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花朝盛会(十五)
酒过三巡,这席微醺,那案半酣,就连上席的安佑郡主眼神都有些迷离。
众人也就随了性子,三五成群地在园子里晃悠起来。
沈念安后知后觉,直到自己也有些迷糊时,才发现桌上的竟不是之前的果酒,而是更为烈性的黄酒,果真是场合不一样吧!
她往两旁看了看,秦思语仍奋战在美食里,甯瑶支着脑袋,撑在案上,似在小憩,仲孙艺早就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只剩下越乐雅。
“走,陪我散散酒气去!”
越大美人点了点头,拉着沈念安的手起了身,两人手挽手,摇摇晃晃地想要穿过坐席去其他地方走走。
但,都知道,大出风头的代价永远是遭人嫉恨,更何况越乐雅近期这风头可是不是一般二般。
就见她们走着走着,前方一物尤显突兀。
沈念安扛了扛一旁还毫无警觉的越乐雅,两人视线交汇,集中在了前方坐席下伸出的那只绣花鞋上,顺着鞋往上看去,嘿,正是之前起哄要她跳舞的某位小姐之一。
装得倒是人模人样。
两个不安分惯了的家伙互相眨了眨眼。
这种挑衅水平未免也太次了吧!
你上!
沈念安无奈地耸了耸肩,这种小把戏,本小爷都不屑出手好不好!
你上!
越大美人则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你不屑,我就乐意啦?
好啦!好啦!
沈念安投降,她放下挽着的手臂,一个侧身从旁边空着的席案上顺了杯满满的酒水。
“乐雅,你看那边!哎哟!”
“啊!你做什么!”
“抱歉抱歉!瞧这地好好的,不知怎么就凸了一块,害我绊了一跤,这手也是滑!拿不稳酒杯,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太失礼了!”
动静大得吸引了宴会上不少人的注意,沈念安一边拿出帕子“帮”那位小姐擦拭头上、身上的酒渍,一边抽空向身后正用袖子挡着嘴,笑得一抽一抽的越大美人挤了挤眼。
“乐雅,你还傻站着做什么?来帮我给这位小姐擦擦啊!”
越乐雅清了清嗓子,强忍笑意道:“好啊!我来啦~”
“你!你们!别!别!别过来了!”
此时,那位小姐早已变了个样,衣服上满是污渍,头发也被上下其手地一团糟,这模样,哪像是个内城小姐啊!甚是惹人好笑。
也就借着宴会上人多眼杂,那位贵女才想借机使绊,让越乐雅这外城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出个丑,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旁边那个不知道来历的给整了。
她就这样突然窜了过来,绊是绊倒了,却不知她手中何时竟多了个酒杯,绊倒的一刹那,整杯满满的酒就这样洒在了她的头上、衣服上。
到头来出丑的竟成了她!
沈念安瞧见那女子一身的狼狈,她也所幸蹲下来,抄出帕子就往她头上招呼,小爷不发威,当小爷是病猫吗?
管他什么内城小姐,沈念安一边嘴上道着歉,一边乱七八糟一糊弄,让你们看看,外城的姑娘也不好惹!
乱了好一会儿,周围也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最后还是安佑郡主身边的宫女过来,将那位小姐领回内堂换了衣裳才结束。
越乐雅掸了掸沈念安裙子上粘的灰,笑道:“精彩精彩,可你这戏也太过了吧!有没有摔到?”
“没什么,我撑着呢!”她拍了拍手,这才发现刚才手上还是碰破了点皮。
一点小意思,她是不在意,但越乐雅却一定要拽着她去冲洗。
天空夜色不对。
“似乎是要下雨了呢。”
她们加快脚步,但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还没走出多远,天空中便飘起了雨滴,还作势越来越大。
沈念安与越乐雅不得已躲到一处假山凹陷处避雨。
风声、雨声,怎么还有人的说话声?
嗯?
只闻石壁后隐隐传来些许人声。
“安安,你耳朵尖,来听听。”
人声被雨声遮掩,模模糊糊很不清楚,于是沈念安以手稍遮眼前雨水,探身出去一瞧究竟,没想到这假山上竟是一座精美的亭子。
***
宴会上,安佑郡主真的喝高了。
开始还没人注意,只当她是微醺,反应有些迟钝,还在继续劝酒。
但紧接着,她让侍女再给她上酒时,舌头就有些捋不直了。
四皇孙赵思平劝了,却被她一个冷眼抛过来,立刻就怂了。
这下,在场的就更没人敢劝了。
一杯接一杯,虽然面纱遮着,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当她颤颤巍巍扶着案席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明显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
她对着乌云如墨的夜空,笑道今晚月色正好,指着一脸尴尬的赵思平,口口声声太子堂哥,最后更是拉着一票人爬上假山顶上的望月亭,说是要登高赏月,如此倒使另一边宴席的上席处,空了一大半。
耍酒疯的女子很难搞,耍酒疯的郡主更难搞!
