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花朝盛会(四)
京城以北,行宫主殿,五年一度的喧嚣将这座静立在山涧的宫殿,染上了入世的气息。
一辆辆马车行至主殿门前,那些平常不可一世的公子小姐们,陆陆续续从马车上下来,下人们在入殿后就会离开,不少人显得有些焦躁。
沈念安四处望了望,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像是秋意心,只不过两人都显得有些尴尬,仅隔着人群互相笑了笑,还有曾在内城见过的王沐梳、林梓芸等等。
管你是一品大员的儿子,还是六品小官的女儿,此刻在象征皇家的行宫主殿门前,都得耐住性子静候着。
“越姐,你弟弟呢?”
不少越乐辞的同学跑来询问,想不到他这么个人没来,还挺显眼的。
而越乐雅也不厌其烦地将她家小弟的糗事,说了一遍又一边。
“他可真亏了。”沈念安不禁感叹。
“是啊,若是让他知道,他竟然错过了与他最崇拜的长宁公子见面的机会,一定懊恼得不行。”
“要不,等会儿让程公子签个名?”
“啊?”
自以为小小声,却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莫名被点名的程长宁,在一旁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在琢磨到底是哪个姑娘才是他要找的人……
这程安,需要的时候偏偏不在!
此刻,初空阁里,程安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他擦了擦鼻子,心道果真临水湿冷,晚上该是要多加床被子了。
越来越多的人到达门前,也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一块儿。
也难怪,不说盛装的越乐雅有多么惊艳,不说内城新贵仲孙兄妹,单最近才回到京城的大越第一才子程二公子就足够吸睛了!
就看越小弟对他的推崇程度,就可想而知,这长宁公子在世家贵族间有着怎样的人气了。
说实话,沈念安也挺佩服这位大才子的心理素质的,面对那些一刻不歇,不断凑上来搭话的公子、小姐,他还能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态度,着实令人钦佩!
而另一边,一道幽幽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程长宁身上,程二公子本人却叹了口气,默默侧了侧身子。
主殿门前的喧闹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就见那些着藕荷色细纱裙、手捧木盘的宫女在收完玉牌后两两依次对面立于宫门之前,形成了一个长长的人形夹道。
随后,宫门缓缓开启,两排着水绿色细纱裙的宫女袅袅而出,绿衣与粉衣宫女一一对应,并由后者引路,走向人群。
之前收走沈念安他们玉牌的宫女此时也领着一个长相清秀的绿衣宫女走了过来,她接过木盘,俯身行礼道:“良辰已到,有请诸位公子、小姐随奴婢入殿。”
声音悦耳清甜。
而扬起淡淡薄尘的主殿门后,仿佛是另一处世间,映入眼前的一大片细沙地,空旷到最近的宫殿看来也只有手掌般大小。
宫女领着他们径直穿过阅射场,直抵正前方那座既古朴又大方的御宴殿。
据说此殿虽然外表普通,但在内部建造上颇为煞费苦心,不仅在用料上全部采用金丝楠木,更通过构造布局,使之能容纳近三百人同时宴饮,而且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不影响欣赏殿中的舞乐。
满怀好奇之心的沈念安走进一看,却在一瞬间仿佛穿越了千百年,仿若剧场一般的形制,似乎在提醒着她作为一抹来自异世魂魄的自觉……
“沈小姐?”
“没,没事……”
她抬头望去,正对殿门的是高高在上的金銮御座,御座两旁各有案席数个,御座前则是沉下去的一处方形舞台,从舞台至殿门口则呈阶梯式错位摆放着一百余座席案,想来是根据此次花朝会与会人数布置的。
沈念安不禁怀疑,这真不是哪位穿越前辈的手笔吗?
此时,殿中已有一群身着紫色细纱裙的宫女相候,她们依次从绿衣宫女手中接过玉牌:“程公子,请随奴婢入座。”
……
“仲孙公子,请随奴婢入座。”
“仲孙小姐,请随奴婢入座。”
轮到仲孙艺时,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不能和我的好友坐一起吗?”
引路的宫女似是没想过会被问到,有些不知所措,而就在此时,刚准备入席的仲孙武发觉异样,转头看来:“仲孙艺!”
