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对两相知
苏虹语揉揉酸疼的肩膀,看着旁边班荆道故的李逍遥和邹玥,隐晦地笑着,目光徘徊至窗外。
昨天晚上何青衣送她回来后,她刚进了客厅,就看到不同往常的邹玥像只瘪了的气球横躺在沙发上,不同往常在于她,没了那股活泼乱蹦的热劲,苏虹语对她知根达底,这不过是她撒娇的方式之一。每次她都不忍心揭穿这位活宝,仍然好好配合她,她不愿看到邹玥哪怕有丁丁点的不开心,即使是装出来的。
她比较慢热,有些友谊的温度往往等不及在生活中慢慢增温就远离她,但邹玥和她之间并不会。邹玥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记忆犹新,特别是在高考完填志愿那刻,梦想做个生物学家的邹玥,因为怕她上大学会孤单,特地陪她报考了师范学院,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未来还重要。
嗯,她是很喜欢邹玥这样的姑娘,即使哀嚎着“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却坚持不为五斗米折腰,活一天赚一天,“不努力就要上街要饭去了,再勤奋一点点就欧啦。”她就是靠着这句话熬过高三那段折磨人的日子。
苏虹语坐到她旁边:“邹玥,说吧,怎么了。”
邹玥坐直起来,义愤填膺地说:“苏老师,上个星期你们是不是见了李逍遥?”
“噢,是。”
邹玥接着义愤填膺:“是不是吃了好吃的?”
“嗯,是。”
邹玥继续义愤填膺:“太不仗义了,都不和我说一声,自从高中毕业后我都没见到李逍遥了,有好吃的你们也不叫我,哼!”
“噢,这件事还真是我不对,那天回来后光顾着了解京剧。给忘了。”苏虹语见着生闷气的小祖宗,安慰道:“下个星期,我们一起去,嗯?”
“不行,我要明天去。把何帮主也叫上。”
苏虹语想着今天在沙滩折腾了整天,太久没运动过,腰酸背痛,说:“那你和青衣去吧。我主张休息。”
“不行,你也得去。我不介意当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
苏虹语靠在沙发上,慢言:“我今天刚出门,明天不想出了,我要休息,研究甲骨文。”
“甲骨文重要还是我重要?”邹玥抱住苏虹语脖子,又开始问在苏虹语看来没出息的问题。反正不管是说甲骨文还是说她重要,结果还是会被她磨到陪她去为止。邹玥就是有这样不厌其烦的本事啊。
“我去,可以了吧?”苏虹语觉得自己答应得有点浑浑噩噩。
邹玥放下苏虹语,亲了人家一口,满意地说:“非常好。”
“哎。”邹玥突然一本正经地叹气。
“又怎么了?”苏虹语想到自己今天晾了她一整天,关怀地问:“金龟婿跟人家跑了?”
“是他自己跑的……”邹玥盘起腿来,”你说,电视剧里不常演女倒追男的得追个好几年才有结果吗,你说像我这种刚见面就确认关系的是不是太……有个词叫什么来的……随心所欲?”
“青城不像是和你玩玩的人。”
“也是,”邹玥揉揉自己思考的脑袋,“何帮主这么专情的人,根据基因遗传定理,他肯定没有花花公子的心肠,就算有,我也要把他扼杀在喉咙里!”又开始神清气爽了,一副握住拳头就能打倒个怪兽的精神样。
苏虹语见她回到非正常人的正常轨道来,想起什么,道:“我听青衣说,某人在过去几年,一直充当间谍的角色,青衣给出一张青城的照片,某人就随时出卖我所有的生活状态。”
邹玥哈哈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们只是各需所求,平等交易,再说是何帮主先诱惑我的嘛……”
“我不是怪你,我是……你应该先和我说声。青衣为我做的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我的苏老师,喜欢一个人就是很想要拥有他的一切,为他做任何事,和他惜惜相融,并且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邹玥难得慢条斯理说,“何帮主愿意为你做这些,并不是指望你就要喜欢他爱上他虽然他的确想这么指望,所以他才会一直在你身后不知道的地方等你,如果为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回报,那叫道德绑架了,懂不懂?”