赵思平拐着胳膊肘撞了撞在他看来唯一能搞定他小姑姑的程大才子,便躲到亭子另一边假装看风景去了。
正巧雨水骤降,亭子下方的假山后不知何时探出了个脑袋,赵思平可不是脸盲的程长宁,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住在冼梅斋、为越乐雅伴奏的姑娘之一,忙道:“下面的那位小姐,越小姐可在?何不到亭中来避一避雨?”
沈念安忽听到清晰的人声吓了一跳,望过去才发现是身后亭子里有人在叫她,这声倒是挺大,惹得越乐雅也过来一看,竟然是那位四皇孙。
其实本能的,她们俩都不太想和皇室中人扯上关系,但奈何雨越下越大,而赵思平又直接派了宫女下来为她们打伞引路,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望月亭修建得内里面积很大,大得让沈念安进来时也吃了一惊,以往皇家来这里避暑时,常常就在此举办小宴。
安佑郡主、四皇孙、程长宁、秋意心和那位世子大人以及曾有几面之缘的王沐梳、林梓芸、莫羽鸾等等,竟都在座。
这是把上席搬到这儿了吗?
沈念安顿时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不该走进的地方。
赵思平看到越乐雅当然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呼着人坐下,又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让宫女备去,话里问的是两人,沈念安瞧着,这眼神可是黏在了越乐雅一人身上,扯也扯不开。
“酒呢?酒呢?来人啊!再给本郡主拿酒来!”安佑郡主似是不耐烦了,敲起面前的席案要酒喝。
两个姑娘目瞪口呆,这是郡主在耍酒疯?
外人不了解,再加上赵安佑总是一副薄纱覆面的高冷样,很容易将她想象成一个高贵典雅、气质非凡之人。但真相却是,她可是一个可以调/教出大越典型纨绔赵思平的典型大越剽悍女!
亭中各人,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试着无视,有的则是无奈。
“郡主,酒会伤身。”
许久没有出声的程二公子终是忍不住劝道。
赵思平看着赵安佑拿着酒杯的手缓缓放下,心里一阵泛酸。
从小对他最好的小姑姑不听他的苦口婆心,反倒那人只不过不轻不痒地说了一句,她就乖乖就范了,再剽悍的安佑郡主也不过是个小女子!
但这回赵思平这醋是醋错了。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姑放下酒杯,却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甩开前来搀扶的宫女,蹒跚地走到程长宁面前,俯身竟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
啊?
什么情况?
亭中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瞧着那两人眼神复杂地互瞧了好一会儿,这短短一刻内,几乎针落可闻,而令人更诧异地是,程长宁竟也就仍由她就这样扯着,不发一词。
这……这……
“程长宁,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假惺惺了啊?”
这场大眼瞪小眼比赛,不出所料,还是赵安佑败下阵来,先开了口。
“你是傻子吗?不!天下闻名的大越第一才子怎么可能是个傻子!好,你想装傻,本郡主偏不让!我这就告诉你,告诉所有人!本郡主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亭内一片静默,沈念安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程长宁的眼神闪了闪,却依旧什么也不说。他自是清楚安佑郡主喜欢他,打小就喜欢他,然而,对他而言,青梅竹马的情义不是虚的,但却仅仅如此而已!
他以为当年毅然放弃科举离京游学已经是他态度的表明了,却从没想过她竟会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倾吐出来,这不像是她一贯的作风啊?
“我喜欢你,可是我知道,皇伯父不会同意的,他决不会让我嫁于你的。”
哇!
沈念安眼神在安佑郡主与程长宁两人之间来回提溜了个遍,不禁怀疑自己这是在看八点档宫廷爱情片吗?
如此狗血,如此身临其境,她喜欢!
这安佑郡主有钱有权,那边冷着一张脸的莫大才女也是有才有貌,还有京中那许许多多的美人儿,怎么就都看上了这么一个人格分裂、喜怒无常的程二货呢?
虽然他的皮相确实很不错,才学也是确实很高,貌似武功也拿得出手,家世也挺好的……但,但,但他二啊!
真是可怜这些美人了……
不管这边沈念安怎么胡思乱想,那边程长宁却是心中一亮,不动声色地继续任由赵安佑碎碎念道:“我努力过了啊!但皇伯父仍是不允,谁,谁叫你姓程呢!我也终是明白了,我到底嫁不了你的……因为我郡主,你是程家,你是程家……”
最是动人伤心处,赵安佑伏在程长宁怀中抽泣。
“所以!程长宁你去找别的姑娘吧!不过,你不许找没我好看、没我好的姑娘,知道吗?不然我会生气!”
