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念起

　　第二十一章

　　霍长风本打算提了鸡汤到霍长云的房间，与他一起吃饭。现在鸡汤没了，人还得去。走到院子时，就听见屋里传来笑闹的声音。

　　看来江远他们已经来了。在军中时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是习惯了，现在长云好了，他们当然要过来庆祝庆祝。只是……罢了，不过是吃食，阿舒也并不知道。霍长风加快了步子朝房间去。

　　走得更近了些，能听见房里并没有压低的说话声。

　　“公主，就让我们喝一碗吧，就一碗……”

　　“公主，要是看不见也就罢了，您这提一锅来，又只让我们闻闻味儿，这哪儿受得了啊！”

　　接着是墨舒不同于往常的、带着浓厚笑意的声音，“都不准动！霍长云什么时候说他喝够了，喝到快吐了，你们才准喝！谁偷喝被我发现了，我就连着单挑谁三天！”

　　被墨舒单挑三天估计会被打到娘都不认识吧……紧接着响起一阵哀嚎，和霍长云张狂的大笑。

　　方子义的声音：“公主，您这心也偏到肚子里了……”

　　霍长云的声音：“偏心怎么了，再怎么说，公主也是我的嫂嫂，偏心我不是应该的？”

　　愣在门前半晌的霍长风，终于伸手推开门。

　　“长兄，你怎么来这么晚？”霍长云坐在床上，一手端着汤碗，一拿着筷子，放在床上的矮几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而江远、方子义、戴良坐在离床稍远的长案后，墨舒则单独坐在一张案几后。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锅鸡汤。

　　霍长风突然有些尴尬。这种尴尬来源于自己的内心，而非周围的环境所致。他无比庆幸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他放弃了那锅鸡汤而没有去询问墨舒，不然，此时就不仅仅是别人察觉不到的这一点尴尬了。

　　“长兄，你站在那干嘛？进来啊！”

　　三个副将都站起来，“将军。”

　　霍长风走进来，坐在长案最靠近床位置的江远正要让开，霍长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盛了碗饭，在霍长云床尾坐下。

　　霍长云指指床头的鸡汤，“长兄要不要喝一碗？”

　　霍长风瞥到底下三人哀怨的眼神，笑着摇头道：“还是你喝吧。公主发话，我们哪敢动你的鸡汤？”

　　霍长云知道他听到前面的对话了，大剌剌道：“公主嫂嫂说，谁动就单挑谁，他们是不敢动的，可长兄你又不怕公主嫂嫂单挑，有什么不敢的？”

　　长云什么时候从“公主”改口到“公主嫂嫂”了？霍长风看向单独坐在一张案几后的墨舒。

　　她正悠哉悠哉地用筷子戳起一大块炖萝卜，转着圈儿地啃。这个本来一点也不优雅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并不显得粗鲁，反倒有那么一两分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意味。

　　“阿舒喝了吗？”

　　墨舒边啃萝卜边摇头，“没呢，我跟霍长云说好了，他喝汤，我吃肉，等他喝完了，我就把那一整只鸡捞出来吃了。”

　　方子义赶忙打商量：“公主，公主，您看这样，鸡汤都归长云，我们不抢，您分我们点鸡肉吃就行……”

　　墨舒举着萝卜斜睨他一眼，“你跟霍长云抢鸡汤也就罢了，现在还跟我抢肉吃？”她都多久没痛痛快快吃肉了？以为一整只鸡她就吃不完了？信不信她连鸡骨头都能嚼碎吞下去？

　　方子义在墨舒强大的气场下缩了回去。只听墨舒接着道：“行啊，咱们一会儿都出去，一起打一架，谁赢了，肉归谁。”

　　在“吃不着肉”和“吃不着肉还要被打一顿”中必须做出选择？方子义觉得好委屈。公主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江远和戴良则是在想，连吃个肉也要用打架解决，公主比他们还暴力……

　　霍长云见方子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江远戴良则是低头闷声吃饭，不敢多说，大觉痛快，顿时大发善心，对墨舒道：“公主嫂嫂，我吃饱了。”

　　墨舒道：“吃好了？”

　　霍长云点头，眼神无比诚恳，“吃好了，好到快要吐了。”

　　墨舒笑道：“行了你们喝汤吧，赶紧的我要吃肉了。”

　　见三人都不敢动，霍长风笑笑，率先起身舀了一碗汤。三人这才依次起身。

　　墨舒看见方子义舀汤的时候真的一块肉也不敢舀，笑得拍桌子，“哈哈哈……我开玩笑呢，你放心舀，不用捞到肉又倒回去。”