苏虹语在仔细琢磨,是她一直太迟钝太单纯吗……
“像你这么单纯美好的人,这世间真不多了,我真是该庆幸,你遇到了何帮主……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收了他好处才这么夸他的啊……对比现如今那些渣男,只懂安全套不懂安全感的男人,你啊真应该抓紧何帮主,不然你这种货色……”邹玥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太那什么的话不然这世间少有的纯净物就要被她带歪了……
“什么?”
邹玥拍拍苏虹语肩膀,“没有。就是想和你说,试着相信何帮主吧,按你的心意,喜欢他,就顺其自然地喜欢吧。”
早上何青衣就被叫过来接她们两过去。
所以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面前洋溢着久别重逢气氛的两人,她和何青衣只好相顾坦笑。
“你这儿有正宗的兰州牛肉面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正宗的。你说哪个地方都有兰州拉面这个店,怎么我每次点的兰州面都那么难吃的!”
“现在全国各地什么店没有,市场上鱼龙混杂,有些店只是挂个名,并非拥有真正的手艺,想吃正宗的你还是去当地比较好。”
“难怪我看人家店老板大都不像北方来的。”
“我们这儿有烩面、冷面、炸酱面、刀削面、锅盖面、汤面,细面粗面,清淡的麻辣的涵盖各地方特色的应有尽有随便你点,牛肉面有是有,不算是正宗的兰州牛肉面,但保证你吃了不后悔。”
“哇,菜单上的这些看起来就秀色可餐,我都想每个都尝试一下!……吃哪个好呢,重庆小面是不是特辣?听说重庆人每天都要吃一碗小面哩。”
“它就是调料比较多,对于喜欢吃辣的人来说,会爱上它的。”
“这个热干面呢?”
“无论你点哪个,保证让你吃完赞不绝口!我可是请了不少师傅,做最好吃的面,幸福面馆可不是白叫的。”
“好啦,你随便弄一个让我尝尝。”
“好嘞,我让人去做。”
“李逍遥你看你现在多出色,既没上大学也不是搞美食研究,完全半路出家的本事了不得啊,想当年我们鲁迅先生也是半路出家,先是搞个文学创作后来才投身医学成为一代医学巨匠的,一样的可钦可佩!”
李逍遥差点笑得抽搐,把菜单和用餐登记本交给门外的服务员后,坐到邹玥旁边:“邹玥啊,你不愧是颠倒黑白的女中豪杰,为了让鲁迅先生在九泉之下能继续含笑,我得纠正你,鲁大先生原本是学医的,后来半路出家才投身到文学创作,最终成为一代文学巨匠的。”
“哈哈哈哈,都一样啦,总之就是学了医学也学了文学嘛。”
苏虹语斟酌了会,只能归结为:“这真是本年度最热的一则冷笑话了。”
何青衣苦笑了一下,完全是在看两学生造句造得不忍直视的神情。
邹玥眼睛扫了下不与苟同的三人,嘟嘟嘴说:“这几年我跟着苏老师学习,文学素养可是提高了不少好吗?”
苏虹语的果汁刚进嘴,差点被呛到:“我实在不敢当。”
“邹玥,在我们面前,做真实的自己就好。”李逍遥颇仗义地和她碰酒杯。
“你这面馆什么时候开张的,居然也不通知我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同学吗?”