安佑郡主话锋突然一转,竟似是普通人家小儿女一般,在他怀中娇嗔道:“本来我给你看中了越家丫头,不过小四似乎也看中了她,你还是不要和他抢了,他铁定抢不过你的。我再看看,再看看,我给你找个好的,比我好的……”
说着说着,她舌头上也打起了结,最后一头栽了过去,完全不省人事。
唉……
程长宁叹了口气,将人扶了起来。
“来人,郡主醉了,还不送她回去!”
这边宫女赶忙接了过去,安排人马将郡主送回寝宫。
沈念安完全合不上下巴了,好吗!
乖乖,这个郡主好敢啊!
不过,她是不是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不会被灭口吧?
她不安地看了看边上的越乐雅,越乐雅却是一脸尴尬,同样尴尬的还有赵思平,躺枪同胞皆是千头万绪,他俩也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是何种心情了。
“嗯,本皇孙看着宴席也差不多了,就散了吧!”
他刚迈出脚步,又犹豫了下,转过身来。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正事,却见他又狗腿似的绕到越乐雅身边:“越小姐,这雨势颇大,记得缓步。”
小姑姑都不顾形象帮他挑明了,他也要加油了啊!
越乐雅抽了抽嘴角,沈念安在一旁瞧着,也觉得万分无语。
这时,程长宁轻咳了一下,道:“诸位,也无需在下多言了吧!今日之事还望各位禁言。”
那位妖媚世子首先勾了勾嘴角,大袖袍子一甩就出了亭子,钻进宫女举着的伞中。
“真是无趣,哈。”
秋意心似是被遗忘了,她尴尬着行了行礼,随后立刻追了上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来得及给沈念安。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花朝会,属于北山上众人的最后一场宴席,也终于结束了……
***
清和宫内。
安佑郡主稳稳坐在妆台前,眼底竟是一片清明。她厌恶饮酒,可饮酒这件事,本身却是一桩掩人耳目的好事情。
“玲儿,你说我今日醉了几分?”
“郡主今日当然醉得十成十了。”
赵安佑满意地看了看身边的丫鬟。
“你再说,咱们今天亭中一席话,需要多久,才会被我最至高无上的皇伯父知晓?”
“奴婢不敢说。”
“唔,恐怕不出明日午时,他便该知晓了吧?不晓得那时,他会不会真正放心?”
她慢条斯理地拆下首饰,一一放入匣中,看着镜中的如花容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不是最喜我率直真性情吗?我便真性情给他看!这下总归能解了他对我和长宁的三分戒心了吧?真是受不了他这一副表面慈爱却又处处设防的模样,可笑外人还自说自话,以为他对我有多宠爱!”
“郡主,慎言!”
玲儿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四周围望了望。虽然已经清理了清和宫一应人马,但还是应该多些戒心为好!
但赵安佑却像是真喝多了一般,牢骚一发不可收拾。“呵呵,生性多疑的皇上,愚孝又愚蠢,却被压抑太久的太子,我看大越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皇太孙这一辈身上了吧!只是待皇太孙羽翼丰满,又不知道会经历多少风雨波折,天下百姓届时又要遭受多少摧残……”
“群主说话好似自己有多沧桑似的。”玲儿笑了笑,慢慢梳理着她家郡主这一头乌黑的长发,这发丝像极了三皇妃,真真如绸缎一般。
“我还不沧桑?你瞧小四不是都叫我姑姑了?”
“郡主又说玩笑话。”她手中玳瑁制的梳子顿了顿,忧心道:“您就不怕四皇孙多想吗?而且,过了今晚,只怕那越小姐又要平添不少是非。”
梳子打散了发髻,赵安佑舒服地微眯上眼,朱唇轻启道:“小四这孩子是我带出来的,但他的心思却是连我都猜不透,你觉得他傻,他却能给你来个惊天雷。所以,反倒不用考虑他了。越乐雅嘛,这是个不错的姑娘,只可惜小四看上了。”
她缓缓睁开双眸。“玲儿,你相信吗?我是真心想给长宁找一个合心意的姑娘的,既然我这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了,总不能硬拖着他吧……”
玲儿停下了动作,“郡主……”
赵安佑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你知道的,三国之间要议亲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算了,不说了。不过,小四跑来和我说看上越乐雅的时候,我心里是真有一丝庆幸的。虽然知道长宁对我没有我对他的那种感觉,但我是既盼着他幸福,又盼着他永远一个人,总归给我些念想吧……玲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恶?”
“郡主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她笑了笑,“其实那莫雨鸾也是不错的,我还特意点了她一起去望月亭,只是那姑娘很执着,太执着了!执着的女子,过得都很累……”
“您看,我就说郡主是咱们大越最善良的姑娘吧!您永远都值得最好的!”
“哈,果然我的玲儿嘴最甜了。好了,不早了,就寝吧,但愿今晚,他能不再扰我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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