
“唉,怂。”
“什么意思?”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来乐雅,我们上?”
专注看“戏”的越乐雅楞了一下,莫名其妙道:“哎?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啊?”
沈念安有些搞笑地拍了拍她的肩:“是时候检验我们的友情了,上!”
“上?上什么?”
这种压阵的事情当然要越大美人上喽!
“抱歉,我去接两位朋友,来迟了。”
跨过门槛,若是忽略某人不小心被门槛绊的那一小下,仲孙艺、越乐雅、沈念安也算闪亮登场了。
“噗,无妨,无妨,仲孙妹妹好人缘,这才来京城多久,就交到朋友啦?不知这两位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的到,仲孙艺进门那一刻,前厅的气氛瞬间改变了,终是一位不属于两方勋贵的小姐上前接了茬,缓解了他们的尴尬。
仲孙艺才不管那么多,心想:你们人多,我这儿也不是单打独斗。“这是我的好姐妹!”
“姑娘,好风姿。”那位小姐打量了一番,由衷称赞。赞的不是仲孙艺,当然也不是她沈念安。
就在此刻,久未发声的王左丞之女王沐梳竟然也走了过来,稍作寒暄后,竟也问向越乐雅:“不知姑娘芳名?”
“不敢,我姓越,唤我乐雅即可。”
“越?”
这位王小姐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然后又默默坐回了原位。
气氛有些奇怪啊?
越乐雅看向仲孙艺和沈念安,但她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就听角落里有几个姑娘用自以为小小声,其实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讨论道:“哦~我听过,好像是越少卿家的孪生子,据说他家的公子也很是风流倜傥。”
“哪个越少卿?”
“不就是那个光禄寺少卿,越后家的旁系。听说越少卿也是因为相貌颇佳,才得了那个肥差的。”
“光禄寺少卿?那不是,唔,五品官?”
“可不是……”
“难道不是因为越后?”
“哎呀,这都几百年了,还有谁在意那淡的不能再淡的血脉了……”
越乐雅皱了皱眉,想她在外城一向自视血统高贵,端是有些飘,可曾遭过这般议论编排!正待她火上心头之时,那位一直很安静的郡主,将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搁,气场油然而生:“聒噪。”
几个嚼舌根的姑娘顿时噤若寒蝉。
“说是劝和酒,我看到该是致歉酒!一个个身为名门闺秀,言谈举止却如此粗鄙,妄议他人,难道不该赔罪吗?”
此刻,沈念安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天生上位者的气势,就连王、林两位小姐都稍稍挺着了腰板,似是听其教训。
仲孙艺有些尴尬,刚刚她也生了一肚子火,不过这位郡主都帮她发完了,可是她现在要怎么收场啊?
最后还是那位和事佬姑娘出来打圆场:“这样,大家以茶代酒敬仲孙妹妹一杯如何?万事和为贵嘛,今后妹妹常住京城,咱们姐妹之间还多的是机会相处,在座的啊,都没心思坏,你处久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多漂亮啊!
轻飘飘地就将道歉的事情化了,又暗示仲孙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彼此以后还要想见的。
偏偏她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能认了。
说是酒宴,当然不能少了美酒佳肴。
随着一声令下,仲孙府下人们鱼贯而入。先上来的是乾果四品: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糖炒花生,接下来的是蜜饯四品:蜜饯鸭梨、蜜饯小枣、蜜饯荔枝、蜜饯哈密杏。
小姐们似乎驾轻就熟地很快忘了刚才的不快,就着干果蜜饯从诗词歌赋聊到胭脂水粉,从内城八卦聊到即将到来的花朝会。
不知是哪位小姐起了个头,说道:“听闻这次莫尚书家的那位京城第一才女也要参加?”
“她算哪门子的京城第一才女?要不是那次擎云诗会林姐姐因病没去成,怎会让她得了第一?”说话的这个应该是“梅海七仙”里的一位。
“梓芸不才,不敢与莫姐姐相较。”却看林梓芸的神情,明明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她来参加还不是为了长宁公子,全内城的人,谁不晓得第一才女倾慕第一才子许久,呵呵。”
“莫才女年纪也不小了,如若这次再错失良机,恐怕真要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长宁公子真的会来吗?自从他离京游学后,京城生生少了一道绝佳的风采啊!”