“去年开业。其实高中毕业后,我也是做了一番重大思考,才决定做这一行,那时候我边四处打工,边留意全国各地还流传着的传统小吃,我和苏老师一样,也是特别喜欢吃面,面也能当主食,但想真正吃到好的特色面往往得到当地去,我就想啊,开一家集合各地特色面的面馆,希望更多人能吃到自己心满意足的面,决心下定,找做面的师傅就是关键了,这些我请来的面条师傅,个个都有自己做面的绝招,当时把他们请来,可真花了我不少时间和口水。好在他们理解我的初衷。”
就这样,邹玥絮絮叨叨地问起李逍遥高中毕业后的生活。
“我高考之后,爷爷过世了,唯一抚养我的亲人走了,我现在真就剩副逍遥身。”
何青衣认真地听着,他转学后的两年,他们的高中生活。
何青衣刚转走的时候,李逍遥还不知道,课上听班主任一讲,才知道这家伙转学了。他当时真气何青衣的不仗义,走的时候居然不说一声,然后特地写了一首《纪念何青衣》的歌。
苏虹语当时一看到这名字就想笑,她估计李逍遥是为了逗着玩的,后来改名为《一剪梅》,邹玥听他唱完后,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也给我作首歌呗。”
李逍遥说:“哪天我得空了,就写个词来唱你啊,歌名就叫《二剪梅》。”
邹玥摆摆手,笑呵呵说:“拉倒吧!还《二剪梅》呢,我看是一剪愁。”
这两人一谈起从前,准能滔滔不绝。
高二何青衣转学后,邹玥仍然一有空就跑来七班,没了何青衣陪她逗嘴,就听李逍遥科普古文化,如同跑来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民间传奇般,兴致极高,苏虹语他们班的同学基本上都认识她了,因为好奇,班上同学也有一下课就跑来李逍遥位置旁边听他谈天说地,所以整天围在教室后面放垃圾的位置畅聊成为他们班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李逍遥有个习惯,喜欢利用课间时间。比如早上,是学生最容易睡觉的时候,春困夏乏秋盹冬眠已经是学生时代的经典规律,常常一到下课,大半学生都会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十分钟的课间时间,说不定还能和周公约个会。李逍遥则是自己玩自己的,要么拿起何青衣留给他的吉他唱诗词,要么,就和苏虹语交流最近看过的书。
某个星期一早上第一节课下课,邹玥一来到他们班,就见李逍遥拨弄着吉他弦,苏虹语在自己的座位安静地看书,她略微低着头,显然在享受着个人世界。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邹玥正赶上李逍遥的“演唱会”。
“哇,你唱的是什么,这歌词不错耶。”
“是辛弃疾写的词,词牌名叫《丑奴儿》。”
“啥是词牌名?”
“你居然不知道?”李逍遥表现得很惊讶,随即淡定了,能理解。不是每个学生都和他一样深爱文学和古诗词。
“不知道词牌名是什么很奇怪吗,至少我知道什么是染色体DNA基因。”
“人体有23对染色体,带有遗传讯息的DNA片段称为基因。邹玥,这种每个正常的知识分子都会知道的常识你好意思说出口?”他把吉他收好,不顾邹玥的白眼,笑得极狡黠:“来来来,让为师给你填补下你诗词的空白。”
“好嘞。”邹玥装模作样地作揖。
李逍遥换了个姿势,坐到自己的桌上,倚靠着窗边,“知道什么是词吗、词牌名从哪来吗?为什么有些词可以唱出来,还那么朗朗上口?词的分类有哪些……”
邹玥打断他:“得得得,你别把我绕晕了,词哪来的你就从哪讲嘛!”
李逍遥得意一笑,开始认真科普:“词最早起源于民间,是唐代兴起的一种新的文学形式,早先就是为乐曲所配的歌词,隋唐时代从西域传入的各民族音乐和中原旧乐渐渐融合产生了燕乐,原先文人所写的曲子词基本上都是整齐的五言七言形式,就是我们读的那些五言诗七言诗,当然就不适应了,这样就产生了字句不等、形式更为活泼的词,每首词都有一个调名,就叫‘词牌’,依调填词叫‘依声’,到了中唐,文人就开始认真地倚声填词了。因为音乐上的要求,词的句子有长有短,所以又称长短句。”
“哦……”邹玥很有意味地点头。
“唐朝以后,词在民间逐步流行,一些爱好民歌的文人开始模仿民间的曲子词进行创作,呐,像白居易的《长恨歌》,它真就是一首歌,可以唱出来的,很多词其实都是有曲调的,大都押韵,哼起来比背书容易多了。只不过流传至今,许多曲谱都不见了,也没人去传承下来。”
“嗯。”邹玥认真地点头。
“词的分类有很多种,再分类那就更多种了。你看,按长短规模分,就可分为我们常说的小令、中调和长调。小令有单片,双片或者多片,有齐句,也有长短句。”
“嗯。”邹玥很认真地点头。
“词牌本来就是乐曲的名称。还有一些摘取一首词中的几个字作为词牌的,也有本来就是词的题目的,像《踏歌词》唱的就是舞蹈,《舞马词》说的就是舞马。词牌,说笼统点,就是词的格式的名称,词共有两千多种格式,这些格式又称为词谱……”
邹玥摇摇头,很痛苦地表示:“我怎么越听越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词牌名”这三个字好有勾人的劲儿……就像古代皇帝翻牌子,翻到哪位妃子的就把牌丢给太监说“今儿就她侍寝了”的那种引人遐思的感觉。
李逍遥有点头疼,他为什么要跟一个满脑子只有单细胞生物的同学讲词牌名,“这样啊,你只要知道,词牌名就等同于一首歌的名字,词就是歌词,而歌词有长有短,就行了。”
邹玥再次作揖:“承蒙李帮主厚爱,在下受教了。”狗腿得就差双膝跪地了。
“既然都讲到词牌名了,那咱来玩点有趣的。”李逍遥说完,拿笔戳了戳苏虹语的肩膀,“虹语,你也来玩。”
苏虹语转过身去,问:“玩什么?”
