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此药名叫舍离断
可歇息了,但到哪里去歇息才是个大问题。现在徐猛援军到来,再无空出一顶营帐来给她独用之理。
“大帅后帐有个小榻,”孟良突然悄声道,“把那帘子一拉就好,没人敢进去。”
叶芷安看看自己一身上下,早就不成样子,长叹一声,“这身行头也是够够的了,还有哪个比我更脏更破的?唉,且先歇他两天两夜再说。许先生,公子无需换药,只每隔两个时辰再上一层就好,切莫让人近他身边,你等均得蒙了布巾再近身换药,别把口水飞到公子身上了。”
她说得罗索,但许济平知道其中厉害,端了一把椅子放到榻前坐了守住,说道:“放心吧,还有许某和孟将军在。”
安先生说要睡两天两夜,进了内帐便没再有动静。
这边曲晋则过了三个多时辰便幽幽醒转来了,已是下午,空气干燥中弥漫着些许淡淡的药香。
“是什么这么香?”他突然出声问道,声音十分清晰,回复了些明朗,“该用饭了么?”
孟良正呆呆想着事情,听到主将的声音突然精神振奋,从椅上弹了起来,趋近榻前时以袖掩了口唇道:“少将军醒啦!真是太好了,气色也大好了。”
许济平过来把了脉,面有喜色,“此药真是神奇,恭喜少将军,身子大好了。”所谓大好,不过是有了起色,不再似之前的凶险。
曲晋饿了几日已然羸弱,此时苦苦淡笑,“恭喜什么,我饿得肚皮贴后背了。”
孟良顿时眉飞色舞,到门口吩咐道:“快,给少将军取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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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帐的叶芷安真的是沾枕即睡,起初只是昏沉,连一个梦都没有,连外帐里曲桓进进出出几次她都未曾有知觉。
直睡了一个对时,在第二日巳时方蒙胧回复了些意识,但仍是混沌不清,隐约听得外头一阵嘈切之声。
许济平的声音道:“先给少将军包上伤口,大帐内要商议军务,少将军要参与。”
有人应了声“是”,然后一阵脚步声进来。
“少将军的伤不碍事吗?”徐猛的声音十分宏亮道,“若是不宜动心劳神的话,还是到我帐中去议吧。”
曲晋的声音道:“不碍事,好多了,就在此处议,也好让我知道。”
他好了。
叶芷安心头一宽,意识再次一昏,立时堕入无边梦境。
这次与前时不同,脑中尽是些纷扰杂沓。
千牛寨山高水长的如画风光,父亲叶尚春慈爱中透着无奈的吹胡子瞪眼,姨母时不时斜眼瞪她恨她,弟弟跟在她后面叫着大姐,比武招亲擂台上自己打得畅快流利时突然上来的英朗蒙面小子……
这些都使她眉尖舒展,蒙了黑灰的颊上仍能见到微微笑意。
只是,那梦境一转,竟令她身处不知何方,似熟悉又似陌生。
所有的人见了她都会俯首低眉顺眼……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高高在上的一对壁人朝着她微笑,似是许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恩典,而她心头并不痛快反而十分沉闷……
她穿着艳红的衣裳,接受一双高贵的手给她戴上了一对价值连城的花瓣形状的耳环,然后她被扶进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路颠簸,一路昏沉时睡时醒,在暗夜里突然山崩地裂天旋地转,她堕入永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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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天色微亮时,内帐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惊得帐外的人俱都醒来。
“安先生?”孟良头一个跳了起来冲到内帐隔着帘子焦急问道,“安先生怎么啦?”
