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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章


  雁归楼。

  雨水顺着檐角淅沥往下滴,在夜色中隔出一道水帘,裴旻站在帘内,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被洇上水色,她叹口气:“齐贤妃不肯说。”

  邵勉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他略侧过身,将夜风隔绝在背后:“她会说的。”

  齐贤妃眼下只是投鼠忌器,对方必定拿捏住了她的什么软肋,可只要给些时间,她就能明白自己是被利用,被欺骗了,况且这一骗,就是二十年。

  对方是拿那个曾经夭折的孩子来做文章,让她二十年活在错恨皇后的烈火中,齐贤妃怎能放过他。就算她忍得下这口气,也要顾及家人。

  令裴旻没料到的是,齐家当真置身事外,对贤妃多年所谋半点不知。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确定,贤妃背后必定另有其人,光靠一个重华宫,是不可能屡屡谋划暗杀太子的。

  邵勉语气笃定:“齐贤妃就算不顾娘家,也还有六殿下。她会想明白的。”

  裴旻心里安定许多,她看向邵勉:“听说你要去琅州了。”

  邵勉看出她的忧虑,轻声抚慰:“太子过世牵扯甚广,为防边境异动,还需回去布置一番。眼下太子案已经有了眉目,这边也不用我再盯着,等打点好琅州布防,我就回来。”

  裴旻点点头,目光从夜景中收回,雨帘将二人与外物隔绝,她看着邵勉,曾经的豆蔻时光,那些陪伴她的人一个一个远去。物是人非大概就是如此,雁归楼还是若干年前的雁归楼,可“他们”,却只剩下她和邵勉了。

  明仁太子已逝,二公主蒋妍和姚思华都已嫁人。与她曾经交好的二皇子成了靖王,五皇子成了端王,都在宫外开府,若说之前他们还是表兄妹情谊,可如今呢?如今也不知是敌是友了。

  算下来,宫内只余一个阮君兰,宫外也只有邵家可信可依。眼下邵勉一走,裴旻心里就更难踏实。

  自从太子去后,裴旻就很少能得安眠,樊地家书不断,连父亲都对京中局势大为担忧。她目光清澈,如夜色水光:“路途遥远,安全为重。”

  邵勉应下:“谢郡主。”

  他转身告退,却被人轻轻扯住袖子,邵勉回头看着裴旻,心底有些讶异。

  裴旻紧紧攥住他的袖角:“你……定要早点回京。”

  说完这句,裴旻就松了手,邵勉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眼前。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她肌肤的凉意,忍不住有些心疼。

  邵勉低下头,对裴旻浅浅一笑:“我会尽快,一刻也不耽误。”

  这举动实在有些亲昵,可裴旻心中忧虑重重,丝毫未觉不妥,反而因为这句承诺安心不少。邵勉不着痕迹放开她的手腕,将自己薄氅脱下,披在裴旻肩头:“不用怕,一切有我。照顾好太后,照顾好太子妃,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裴旻点点头,握着系带将自己拢在薄氅之中,目送邵勉下楼,他的身影在大雨中逐渐模糊远去,可氅衣中的余温却久久不散,将自己包围其中,无比温暖。

  邵勉走后第二日,贤妃就将一切招认。她肯供出背后主使,倒不是皇后等人用了什么法子,而是因为六皇子。

  蒋安虽然年少,可十二岁也很知事了,见母妃被带走,重华宫也被看管起来,他明白非同寻常,心里虽然害怕,却不敢声张,乖乖地由奶嬷嬷和宫人照应。不过那日目睹金月死状,还是让他受了惊吓,这么憋着闷着,不出两日就病倒,高烧不退。

  蒋安这一病,简直要了齐贤妃的命,她已失去过一个儿子,因此才铸下大错,怎么能受得住再失一个?

  齐贤妃不知儿子是真病,只以为是皇后报复做了手脚。她原先不肯说,也是想着蒋安毕竟也是皇上血脉,永文帝怎么也不能眼看着皇后下黑手吧?