“词牌接龙。”李逍遥抬头看了眼教室后墙上的时钟,“邹玥,允许你回去酝酿一下,下节课下课咱继续哈。”
“哼,要玩,就要玩点高级的,比如生物链接龙,只说你们擅长的,一点都不好玩。”
李逍遥大笑,“我是真没想到你是如此的热爱生物啊。”
“行,那咱就来升级一下,来玩高级又有趣的,满足一下邹玥的挑战心。”
此时刚好上课铃声响起,李逍遥以那种下课时老师常用的腔调说:“咱下节课继续。”
结果第二节下课铃声刚响起,邹玥撒腿就跑来,迫不及待好奇地问李逍遥:“快说怎么个玩法。”
“生物链通俗地讲,就是食物链,是各种生物通过一系列吃与被吃的关系,把这种生物与那种生物紧密地联系起来,这种生物之间以食物营养关系彼此联系起来的序列,就像一条链子一样,一环扣一环,所以等下我们每人所说的词牌名就要根据这个规则来咯,我举个例子,假如我说了蝶恋花,花是食物链最底层生产者,按照食物链第二环植食动物,你接下来就可以说鹤冲天,第三环肉食动物,虹语可以说少年游,花——鹤——少年,刚好可以形成一个生物链。假如你念的词牌名没有可以形成生物链的生物,你也可以念出里面一句带有生物的词。也可以按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食物链网来。三环轮流就行,不往上了,要上到食物链顶端,我怕某人吃不消。”
邹玥听得有些呆,喃喃道:“我怎么有种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苏虹语笑,“嗯,挺有趣的,符合达尔文生态效应,适者生存,弱者淘汰。”
“你两是在变相地挖苦我吗……”邹玥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摩拳擦掌:“行吧,好歹可以锻炼锻炼思维,我先来说一个,鹧鸪天。”
李逍遥示意苏虹语先说,苏虹语道:“虞美人。”
李逍遥很快说出:“菩萨蛮。”
“木兰花。”邹玥没告诉他两,刚刚趁着上课的时候,偷偷百度了两下,记住了几个。
“水龙吟。”
“江神子。”
邹玥想了想,笑嘻嘻道:“减字木兰花。”
苏虹语贻笑:“凤箫吟。”
李逍遥脱口而出:“长命女。”
邹玥见难不倒两人,在脑海中搜了一下,说:“鹊踏枝。”
苏虹语浅笑道:“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
李逍遥不假思索:“贺圣朝,满斟绿醑留君住。”
“鹊——凡人——君王。溜溜溜……”路过的同学觉得有趣,连忙鼓掌,也跟着参与进来,一边听,一边跟着思考,一边支援想不出的邹玥。
邹玥咬咬牙,经旁边同学悄悄提醒,继续发愤道:“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
“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
“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
何青衣听得精彩,“老李真会折腾人。”
“可不是嘛,李逍遥和苏老师两人就有得一拼,我纯粹就是给他们两研墨的。”
“最后是谁先败下阵来啊?”何青衣不依不饶地问。
苏虹语笑了一下,想起,那时的课间时间,包括晚自习下课,都拿来PK词牌名了,邹玥不服输,毫不掩饰旁边的同学对她的支持,因为她的坚持,他们又加大了游戏的难度想出新花样,每天课间一有时间,就是这么逍遥过来的。
“何帮主,你觉得打击我很好玩吗?”
何青衣发笑:“做人就要有你这种屡战屡输屡不服的精神。”
李逍遥拿起自己的葡萄酒杯,和他们放桌上的杯子碰了一圈,问起苏虹语:“怎么样,苏老师,来对两句?”
