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心魔
端午节过后不过三天，米宝又叫江以渔出来吃饭。
两人虽然都在C市，因为离得比较远，平时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米宝也不是那种热衷抱团取暖的人，江以渔心想，她如此频繁的约自己见面，应该不仅仅为了吃饭。
见面的时候，江以渔特地留意了一下，米宝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两人美美的吃了顿兔肉干锅，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起。
米宝说：“走走吧，消化一下，一会再找个地方坐坐。”
江以渔点点头。
两人沿着宽敞的人行道慢慢前行，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就已经走进了热闹的街区。
“快到了。带你去个我喜欢的地方。”米宝看着不远处那处繁华，说到。
她带着江以渔熟稔的穿过那些横着竖着的街巷，来到那座霓虹闪烁的商厦面前。
二楼有好几家咖啡馆。
江以渔跟着米宝进了其中一家，进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一直延伸到楼上，两侧墙上参差挂着些黑白泛黄的老照片，看上去颇有些年代感。
店里的格局怪怪的，除了必要的走道，仿佛有空隙的地方都被安上了座位，显得空间很是局促。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一落座，江以渔便感觉那个座椅很不舒服，椅背又高又直，换个颜色就像在乘坐以前的绿皮火车。领桌也挨得太近，缺乏私密感，还好旁边没人。还有那个音乐，音量大得都有些干扰思维。
江以渔不能理解，米宝怎么会喜欢这里？这人的喜好还真是千差万别。
两人的话仿佛在路上已经说完了，此时各自窝在座位上，若有所思。
沉默了好一会，米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并没有看江以渔，又投向店里不知名的地方，幽幽的说道：“我发现我还是有心魔。”
江以渔看着她，没说话。她明白她的意思。
米宝换了个姿势，在那个老式火车座椅上抱着双膝：“还记得我的第一台电脑吗？”
江以渔当然记得，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钱，上网都只能去学校的电子阅览室或者校外的网吧。可米宝不买衣服不买护肤品，吃得也特别省，硬是挤了三千块出来，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虽然那是一个她们听都没听过的杂牌。
“当时买电脑，表面上是为了方便学日语，实际上就为了随时挂着，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线。”米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回忆着往事。
江以渔记得，那台笔记本长期放在她床头边的凳子上，晚上很少关机。她当时还纳闷，那么辛苦买来的贵重物件，米宝怎么一点也不心疼。
“那段时间一听到有人上线的声音，我就会心跳加快。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听到笃笃两声，我就知道多半是他，然后看着他的头像从灰色变得鲜亮，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多么让人狂喜，无处安放的心情仿佛立刻就有了归宿。”米宝脸上带着无限回味，酒窝也若隐若现。
梁阗确实很少在线，没想到米宝是以这样的方式把他守候出来的。
“小时候喜欢看书，是因为我老爸有很多藏书，后来再看书，几乎都是因为他喜欢，我热衷于从他的话语中捕捉他感兴趣的任何事，书籍，电影，音乐，网站，论坛，博客......但凡他关注的，我都很用心的去关注，只为了和他聊天的时候，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她抬眼看着江以渔，笑道：“有一次，他特别惊讶的样子，说，没想到你跟我的兴趣爱好那么相似。你都不知道那句话让我兴奋了好多天。”
江以渔终于明白了，难怪她包里总装着书和MP4，难怪她一上车就看书，难怪她总要和他一起听歌，难怪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还有她多年来一直留着齐耳短发，后来却破天荒开始蓄起长发，大概也是为了他吧？
“还记得我那次尿血吗？”米宝问她。
“当然记得。”江以渔说。
“当时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心里害怕极了，可是恐惧之余，居然又有一点点期待，哈哈，好变态。”她自嘲的笑笑，“我在想，如果真的得了绝症，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跟他表白了？那我会把自己哪怕一分一毫的感情，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他，哈哈。”
就算此刻说起来，米宝依然眸光闪亮，就像一个憧憬爱情的少女。
她看着江以渔：“你说他会不会特别感动？可惜，最后什么病也没有，哈哈。”
江以渔微笑着，并没有说话。
所以她和老邱领证的事没有告诉梁阗，所以她和老邱一起买了房子也没有邀请梁阗，虽然明知这样的掩饰毫无意义，可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好像一旦说出来，生命中那段因为爱慕一个人而无比美好的记忆，就会随着现实一起灰飞烟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这种事，如果听听别人的忠告劝慰，就能收放自如，那也太简单了。
“后悔吗？”她还是忍不住问。
“我和他之间，哪有说后悔的立场？”米宝自嘲的笑了笑。
江以渔觉得心情有些压抑，“这个凳子坐着真不舒服，我起来走动一下。”
回来的时候，米宝已神色如常，对她说：“梁阗刚下班，说一会过来，他单位离这里很近。”
“哦。”江以渔觉得有时候米宝的心思真是难以理解。
两人再次无话，就这样相对无言的坐着。
米宝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忽然一本正经地：“江以渔......”