顿时,不少人往他们这看来。
丢脸死了!我们的仲孙女侠一下羞得脸都红透了。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分开的。”甯瑶拍了拍她的肩,仲孙艺只得埋着头跟着宫女入席去了。
渐渐地,满殿的案席已被填满,沈念安的位置又偏又远 ,却正合其意。
她观望四周,发现秦思语正对着她招手,两人相距并不远。她刚想回应,就看到一个宫女走了过去,似乎在问有什么问题,只见秦思语一脸尴尬,沈念安不禁偷笑。
打发了那宫女,那丫头又指了指案上的点心,估计是很合她的口味,让沈念安也尝尝。
真好,这就是角落的好处,不用像前排的人一样,正襟危坐。
殿外的日晷,悄悄移着影子。
正当沈念安魂游八方之时,突然,伴着声声巨响,身后的大门一扇扇关闭,殿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妃驾到!”
……
远远的,沈念安就见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全身璀璨华贵的老妇人入坐御座,一个同样端庄清丽的女子紧随其后,入坐太子妃席位,接下来那一群年轻的男女,想必就是大越的皇孙贵胄了吧!
她愣了下,便赶紧起身和所有人一起行礼山呼千岁,待首领太监唱道:“免礼。”
众人方才落座。
落座后,沈念安仗着位置隐蔽,偷偷抬眼瞧了瞧上位的女子们,这一瞧,她顿时了解了,在对皇家的认知上,自己与越乐雅相比有多么的无知。
张扬、奢华,艳光四射,那件在她看来有些高调的妆花缎大氅,此时反倒没有很突兀了,倒是她自己费尽心思的“低调”才真有点儿“朴素”得格格不入。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但,上位之中,还是有一人,脸蒙面纱,身着锦衣,在那一群人中倒显得有些特别。
她低头回想了一下,似是在哪里见过。
也容不得她多想,那有些尖利的太监语声便开始宣读圣上诏令。
没有例外,和所有正式场合一样,都是那么一长段的歌功颂德,直到太监宣读完皇后娘娘的懿旨,沈念安喝完壶中的果酒,宴会才正式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一群舞姬、乐师移步殿中,合着悠远的钟磬声,舞台上开始翩然起舞。
然,沈念安这等骨子里的俗人是没法对这种阳春白雪般的舞蹈产生什么共情,只见她难得同秦思语般对着案上的点心一顿品尝,又吩咐侍女为她再添上一壶果酒,这酒在她看来度数不高,和果汁也差不到哪儿去。也是,高浓度的白酒,许会让人失态,并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百无聊赖间,她就瞧着正前方远处第一排的程长宁欣赏,毕竟美人真是养眼。
只见他一边欣赏舞蹈,一边自斟自饮,时不时还和人遥杯敬酒,端这般世家公子模样。
扫了一圈,又见阳光帅小伙儿仲孙武,他似乎也对殿中舞蹈没什么兴趣,只顾着和领座不知哪位的公子聊得不亦乐乎,可怜另一边的仲孙艺周围一个谈得来的人都没,撑着腮帮,似乎正沾着案上的酒水画圈圈玩。
越乐雅倒是与甯瑶毗邻而座,两个人在小声交谈着什么,至于秦思语?当然不出意外就在吃喽!
估计也就属她最无聊,沈念安最后竟然无聊到侧身去研究边上站着的侍女们,没想到,却让她瞧见其中一些侍女正在将一个个玉牌挂到窗边的架上,这是要做什么?
咚——咚——咚——,三响鼓声,曲声停,舞姬退。原本有些低声细语的宴会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念安听见一把有些沧桑的女声响起,御座上的皇后娘娘扶着太监的手臂缓缓站起,她神情庄严却眼带微笑,从左至右这么环视了一圈,就连后排的沈念安,被视线带过时,都不禁一阵颤栗。
“这就是我们大越朝的闺秀才俊啊!”顿了顿,“天佑我大越,才能换来如此歌舞升平!”
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莫名让人胆寒。
“娘娘?”
“本宫没事,本宫今日十分高兴!我的小孙儿呢?听闻你想了个好点子为此宴会献艺助兴?在哪儿呢?”
说话间,沈念安瞧见皇后娘娘左边下数第三个案席上,一个身着皇子服饰的俊俏男子起了身。
他规规矩矩地朝御座行了一个礼,可一说话,便能瞧出来这其实并不个讲规矩的人儿:“皇祖母,别急呀,这不正要开始嘛!”
说着,他抬起手臂一脸得意地击了两下掌。
“啪——啪——”
像是听到了讯号一般,片刻间,整座大殿的所有窗户由两侧至正中依次被合上,造成的巨大响动,使案席上杯中的酒水都荡起了一圈圈波纹。
原本天色就已渐昏,关上窗后,殿内顿时更暗了不少。
宫女们似早有准备,提着火烛一一点燃了四周的巨大烛台,倒是营造出了一种神神秘秘的氛围。
在座的公子小姐都颇有兴趣地望向四周,这才发现他们的玉牌竟然被高高地挂在架上,竖在了墙边。
“这猴儿,是要做什么?快与皇祖母说道说道。”皇后娘娘显然也是很好奇。
太子妃则一脸宠溺道:“四儿,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吧!”