苏虹语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好,你来出题吧。”
“我出个上联,客楼逢友人。”
苏虹语接道:“面馆有归客。”
邹玥看着对对联的两人,直摇头叹息。为什么每次话题总能聊到文化上,这样子看好像她真就是来找吃的而已……
“我听说日本有种职业叫——品饭师的。”邹玥终于想出话题来。
“哦?”李逍遥故作惊讶,“So?”
“你可以聘请我来当你的品面师。”她哧溜起一串面条,身体力行地向旁边三人证明她在品面。
“哈哈哈。”李逍遥笑得仰天,“邹玥,你真是个人才。日本的品饭师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有这种职业是因为跟日本的国民饮食结构有关,品饭师必须具备与大米相关的各种知识,每年都有资格考试,只有达到一定水平的人才能获得品饭师的资格,跟你考教师资格证是一样的。”
完了,又被科普了……邹玥果断决定,自己还是安安静静地吃面吧。
“不过呢,我可以颁个虚有其名的品面师给你,这样你可以天天在我这免费试吃面。”
“这倒不错。”何青衣会心一笑,“适合邹玥。”
“咱接着啊,来玩诗词接龙,飞花令行酒令?”李逍遥的兴趣说来就来,邹玥的小插曲压根没影响到他。
邹玥擤了擤鼻子:“跟你玩,就等于被你玩。”
“让何青衣也来切磋切磋,不觉得这个比你玩手机里的消消乐还刺激吗?”
“是是是。您继续继续,我吃我的。”
苏虹语笑得眉欢眼弯。
真好,如果那时候青衣在,会更好。弹吉他,唱诗词,玩文字游戏,聊古今美食,青衣逍遥,邹玥虹语,青春就完全了。苏虹语心里洋溢起某种没被温暖过的浅憾。
九月的尾巴懒洋洋的,在人家楼顶上拖着长长宽宽的影子。
日暖云轻的星期一,下午三点。
“……
赵艳容(白):哦,你要问你的无道,列位大人老哥了,你也听了,只因老王在世,东修岱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岭,北造万里长城。直指望江山万代,谁想你这昏君贪淫恋酒,不理朝事。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并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这江山未必能长久了!
(西皮散板):想此事气得我乌云扯乱,气得我舌尖儿咬破牙关!
秦王(白):殿前武士,刀门架起!
赵艳容(白):住了!我乃丞相之女,指挥老爷之妻,你们放肆大胆,还不与我退下!
(西皮散板):我手中有镔铁定要试斩,将这班众狂徒立斩马前!
……”
何青城正在书房就着CAD软件设计一段建筑比例系数,听到何青衣开始他那一套唱腔,总之,他还是不能接受拥有成熟男人一切优点的哥哥装着颗女儿心,好好唱歌不就行了,非得弄什么女声,别人听来是艺术,在他听来就是鬼哭狼嚎。早上他还在补觉倒时差,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吊嗓,也就罢了,下午他要来完成工作,绝对受不了。
何青城走出书房,到隔壁那间扮戏房,里面何青衣正背对他练着身段,前面的白板多媒体一体机放着京剧影片《宇宙锋》,梅兰芳饰演的赵艳容正在大殿装疯大骂秦二世……
看着何青衣模仿得惟妙惟肖,何青城不得不承认,自己家哥哥或许天生就是艺术的模仿者,唱戏的料。他把手肘撑在门框上,咳嗽了下:“哥。”
何青衣刚好唱完收尾,走到多媒体前关掉影片。
“哥,要不你把嫂子接过来吧。”何青城进去说。
因为房里开着空调,何青衣身上倒没出汗,拿起旁边备着的矿泉水,随意喝了两口,才说:“以虹语的性子,未婚同居她肯定不同意。”
“说明你还不够魅力,真是枉费了你单相思那么多年。”
何青衣反问,“你不打算和邹玥说你回来了?”
“还没忙完。”
何青衣很有意味地问他:“我吵到你了?”