“嗯？”江以渔看着她，她又想说什么？
米宝说了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我觉得我这儿应该是这店里最好的位置。”
江以渔盯着她，没反应过来。
米宝则继续盯着外边，江以渔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面的楼顶上，一个巨型灯箱广告牌，在夜色中熠熠闪光——“博大男科医院”。
米宝那个位置，正好将那几个大字尽收眼底。
江以渔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内心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所谓默契，大概就是两个人长久相处形成的一种对彼此喜好，习惯言行的了然吧。有时一个眼神既能领会。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我在楼下都听到你们的笑声了。”梁阗出现在两人面前，坐到米宝旁边。
两人依然嗤嗤笑着，江以渔跟他摆摆手，有些笑点旁人不一定明白。
服务生拿着单子姗姗而来，梁阗看了看桌上的两杯柠檬茶，“重新点点东西吧？”
那个小妹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推荐店里新近推出的“特饮”。
江以渔在那几款“特饮”里边看来看去，最终选了“咖啡时光”，米宝则要的是“狂野猕猴桃”，梁阗又要了水果沙拉和几碟坚果，自己点的咖啡和简餐。
东西端上来，江以渔便后悔不迭，她的“咖啡时光”，居然是用浅浅的鸡尾酒杯盛着，表面还浮着一层可疑的泡沫。
她小心的尝了一口，第一感觉是苦苦的，还带着微微的辛辣，但随即咖啡的香味便充斥了整个口腔，这味道她还蛮喜欢，就是分量实在太少。
米宝的“狂野猕猴桃”，价格比她的便宜，却是硕大的一杯，她端过来喝了一口，居然也很好喝，于是内心极度不平衡。
“你慢点喝，一会我这杯喝完了，你倒一点给我。”她对米宝说。
梁阗很是无语，招来服务生，另外给她要了一杯“狂野猕猴桃”。
江以渔立刻心满意足。
梁阗的晚餐是一碟看上去毫无食欲的意面，他用叉子挑起几根，卷上几卷，然后塞进嘴里，居然吃得有滋有味。米宝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一边询问着梁阗的工作情况，一边不时喝上一口。
江以渔不想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带着这种闲情逸致，她发现梁阗的礼仪真的很好，每次回答米宝的问题，他都会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再说话，所以吐字清晰，声音也充满质感。他端起咖啡杯的样子也很好看，他的个头靠在那个火车座椅上居然很和谐，看上去很适闲的样子，端着杯子的手白皙修长。
也难怪米宝心心念念对他一直放不下。
9点，店里的驻唱歌手上台了，抱着一把吉他，开始了在聚光灯下的低吟浅唱。不少人转移到歌手身边的位置，把自己想点的歌曲写在纸条上，让服务生帮忙递上去。
客人们点的大都是脍炙人口的情歌，不知道是不是环境的关系，江以渔觉得那个歌手把那些歌曲演绎得比她任何时候听到的都打动人心。有些歌听得她想流泪。
空气中仿佛笼上了一层莫名的伤感气息。
幽暗灯光下，三个专注倾听的脸庞也显得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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