  可没想到,这么快蒋安就病了,若是自己再包庇主使,兴许这个儿子立马就“暴毙而亡”了。齐贤妃不敢侥幸,当夜就求见温皇后磕头告饶,把一切都交代了,苦苦哀求她放过六皇子,给他一条生路。

  温皇后从关押处出来,就到了蒋安住处,这孩子被挪到仁寿宫暂住,太后近来力不从心,看顾他的精力不多,好在蒋安也很听话懂事,若不是病了,他是从不让人费心的。

  贤妃虽然可恨,但孩子到底是无辜,蒋安不知大人的这些恩怨,从小就是天真的性情。话说回来,这孩子也是温皇后看着长大,重华宫与中宫亲厚,他对皇后也亲昵的很。

  见帝后来看自己,蒋安挣扎着就要起来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温皇后看他,心底是极复杂煎熬的,因此并没有往日的亲密,她只是摆摆手,让奶嬷嬷扶蒋安起来:“安儿,本宫这次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蒋安乖乖坐在床上:“母后请讲。”

  看他懂事的模样,永文帝心中也不忍,可想想最喜爱的太子,他的心绪又平静下去,贤妃欠皇后的,她应当还上,皇后能做到如此,也已经是不易了。

  温皇后淡淡开口:“安儿,皇祖母近来身体也不大好,你如今病了,在她这里多有不便。本宫想着,先将你安置到珍妃那里养病如何?”

  蒋安眼里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回母后,姚母妃很好,但是儿臣与她不相熟,能不能不去那儿?儿臣知道不能叨扰皇祖母,想搬去跟母后一起住。”

  他满是希冀地看着温皇后,在蒋安心里,还并不知道母妃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依旧把温皇后当作往日那个最疼爱自己,最温柔和气的嫡母。

  温皇后眼眶生涩,可是一想到太子,她的心又硬下来:“安儿,姚母妃会将你照顾的很好,你们相处几日,也就熟悉了。”

  蒋安有些委屈,母后从没这样待过自己。他揉揉眼睛,还是乖乖答应了:“是,儿臣知道了。”

  温皇后起身:“好好休息吧,明日再搬。”

  蒋安见帝后要走,赶紧掀了被子下床,蹬蹬跑到温皇后身边:“母后别走。”

  永文帝斥责宫人:“怎么照顾六皇子的!竟不知道拦着他!”

  永文帝跟几个儿子亲近的少,蒋安赤足站在地板上,比起父皇,他更喜欢母后,眼见父皇发怒,下意识就抱住母后的腿。

  温皇后握住他的小手想要掰开,才惊觉这孩子手心滚烫,还在发着热。蒋安以为母后是要牵自己,赶紧紧紧握着她的手:“母后,安儿怕。”

  温皇后到底没能狠心推开他,只是语气淡淡地:“安儿,你已经长大了。”

  她看一眼宫人:“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六殿下的?他身上这样烫,赤着脚就下了地,要你们是何用!”

  宫人吓得赶紧上前,蒋安扭着身子不愿离开皇后,他们也不敢硬来,只能先找了鞋子给他穿上。

  蒋安仰着脸,眼圈红红的:“母后,儿臣去了姚母妃那里,是不是就不能回重华宫了?”

  温皇后坐下,轻轻将蒋安从身边推开,让他站好:“安儿,等你病好了,父皇会为你指一门亲事,开宫建府,将来再去封地。”

  蒋安睁大眼睛:“那、那儿臣不回宫了吗?”

  永文帝开口:“安儿,你长大了,不能永远在宫里,你二哥他们都是如此。”

  蒋安苦着小脸:“可二皇兄他们都没有这么早就出宫啊。”

  他不敢跟父皇讨价还价,扭了头问温皇后:“母后,那我病好了,能见见母妃吗?”

  空气骤然安静,温皇后看着蒋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儿,你不会再见到你母妃了。”

  蒋安一愣:“为什么?”

  永文帝沉了脸:“你母妃犯了错,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她。”

  蒋安又怕又急,眼泪刷地流出来:“母后,我母妃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不能见她,为什么不许我提她?”

  温皇后不再看他:“别问了,等你大了,自然会明白。”

  她转身离去,身后是蒋安的哭闹和宫人的哄劝声。曾几何时,这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她抱着逗弄,含笑跟永文帝说,老六生的最像大哥,他的眉眼跟宸儿一样清秀。

  偏疼六皇子,一半是因为与贤妃交好,另一半就是因为蒋宸。这么多皇子里头,他们俩长的最像,站在一起比老五和老七那对更像嫡亲的兄弟。可如今,蒋安的这双眉眼无时不刻不在刺痛她的心。

  温皇后走出仁寿宫,一场大雨扫尽闷热,整个皇宫都凉快许多,她行走在漫漫宫道中,只觉得自己的心痛逐渐麻木,那些伤口结出粗糙的痂,原本柔软温暖的地方,一点点变得冷硬、冰凉。像是生出一层坚韧的壳,包覆住了曾经那个天真愚善的她。

  宫墙再高,也遮不住皇室的丑闻,永文帝终于下旨昭告天下,裕王谋逆,其心不臣,其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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