“是啊。”
知道自己家弟弟不太喜欢他唱戏,何青衣笑了笑:“下次挑你不在家的时候。”
“哥,你干嘛那么拼命。”
“唱戏的,最忌讳荒废嗓子。”
无声叹,何青城摇摇头,对自己家哥哥这份入戏的专业态度没话说。
何青衣看了看时间,正好苏虹语也快下课了。可以接她一起吃饭。
最后一节班会结束,苏虹语被学生留着问问题,耽误了点时间后,她才回到办公室,取出包里的手机。刚打开微信,他的信息就跳出来:
忙完就下来,不用急。
苏虹语凝笑。
上大学时,舍友经常在上课时和男朋友炽烈地发短信。那时她还不能理解,两人一下课就能见面,有什么非得在短信上面发来发去的。现在她工作了,何青衣从不会在她上课的时间里发信息打扰她,却总是在合适的时候给她信息,即使几个字,也已经令她心生欢喜,她被他的这份细心的尊重软化。
一坐进车,一首古风歌入耳,是河图的《第三十八年夏至》。
苏虹语把背包放在腿上,有点惊喜,冁然:“河图的歌,你常听吗?”
何青衣把音量调至听着舒适的程度:“听一些。”帮她系好安全带,“我知道你会喜欢。”
“上大学时候,第一次听到那首《倾尽天下》,一下就喜欢上了。”
因为勾起了她感兴趣的话头,她莹澈的眼睛含着笑意,且,折进了一抹少女般的羞涩。何青衣满意地看着自家女朋友情不自禁的小表情,这样的苏虹语,值得他一往情深。
“当年你随身带在身上的那个小巧MP3还在么?”何青衣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握着。
苏虹语听着歌,低声道:“还在。我挺恋旧的,舍不得丢掉它。”
“也因为里面承载了你所有的青春回忆。”他轻易说出她所想。
“突然发现,你很了解我啊。”
何青衣哑然失笑:“那不是必须的吗?”
苏虹语莞尔而笑,在心里的一个角落画出一道暖暖悦耳的音弦,属于何青衣的弦。
“我们去哪吃饭,你……不怕被粉丝认出?”最近他总带她去一些装饰比较特别的餐馆,或者普普通通家常的饭店,他有时不戴口罩,人服务员一下就认出他,把人家给激动得就差贴身服侍他了,无奈他颜值太高,又很随和,即使穿着低调。
何青衣笑了笑,回答她:“我还没受欢迎到全国大大小小的老百姓都认识我。”
苏虹语对他的答案不置可否,笑了。
到了吃饭的地方,没戴口罩的何青衣被老板娘多观看了两眼,结果进了包房后,老板娘亲自拿着菜单和两瓶椰汁饮料进来,半是欣喜半是紧张:“你是那个唱戏的何青衣,没错吧?”
“您眼光不错。”何青衣微微笑道。
老板娘眉开眼笑,直言:“我女儿特别喜欢你。买了你的海报,成天重复听你那几首歌,还喜欢上了看京剧。”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太顺耳……如果不是她一口热诚而不标准的普通话加上掩饰住的小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板娘是来讨债的。
何青衣已经拿起菜单,刚准备……
“这个松子鱼,本店的招牌菜,可以尝一下哈。这个桂花糯米藕啊,口味很醇,一品东坡肉呢,保证你一看到就很有食欲,还有这个滋味小排啊,杂菜丸子啊……”老板娘十分热心地“指点菜单”,真是唯恐人家错过任何一样。
“好,我们看看。”
“想吃松子鱼还是酸柠檬鱼,”何青衣瞧着她仔细看菜单的细致表情,缓缓说:“这个松子鱼不放辣的话,可能会失了味道,要不酸柠檬鱼,少放辣?”
“其实我没关系,还是能吃点辣的。”
老板娘看着面前你一言我一语默契恩爱得不像话的两人,悄无声息地蹙了下眉,女儿没机会了……
何青衣点完,老板娘立刻接过菜单,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嗯,好。”
老板娘把手上一早准备好的对折古风海报拿到何青衣面前。
何青衣摊开,海报的主角是他。
穿着素青长衫,手持玉扇,玉树临风。
何青衣司空见惯般,接过老板娘的笔,笔尾指着右下角的位置:“签这里?”
老板娘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何青衣签完名,友善地说:“麻烦你了。”
“你放心,我出去就,”心领神会的老板娘把手放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就不知道你在这了。今天本店的菜色一律打折,你们尽管吃,不用客气啊。”
苏虹语笑,感叹这老板娘真会做人。
不一会儿工夫,菜已经上齐。看着分量特足的四个菜,苏虹语终于忍不住失笑:“老板娘纯粹是卖你面子,青衣,你的脸不仅能打折还能加菜。”
“还好,我是你的。优惠完还能给你用。”他温柔而清澈的声音,比面前的几味菜更诱人,令她更有胃口。
苏虹语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沉沦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怎么会突然转型做舞台剧?”