“皇祖母,母妃,您看这是什么?”
说着,四皇孙从案下取出一个楠木锦盒,乍看上去,倒是普普通通,并无甚特殊。但他却唤来太监,小心翼翼地将此锦盒交与他。“不如交由皇祖母您来打开?只要这盒子一开,便可知道此次献艺的十人是谁了。”
“这般有趣?不过还是算了,本宫年纪大了,可受不了惊吓。”皇后摆了摆手,道:“太子妃,就交由你来吧!”
太监从四皇孙手中接过锦盒,又递到太子妃面前,太子妃的手指触上盒延,却有些犹豫:“四儿,母妃可经不起惊吓。”
然而令人有些诧异的是,还没等四皇孙回话,皇后娘娘竟插嘴道:“怕什么,我大越的女子做不得娇娇弱弱!”
“是。”一时间,太子妃有些讪讪然。
“母妃,没事的,这里面可是很美的。”
玉指轻起盒盖,一瞬间,十只晶莹剔透的玉蝶从中飞出,撒下一殿璀璨星光,好似精灵突然闯入了尘世,竟如梦似幻。
“好美啊!”
只要是女人,都无法抵挡这样的旖旎。
“这怎么是一群蝶儿啊?”皇后娘娘也不例外。
“皇祖母,您有所不知,这十只啊,叫苍玉蝶,一生寻苍玉而起舞,这次花朝会的玉牌就是用苍玉所制,您就看这十只蝶儿最后落在哪十块玉牌上,便是哪十人献艺,可好?”
“不错,不错,就你猴儿精,想的到这一出,本宫瞧着倒是挺有意思的。”
瞬间,这十只玉蝶变成了全场的焦点,沈念安就瞧到不止一人立刻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道,像是在祈求玉蝶落在自己的玉牌之上。
而这空中的蝶儿似乎也在考验人的耐心,不顾底下殷切的目光,自顾自地上下翻飞了好一阵,才向墙边飞去。
所有人的眼神都凝结在了玉蝶身上,很快,其中的九只确定了目标,只余一只,左右来回似是仍在犹豫。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就连沈念安的手心都不禁微微透出了汗。
只见那只玉蝶犹犹豫豫,在两块玉牌之间徘徊不定,最后的最后,仿佛十炷香般漫长,那蝶终于翩翩然地落在了其中一块玉牌之上。呼——多少人终于轻轻吐了口气,并心里默默抱怨了一下四皇孙,不带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氛围的!
“来,去看看是哪十个。“
皇后娘娘发话,宫女们都麻利地将那十块玉牌取下,置于木盘中,首领太监接了过来,呈与皇后检视。
“就这样吧!宣。”皇后只简单扫了一眼,百余人中哪十个来献艺,其实对她来说并无区别,很多事情,她心里有数即可。
“宣——金吾将军之女,秦州鲁县方氏殿前献艺;
宣——礼部左侍郎之子,通州渭县孙游方殿前献艺;
宣——交州知县之女,交州历县秋氏殿前献艺;
宣——督察员左都御史之子,京州李文昊殿前献艺;
……
宣——光禄寺寺卿之女,曲州莯县越氏殿前献艺!”
沈念安手一哆嗦,筷子掉到了案下,她也顾不得为自己的失礼,只觉得惊讶大于惊喜。
什么?
她刚刚没听错吧?
环顾四周,甯瑶也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而秦思语则一脸莫名其妙……
越乐雅难道真的一语成真,果真要去殿前献艺?!
还是没有真实的感觉。
莫要说她想得太多,看看这前几次花朝会献艺的人选,若说没有暗箱操作才是奇怪。
九成九都被皇家赐了婚,变成了权力的“筹码”,而他们这群普通的官家子女连被“利用”的机会都是凤毛麟角。
天上掉馅饼?不是幻觉就是陷阱!
宫女将选中的公子小姐引去侧殿准备,沈念安这才注意到原来秋意心竟也入选了。
这不由地让她更加浮想联翩。
原以为就来混混的花朝会,竟然第一天就出了幺蛾子?
殿侧,那十只左右翻飞的玉蝶正一一飞入原本的锦盒,沈念安看着,心里却莫名地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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