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大越·闲人志 > 35.经久心结(四)

35.经久心结(四)


  “渣男!”沈念安皱着眉,冷不丁这样评价道。

  “啊?什么意思?”

  扶玄与程长宁却一脸懵,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沈小爷脸一摆,道:“自己意会去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故事还没说完。

  扶玄咬了咬牙,几番张嘴想要解释,他并不是故意的。

  扶家家主的重病来得让人措手不及,原本应该在下一代各自有了自己的建树后再考量各自性格能力,选定下一任家主,如今,这件事被迫提前进行。

  不说扶玄混了多少日子,就算一向沉稳内敛的兄长扶皓,自问也并没有做好接受重担的准备,就更别提那些家门出都没出过的更小的孩子了。

  扶家老人并同弥留之际的家主商量后,选定扶皓暂代家主一职,之后如有更合适的再另做打算,扶皓也点头同意了。

  完成这一临终重托之后,扶玄的父亲在苦撑月余后与世长辞。

  扶家信奉阴阳轮回之理,出殡复杂且冗长,他入山之时,山脚的树木刚刚抽芽,待他出山时,已是满地落叶。

  他自是没忘记梁州还有位没过门的娘子,没有片刻停留,就立刻前往端家。

  然而,老天也许就是喜欢这么作弄人。

  扶玄的马蹄刚刚踏入大越境内,一封血书便满载数条人命,被送至他的手上。

  故人深陷绝地,他无法犹豫,也不能犹豫,掉转马头,便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奈何,他并不能力挽狂澜,待他为故人收了尸,又安排好其亲属后,再回到端家时,却早已人去楼空……

  “借口,都是借口!”

  沈念安恨不得拍案而起。“什么都是迫不得已,你写封信难吗?给端先生递个消息难吗?你想没想过日日夜夜,她一个弱女子独守空宅,默默候你归来却一直了无音信的绝望?”

  扶玄这大把年岁却被一个小姑娘问得哑口无言:“那时,军中怀疑有内贼,从上至下不允许向外传递消息的……”

  “呵,你不是说你扶家神通广大吗?”

  “……”

  待经历地多了,扶玄的性子也渐渐沉稳下来。

  年少轻狂,那时的他一股劲所追寻的不过是“情”、“义”二字,而在他幼稚的固执中,更将这“义”字放得比“情”更前、更重。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因为他那盲目的自大,始终觉得,端芳华与他两情相悦,自然会一直等他,好男儿更该为义气两肋插刀。所以,当他面对空空如也的大宅时,才会傻眼到不知所措。

  扶玄有些颓然。“小姑娘,你说的都对,是我负了她……”

  一瞬间,沈念安觉得眼前的大叔仿佛又苍老了些许。

  瞧见他这幅摸样,沈念安又有点于心不忍,清了清嗓子,顺手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你就没再找找?”

  “怎么没找!我这些年,只要得空,就踏遍大江南北寻她,可她仿佛在躲着我一般,就是没有半点音信。每年她家人的忌日,我都会去坟上守着,可也不知她是不是真如此恨我,这么多年竟都没遇上。”

  “先生不是开了间闺学吗?”

  “我也才知晓,她没用自己的名号。当然,得知后,我立刻便赶了过去,结果却又扑了空,紧接着又有人递消息给我,说是在京城看见过容貌相似的女子,我这不就过来了。”

  “结果在花朝会上听到我弹先生自谱的曲子,于是就追到了我家?”

  扶玄点了点头,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帮我和华儿见面啊!”

  沈念安手指绕着腰间的佩饰,还是有些犹豫,脑子里正整理着这段好似话本一般的故事。

  “那啥……”

  “叫我老扶,小扶,小玄子都可以,小姑娘爱叫什么,随你。”

  “咳。”程长宁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扶先生,自重。”

  “扶先生,这件事吧,还得看我先生自己的意思,她要是恨你入骨,就是不见,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一个姑娘家最好的年华才几载?都被你给耽误了。”

  扶玄坐在凳子上瘪了瘪嘴,仿佛一个犯了大错的孩童,眼睁睁地看着沈念安转身,从狗洞又爬了回去……

  他望了望一旁吹着茶叶沫的程长宁道:“她这是同意了?”

  “您记错了,她没说过。”

  “啊?那我说这半天?这小丫头片子!”

  “可她也没说不行,等消息吧!”程二公子抿了口茶,似乎漫不经心地念道:“这样说来,扶先生与家父倒是有些交往?”

  糟了,说漏嘴了!