何青衣顿了顿,反轻声道:“网上的评论是这么说我的?”
苏虹语好奇,思考,丝毫没懂何青衣这句反问句。
“其实不算转型,我只是加入歌剧舞剧院,暂时会做这方面的发展,但不代表我是放弃了京剧表演。”
“你不会很辛苦吗,也会有很大压力吧。”
何青衣看着她诧异温静的眼神,继续说:“这些年,我自己也办了许多场京剧演出,慢慢地拥有一些戏迷,也慢慢地了解到,传统的戏曲剧目不太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
苏虹语静下来听他说话,这样仿佛又回到十三岁那年第二眼打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非常纯非常净,双眼皮,笑起来那浅浅小小的酒窝真心勾人。
“时代在变化,观众的审美与想法也在变化,传播京剧,不仅仅只是为了让人家看,而是为了让他们懂其间的文化底蕴。”何青衣夹起一块糖藕递到她嘴边:“张嘴。”
“味道如何?”何青衣耐心地看着她细嚼。
“你也试一下。”苏虹语夹了一块送进他嘴里,一瞬间太近的距离,他柔和的眉宇柔到她心里去了,留意到他意味深长的笑,苏虹语佯装淡定离开他温宠的视线。
“你和我说过,不希望传统文化流失,希望它们可以永远熠熠生辉。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样一条路,让传统京剧加入时尚元素。我所展现的舞台剧,其实离不开传统京剧的元素,像唱、念、做、打、手眼身法,”他尽量慢慢说着给她听,“第一部舞台剧《相思令》就是你给我的灵感,你欣赏李白,而如今广为流传的不应该只局限于他的斗酒诗百篇,他也曾仗剑天涯考察民生,我想让世人知道,李白不仅有洒脱豪放的一面,还有柔情的一面。当年梅兰芳大师创编了许多传统故事诸如《游园惊梦》《贵妃醉酒》《天女散花》等等,也是把这些东西的另一面传播了出来。其实我也是借着他的思路。”
何青衣有他自己对京剧艺术理解的认识,他用他的这种京剧腔调、新颖的京剧表演形式向观众表达他自身传达出的京剧美。
“我不知道你没有关注网上那些……大家基本认为你是转型了,那段时间很难熬吧?”
何青衣不禁想起,那个时候,他的老师第一个就反对他,指责他专心做个京剧演员传播好京剧最重要好端端做什么舞台剧……外界人说他这样三心二意永不成器,舆论像个无形的杀手,铺天盖地地打压着他。这八年来,为了塑造良好的舞台形象,他不但学唱功、学表演、学舞蹈,还钻研化妆、服装、造型等各种艺术门类的绝技,为的不是五花八门地迎合观众的审美,而是,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传承。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只确定,这件事如果别人不做,那就由他来先尝试吧。
何青衣从沉思中回神,敛起了笑:“突然间做这样的决定,别人不理解无可厚非,捧我也好贬我也罢,我坚持自己的本心。”
苏虹语凝视着他,有一瞬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目光缱绻,清泠道:“青衣,我有时觉得你超乎旁人的成熟,从认识你那会,你就已经在坦然、适当地处理好一切难题。”
何青衣莞尔:“虹语,这是你第三次夸我。”
“是我太懵懂,都忘了,其实我们都长大了。”
她大概知道自己喜欢何青衣什么了,她眼里的何青衣,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守护着本心与真诚,还有她。
“虹语,”何青衣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欢迎你进一步了解了何先生,我发现,我更爱你了,怎么办?”
面前这个人总会不经意流露他有多在乎她,苏虹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勺起一颗丸子进嘴里。
“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节假日人流多,不方便。等工作日我带你去。”
苏虹语放下筷子,思忖:“工作日我得上课。”
何青衣一向尊重她的决定,知道她对待工作尽心尽责,也只是提提他的建议:“我帮你请假。”
“……要请多久?”
“一天。下个星期六出发,然后星期一或者星期二回来。去台湾。”
“啊?”苏虹语轻轻地发出个单音节。
何青衣故作神秘,一笑:“现在不告诉你是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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