　　方子义都摸不准公主是是不是说真的了，看了霍长风一眼，霍长风笑着点头，方子义才敢确定，公主这次没有在开他们玩笑。

　　陶锅本也没多大，几个人轮番盛完，基本就见底了。墨舒看了霍长风一眼，见他摇摇头，便将锅端到自己面前，开始用汤勺喝汤。

　　咳咳，公主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霍长云看到霍长风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墨舒，像刚认识她一样，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非常识相地没有出声。

　　今晚的月光明晃晃，透过窗棂，照在地上。霍长风有些睡不着。

　　墨舒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今天，他突然意识到，他对墨舒的误解。

　　墨舒是对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不太在意，性子有些漠然，不觉得“帮忙”是一种应当做的事，尤其在“帮忙”会给她带来麻烦的情况下。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体谅别人，不会关心别人，不会在意别人。

　　从今天下午，她接过那妇人一篮鸡蛋这个举动，他就应该看出来。她从灶房提了鸡汤到长云那儿，她等所有人都盛完汤、还用眼神问过他后，才将剩下的端到自己面前。

　　这样的举动，不要说公主、贵族子弟，就是放在寻常人身上，也是毫无疑问的美德。在他看来，整个颖都，所有世家子弟、皇族宗亲，没有一个比得上墨舒。

　　大概正因为如此，她虽然不喜与人打交道，待人也从来谈不上热情，这些副将却与她相处得毫无隔阂，就连之前最为排斥皇帝赐婚的长云，今天也叫了她“公主嫂嫂”。

　　阿舒……霍长风叹息了一声。

　　墨舒睡的正香，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对隔壁发生的复杂心理变化毫不知情。

　　过了两天，霍长云的腿完全恢复了，墨展便要离开。已经是腊月二十九，马上就是新年，虽然在西境边城从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但霍长风还是出言挽留墨展，请他过完年再走。

　　墨展心知，不到五万西境守军，分散守着刚收复的两城，这种情势下，霍长风应该是没什么心思过年的，便婉拒了挽留，与墨舒告别后，便离开了。

　　墨展离开后，离火也要回颖都去了。他身份特殊，一般不能离京，这次也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来。霍长风心中担心，却也知道师父的性子，便没问出口，将离火送到玉林城外就回来了。

　　腊月三十这天，又下雪了。墨舒坐在房檐下，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倏倏从天上落下，把地面一层一层染成白色。

　　霍长风不到卯时就出去了，他虽然动作很轻，但墨舒实在太警觉，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墨舒想，霍长风之所以那么早就出去，是猜到西戎会在今夜偷袭。

　　若西戎真在今夜偷袭，那确实算得上很聪明的举动了。不管边城局势再怎么紧张，今天毕竟是大年夜，就算西境守军平日里纪律严格，军容整肃，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也难免思乡怀人。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好的，在稍微喝点酒，可能还会围着篝火歌舞，此时发起偷袭，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可惜啊可惜，墨舒摇着头，霍长风大概早就猜到了西戎的打算，提前有了准备。今天这么早出去，应该是巡查和动员讲话去了。墨舒猜，今晚边境三城的守备，一定是外松内紧，比往日都森严。

　　墨舒坐在房檐下，伸手接着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化成一颗水珠。她怎么突然觉得，跟霍长风待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很惊险，反而安逸得可怕。这人把什么都考虑到了，自己连个出言提醒的机会都没有。

　　霍长风回到院子，看到的就是墨舒百无聊赖地坐在房檐下发呆，心里突然有些愧疚。“阿舒。”

　　墨舒支着下巴抬起头，“咦？怎么这个时辰你就回来了？”

　　霍长风道：“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以为她傻不是？墨舒直接戳穿他，“今晚西戎偷袭，你都安排好了？这就没事了？”

　　霍长风一愣，笑道：“是，我错了，不该以为，以阿舒的聪明，会猜不到西戎今晚的打算。那阿舒再猜猜，西戎最有可能偷袭哪座城？”

　　考她？墨舒托着下巴，“朔方城是最不可能的，一来你撤了四万多人回去，二来有落雁关阻挡，安图要是攻打朔方城，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霍长风笑了，“阿舒说得对。”

　　至于玉林城和新城……要想知道对方会怎样做，就要最大可能地让自己以对方的立场思考。墨舒想了想，缓缓道：“如果我是安图，不论是玉林城还是新城，其实都只有一半把握。”

　　霍长风道：“请阿舒详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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