  扶玄慢慢转过身子,“哈哈,哪有,我是从过军啊!但一毛头小兵怎么会和你家程大将军有交情,你可真会说笑,哈哈。”

  只见程长宁扳起指头,似模似样地数了起来,“我算算,你去救故人的时候,正好是家父被人出卖陷围敌军、最终就义的时候……”

  扯不过去,扶玄索性倚老卖老起来,装作听不懂、不想听的模样。

  程长宁抬起眼笑了笑,不说?好。

  他转身启程回府。

  “扶先生,您就安心在这宅子住下吧,您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会查到的……”

  ***

  第二日。

  又到了程长宁讲课的日子,香雪园里的姑娘一个个都精神百倍,唯独沈念安例外,整张脸仿佛疲惫地一夜未眠的模样。

  休息时,越乐雅推了把将头埋在双臂里打瞌睡的沈念安,有些忧心:“安安,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沈念安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揉了揉沉重的眼皮,从鼻息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呀,晚上别看话本太迟。”

  冤枉啊!她昨晚还真不是看话本看得,不过嘛,故事的精彩程度,可是远超她的那些册子。

  “你们听说了吗?来仪小筑新进了一批胭脂水粉,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甯瑶问道,秦思语在一旁打趣她着急嫁人,却被甯狐狸搜出一盒点心威胁得张牙舞爪。

  自从香雪园开课后,她们几人似乎许久没有再聚了,以往,这些事沈念安可是比谁都起劲的。

  但今天,似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第一个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改日,改日。”

  一下课,越乐雅同秦思语、甯瑶都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唯有她沈念安,头都没回地道了别,便奔向轿子回家了。

  真是反常!

  “你们说,今天安安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

  “嗯……不过,她哪天不怪?这京里估计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性子的了。”

  “也是。”

  出了学堂大门。

  几个姑娘正要上轿,就见前方程长宁的马车,咯噔——咯噔——从她们眼前驶过。

  “长宁公子的家不是在内城吗?”

  “东市也不是那个方向啊?”

  “奇怪……”

  回到沈府,沈念安首先便去敲了敲东厢房的门。路过的沈母诧异地看了看她,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别敲了,今天端先生出去一整天了还没回来。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净净手,等你爹回来就可以用夕食了。”

  吃饭的过程中,沈念安一直心不在焉,直到看到丫鬟端着一份饭食送去东厢,她赶忙丢下筷子上前拦住,“先生回来了?”

  小丫头点了点头,“回小姐,先生刚回来。”

  于是,她三下五去二地解决掉碗里剩余的饭粒,抬头抹了把嘴角,便道:“爹娘,女儿用好了,先回房里去,等下还要去先生那里念书,不用管我了!”

  看着闺女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母有些奇怪,“这丫头怎么了?难不成转性了?”

  沈父不在意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笑道:“许是开窍了呢?随我。”

  “你呀……”

  咚——咚——咚——

  “端先生,在吗?我是沈念安。”她敲了下门,等不及回应,便趴到门上,偷听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里才响起端芳华一贯的清冷声音。

  “进来吧。”

  一推开门,就见着桌前她正吃到一半的饭食,沈念安这才发觉自己的唐突,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扰了您吃饭。”

  端芳华点了点头,更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抬手想要摸摸后脑勺,手里装模作样拿着的书就这样暴露了。

  她看了看那本被握成一圈的书,抬了抬下巴:“坐吧,这本书有什么疑问?”

  “没……啊,是有些问题想问先生来着,闺学里新来的先生长得丑、脾气坏,水平还太差,真的不行!讲了老半天我也听不懂,完全及不上先生您半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先生戴顶高帽,之后才好说嘛!

  程府,程长宁正在用夕食,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程安自觉地将一排窗户给合上了,这天不冷啊?

  “背后非议,非君子之为。”

  “嗯,学生下不为例。”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沈念安偷偷吐了吐舌。

  “你先在案前练练字,待我用完,再与你讲解。”

  “哦。”

  一屋静谧。

  只余动筷声以及毛笔与宣纸摩擦声。

  沈念安偷瞄了眼端芳华,心中不禁品评道:一看就是出生名门的大才女,吃饭的样子都比她好看百倍。

  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是备好的,她将手中的书往边上一摔,就拿起毛笔在水洗里搅了搅。

  “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端芳华盛了半碗汤,勺子划着汤水,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先生听过扶玄这个人吗?”

  叮——

  汤匙与汤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个满是墨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哦,看来确实是认识的……

  沈念安默默点了点头,过了好半晌才听到端芳华淡淡的声音,“隔壁……是他?”

  要不要这么敏锐啊!

  沾满墨汁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墨点,沈念安斟酌了下用词,才开口:“什么都瞒不过先生。隔壁住着的正是扶玄,他……还与我说了些事儿。”

  再没听到边上其他动静了,沈念安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却看见端芳华愣愣地搅着汤水,神魂却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先生?”

  “啊?……习字需专心,不可左顾右盼。”

  “哦。”

  “……”

  “先生,他说想见您一面。”

  许久,久到沈念安练完了好几页字帖,丫鬟也将桌子上的盘碗收拾了干净,端芳华才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从笔架上取下另一只笔来,沾着朱砂,在她的纸上圈圈画画。

  “今天合格的字数降了,明天需多练十张。”

  “先生!”她可真倒霉,好奇害死猫,她就不该趟这趟浑水来着!“好,我练,不过,先生,我要怎么回隔壁啊?”