“应该吧,听闻就连圣上都几次问程尚书要人,还亲自下旨让公子回来参加花朝会。莫不是真要为他订一门亲事了吧?”
“呜呜呜,为什么人家今年才十四岁,岂不是没机会了!”
沈念安活生生地抖了一地鸡皮疙瘩,总结一下:这个莫大才女是真不受人喜欢,而这个长宁公子却是真受姑娘们青睐!
看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个真理真是亘古不变。
其实也难怪,就连外城的她们也曾听闻过那次诗会的盛况。
擎云诗会,文人墨客们最向往的顶级盛会!两年一届,然而大越朝自举办擎云诗会以后,还没有哪一届能与四年前那一届的盛况匹敌。
那年只有十四岁的程尚书二公子程长宁,望楼而作,以一篇惊世绝艳的《擎云楼序》,使众才子拜服,一举夺魁。那年同样十四岁的莫羽鸾,也凭其绝顶的才华,拿下女子的魁首。
若是仅仅如此,当然还称不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精彩的是,女魁首莫羽鸾不服男女分而比之的赛制,硬要和程长宁一较高下,而程二公子也没推辞,当即应了下来。
这一场男女魁首对决,最后甚至引来了圣上摆驾擎云楼,亲自主持最终对决。
为显公平,圣上决定最后一题由两人互相出题考较。莫羽鸾先出,要求以擎云为题,七步之内成诗。她考量,程长宁先作《擎云楼序》,文源当已枯竭,又要七步之内完成,再是才思敏捷也要甘拜下风。这题一出,她觉得自己定会拔得先筹。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程大才子的能力。
听闻擎云楼内,程长宁微微一笑,一步“只道高楼多坎坷。”、两步“文人骚客尽止步。”、三步“我御长风会当时。”、四步“直上擎云济苍生。”
四步成诗!
莫羽鸾无话可说,程长宁连题也不用出就轻松获胜!皇上亲封大越第一才子,又封莫羽鸾为京城第一才女。
这一段擎云比试也就成为了传奇。自此程长宁被尊称为长宁公子,成为众多文人墨客的楷模。
回到宴会上,当众女正为长宁公子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时,就见那位郡主竟然径直走到她们面前。
“你叫越乐雅?”
越乐雅自己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竟会主动来与她们攀谈,她有些紧张地拉了拉沈念安的衣角,但沈念安也没法做什么回应。她只能硬着头皮起身揖礼道:“回郡主,臣女是叫越乐雅。”
“你长得不错,嗯。”
说完,这位郡主竟转身又回到自己的案席。
唉?什么情况?
天色不早,沈念安也吃饱喝足了,倒是越乐雅情绪有些不佳,没吃上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众人纷纷告辞,仲孙艺还得把客人一一送走。
但她没忘,特地和沈念安、越乐雅道了抱歉,并约好下次作东请客,才将两人送上了马车。
马车上。
越乐雅倚在沈念安怀里。
“安安,我怎么这么不开心呢?。”
沈念安倒是有些理解这种心情,天之骄女,一下遇到了更骄的天之骄女,一来还来了一群……但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劝解。“人嘛,哪有总开心的。”
“我不喜欢内城。”
“我也不喜欢呀,大家不是一路人,出了时雍坊,下次什么时候见可难说了。唔,除了小艺,她除了脑子直了点、武力高了点,其他都还好。”
“噗,话都给你说完了。”
“那是,我的大美人,来给小爷笑一个吧!”
“小爷,不如让奴家来伺候伺候您,嗯?”
一双嫩手掐上了沈念安的痒痒肉。
“哈哈哈哈,饶命饶命,痒!痒!,求放过!求放过!哈哈哈哈……”
仲孙艺这边正要回房,转身却一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躯。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新交了两个好朋友,还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说罢,一股脑将今天的事情倒了出来。“下次,下次,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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