只听得里面有些微轻轻的喘气声,挨了一会才缓缓答道:“孟将军切记,注意力要时刻在公子身上,而不是来关心我一个不相干的人。”
“是,”孟良感受到来自叶芷安的不悦,汗颜道:“孟良鲁莽了。安先生没事就好。”
一句安先生没事就好,帘子后面的叶芷安却听得十分糟心。
她呆呆坐在小榻上,满眼迷茫,思绪混乱。
刚刚才从纷沓的梦境中醒来,梦中那许多现实与虚幻的交替已然令她头疼欲裂,胸口更是闷得似要炸开才舒服一些。
“已是卯时,安先生。”外头许济平道,仿佛知道此时安先生需要晓得时辰。
叶芷安搓了搓脸,确定自己此时是清醒的,缓缓站起身走出外帐。
那曲晋正斜靠在榻上,一双眸子审视地望着她。
叶芷安上下看看自己,苦笑,“公子见笑了,这几日来一直奔忙,形容不整。”
曲晋却无心思管她形容如何,只在想着父亲昨夜临行前说的话,知道叶芷安此番千里奔来替自己解那绝魂谷之围是做了条件交换的,而那条件就是要自己答允比武招亲的婚约。
他心下里对叶芷安怀着些莫以名状的排拒,眸中目光不禁有些森冷,更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绝决。
叶芷安心思本就细密,从他眼中看到了淡漠,猜出他所思所想,不禁心头一寒,朝许济平问道:“公子伤口如何了?”
许济平道:“好多了,疡毒已解,需些时日就会结痂了,安先生的药真是神药啊,不知叫做什么名字?”
神药本无名字,但叶芷安此时心境有些悲凉,脱口说道:“此药名叫,舍—离—断。”她一字一字说出舍离断三个字来,未再看曲晋一眼,轻飘飘出了门去。
许济平追上问道:“少将军伤口好转,接下来如何用药,还望安先生指点。”
“现下进出的人多,伤口包上吧,一天上三次药,记得保持伤处干燥,不能捂着,”她行了几步又道,“有劳许先生了,进去照顾公子吧。”
许济平略施了礼转身进帐去了。
天色微明,帐前卫士站得笔挺,见她出来俱都向她瞧了过来。
“大帅呢?”她随口问道,“徐将军呢?”
“大帅和徐将军都上阵去了,”卫士见她一身衣衫破败,忍不住低声道:“安先生洗把脸换身衣裳吧,会舒服些。”
“哦,”叶芷安抓了抓头发,篷如枯草般,“是该洗一洗了。看来,决战在即,我也不能再这般散慢。”
她左右看看,咦了一声道:“闪电呢?”
“闪电不知到何处去了,”卫士道:“它不服人管,自己跑了。”
叶芷安长叹一声:“唉,跟我一样,是一匹野马,总是不受人待见的。”说罢幽幽转向小路,一直行去,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帐中几人将她的话听得真切,唯有孟良和曲晋知道她话中之意,那是带着许多失落的自嘲和自怜。
许济平则一直在揣摸着“舍离断”这种药草会长什么样子,因为安先生取出来时已是斩成细段,毫无原本模样。
“舍离断,”许医师喃喃自语,“这药名也是古怪,明明是剂神药,却取了这么个丧气的名字。”
曲晋却从这“舍离断”三个字中听出了些许异样,心头想:“此人又在耍甚么花样,给药取这么个名字,明明是说给我听的。”
孟良轻咳一声道:“不知叶……安先生这么大早会去哪里。”说着朝自己主将望了一眼。
曲晋却闭了眸子,似是困乏了。
“少将军再歇一阵吧,天还没亮呢,”孟良拉了拉薄被道,“安先生不会有事,且让她去吧,反正还会回来的。”
反正还会回来的,当然还会回来的,他百般避而不见她都能那般死缠烂打,如今条件这样方便了,岂会善罢甘休?
曲晋只觉脑袋有些发胀发疼,紧紧闭口不言,表明不想再听孟良啰嗦。
孟良当然识相,知道自家少将军不喜欢叶大小姐,但不知叶大小姐此次还会不会如往常那般能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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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大小姐身影刚到大营最外一层防护卫兵边缘,便见大白马闪电从小路奔了过来,看来是吃野草去了,此时步伐带着惊喜,跳跃得十分欢畅。
叶芷安心头轻叹,对着闪电道:“只有你这只不通人性的家伙,才能与我毫无芥蒂了。”
闪电奔到她身前挨着她,似是在央她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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