  唉——

  这还是沈念安第一次听到端芳华叹气,平日里,她总是那么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间,却没想到,原来她心中也有千千结。

  “相见不如不见,再见又有何意义……”

  “先生,您知道扶玄一直在找你吗?”

  “知道,又如何?”

  好奇心又起,沈念安索性丢下毛笔,趴到桌前,端芳华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些什么。

  “所以,您是在刻意避着他?我就说嘛,您又没失踪,总不至于找这么多年都寻不到人。呐……您是一直恨着他,所以不愿意相见?也是,哪有人马上就要成亲了,还玩失踪。不过,您就没想过有什么隐情?”

  瞧着学生这副比讲课时积极了百倍的神色,端芳华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不恨,从没有恨过。”

  “那您为什么不见他,他真的非常非常想见您。”

  “不知道见面该说些什么。他救了我全家,还给我父平了冤屈,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但我也等他等过了韶华,一提及此人,我就会想起那些只余等待的深夜……真的乏了,累了,你说,我该怎么见他?”

  乏了,累了……

  爱情真的会因时间而变成一种负担吗?

  一整晚,沈念安都望着床头的烛光,想着端芳华的话,久久不能入眠。

  想着他们是该见一见的,把有些话说开了才好,明明两个人是这么相爱。

  但翻了个身,又觉得端先生说的也对,见面了,说些什么?十年呀,可不是话本里一句“经久未见,君安否?”就可以翻页的……

  ***

  翌日。

  “安安,你到底怎么啦?”

  沈念安觉得自己快要往生了,身体与魂魄已经完全分离,脑子里说不清是要炸了,还是空空如也。

  “乐雅,瑶瑶,思语,我觉得我要不行了~”

  “呸,瞎说什么呐!”

  “对了,过些天瑶瑶要办纳彩了,你去吗?”

  下巴枕在书本上,她似乎颇为费力地抬起一只胳膊,掐指一算,听说皇长孙的日子已经定在了年底,周家的喜事确实也要操办起来了。

  “当然,作为姐妹,咱们得去给她压阵!”

  当沈念安好不容易提起点精神,却见越乐雅望着窗外皱眉,“乐雅,怎么了?”

  美人皱眉,还是美人,只见她轻轻“啧”了一声,这是学沈念安的。“他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窗外梨树下正是洛山长、程长宁,以及那位四皇孙——赵思平。

  四皇孙?

  他怎么也跑到这外城小小的香雪园来了?!

  话说,这段时日,四皇孙用尽了浑身解数来接近越乐雅,也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一见钟情,越府大门处收的礼简直如流水一般,当然不全是赵思平送的,但奈何他身份特殊,管家当然得一一上报。

  越大美人听得头疼,她已心有所属,再身份高贵的人对她来说也如秋蝉一般,烦!

  碍于身份,不能得罪,只好躲着,近几日,就连东市她都忍着不怎么去了,没想到,他竟追来了香雪园!

  园中,程长宁在与洛山长讲课业的事情,赵思平像个小尾巴一样,粘在一旁,谁也不能撵他走。

  今日一早,他便冲到了程府兴师问罪。

  被扰了清梦的程二公子强忍着怒意,听他絮絮叨叨,总结来说就是质问他是不是真看上了越乐雅,所以才会跑到什么香雪园,一座闺学里去当先生!

  程长宁倒是对越乐雅此人有些印象,一是长相确实不错,二是似乎面前这位四皇孙正是心仪此女子,但论其他想法?

  扶玄最近整日郁郁寡欢,没事就到他面前长吁短叹,他还能得空有其他想法?

  终于,长宁公子忍无可忍,脸色一摆下了逐客令,程安架起赵思平,便将他“请”出了房门,但这四皇孙脸皮也是出奇的厚,挠着门鬼哭狼嚎地求他带他去香雪园。

  程长宁最终还是败于他皇孙贵胄的身份,只得领他来了。

  “你们说完了吗?本皇孙能说了吗?”终于给赵思平得了空隙,插进了嘴。

  程长宁选择闭口不言,洛子赋掏出袖中的小酒壶饮了一口,才笑着回道:“不知四皇孙驾到,老夫有失远迎。”

  赵思平一口气憋回了嗓子眼,他已经驾到好久了,不是吗?

  “您就是洛山长?本皇孙久闻大名。”

  “哪里哪里。”

  摸不清此人的脾气,赵思平只能试探道:“不知香雪园里还缺先生否?本皇孙最近得空,可以一试。”

  这暗示够明显了吧?

  洛子赋笑了笑,抹了把酒壶,开口:“可以是可以,不过不知四皇孙善于六艺之中哪一门?太学里的老头儿,可否同意皇孙您平日里来我这小破园讲课?”

  “呃……”他真没考虑那么多。

  眼见着窗外的三人交谈结束,沈念安慢了几拍反应过来,她作甚要一个人在这发愁,外面那个号称大越第一才子的人不是在吗?

  一拍桌子,她便追了出去,惊到了屋内的一群学生。

  秦思语抱着自己的小食盒,踱步过来,往外看了看,问道:“咦?安安怎么又和长宁公子混一起了?”

  “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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