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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次日,下了一整夜的雨仍旧没有要停的趋势,天气阴阴沉沉,满天都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阴郁沉闷。

  陈训靠在医院走廊,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六楼这片是VIP单人间,走廊没有其他人,鸦雀无声寂静一片,头顶明晃晃的灯照射下来,反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刺眼的很。

  过了会,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有人走出来。

  陈训问:“怎么样?”

  周易杨瞥他一眼,过了片刻说:“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现在已经稳定了。”

  陈训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准备下楼。

  “陈训。”周易杨叫住他。

  陈训停住回过头,一点也不意外周易杨知道他的名字,他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周易杨说:“林轻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陈训听见这话只是极淡的笑了下,眼里却是没有半点笑意:“那又怎么样,她不喜欢你。”

  真是一针见血,又狠又准,一句话就将他的痛处戳穿,周易杨面色不变,反问:“你不问问她在美国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陈训站在走廊另一头,沉默不语。

  周易杨接着说:“她这个人很闷,不会跟人打交道,不善言辞,没有朋友,教室实训室出租屋以及打工的咖啡店,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从来不怨天尤人,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拼命,我唯一一次撞见她情绪崩溃的时候是在她那间简陋的出租房里,她蹲在角落,哭红了双眼却愣是没有发出一丁半点声音,地板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拨出去又掐断的通讯界面上显示着你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

  他缓了缓接着说:“明明才二十岁出头,却从来没见她放声笑过,她把自己压抑的没有情绪,没有感情,好一段时间甚至需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觉,你不知道,我真的生怕她哪天就会倒下去。”周易杨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自嘲的笑了笑:”她懂得把握分寸,我靠近一步她就退后三步,我借着朋友的身份照顾她,关心她,多一点的情绪都不敢泄露,唯恐她避之不及,陈训,你要是对她真没了那心思,就放过她,让她死心吧。”

  陈训抿紧了唇,下颚崩紧,兜在大衣口袋的手握成拳头,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玻璃窗上,仿佛生生砸进他的胸腔,漫过四肢百骸。

  漫长的沉默过去,陈训声音透着极致的沙哑:“不可能。”

  他说完再不做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楼梯转角,几乎是落荒而逃。

  ……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林轻微微弯了腰,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再说一件不足轻重的事。

  家属顿时嚎啕大哭,死死扯着林轻的衣角不让她走,年轻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不可能,不可能的,明明手术前还好好的,手指还能动,还对着我笑,不是说只要手术就好了吗?啊?”

  女人越发用力抓着林轻的手,她指甲长,几乎要掐进肉里,林轻皱眉,女人开始尖声叫喊:“我可怜的儿子,才出生两个月,怎么说没就没了,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她已经失了理智,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握紧拳头一通蛮力的捶打在林轻身上,她身后的男人赶紧上前阻止她,女人却不知怎么仿佛攒了所有力气,蛮横的撞开所有阻拦她的人。

  小禾上前试图解释:“这位女士,请您冷静一下,医生已经尽最大力了,我们也很遗憾,可是您的儿子病情发现的太晚了,手术同意书上面已经写了只有不到20%的存活率,您的儿子还是早产儿,身体素质...”

  可女人哪里听得进去,情绪更加激动,她抓准林轻又是一通乱捶,嘴里喃喃道:“你还我儿子!”

  林轻强忍着不适,试图挣脱,这个举动更加刺激了女人,她胡乱的往林轻身上抓,林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禾赶紧上前试图分开两人,她冲旁边的男人吼道:“你愣着干嘛,赶紧把人分开啊。”

  男人听了赶紧上前,两人一人抓一边肩膀,女人的手仍旧死死抓着林轻的手,更加激烈的反抗,推搡之间,一拳就这么直直落在林轻的脸上,女人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闹剧最终收场,没人顾得上林轻,男人背起女人,小禾和护士长跟在后头 。

  林轻感觉到舌尖有温热的气流,粘粘腻腻的还带点腥味,她两三步走到洗手池前,喉咙一紧,吐出口血来。血很快沿着水痕晕开,林轻只觉得脑袋一紧,疼痛这才穿过大脑神经传来,她极其缓慢的蹲了下来,疼的眼里蓄了泪花,缓了会站起来,腿一软眼看就要跌坐下来,一只熟悉的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

  也许是错觉,但是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慌乱,他问:“怎么回事?”

  “疼。”林轻从口里艰难的挤出个字,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陈训也不再问,一路扶着她来到牙科。

  医生看到林轻嘴角含血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你这怎么弄成这样了?”

  陈训说:“先帮她处理吧。”过了会又加了句:“她很疼。”

  医生点头拿来器具,牙龈周围原本就充血红肿,挨了一拳水囊破了,他递过来杯水,林轻接过,喝了几口又吐出来,嘴里的血腥味还是消不掉。

  医生调了调牙科椅的高度说:“过来坐。”

  林轻依言坐上去,忍不住握紧了手,她有点紧张,手心都冒了一层细细的汗。

  医生看得出她紧张,笑着说:“不用紧张,打了麻药一点也不会疼。”

  站在一边的陈训听见这话,侧头看了看她,林轻面色透着点不自然,陈训想起来,她怕疼,小时候手指破了点皮见了血都能哭上一阵。

  医生问陈训:“你是出去外面等还是?”

  陈训说:“我在这里。”

  医生点头说随他,林轻却不自然起来,她拔牙的样子一定很丑,内心挣扎了会要不要叫他去外面等,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反正她什么样子他都见过了。

  她全程一直闭着眼,确实一点痛都感觉不到。

  陈训从他这个角度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翘挺的鼻尖染着一抹圆润的粉,嘴唇有点红肿,五年不见,她似乎也没变什么样,瘦了点,从长发变成了短发,好像还高了点。

  “哐当!”智齿落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结束了。

  临走前医生交代林轻说:“这段时间忌辣的酸的,牙洞里的碘仿纱条,刷牙的时候不要吐掉,记得按时复诊。”

  林轻点头:“好的,谢谢。”

  午饭时间已过,牙科室走廊空荡荡的,林轻和陈训并排走着。

  陈训侧头问:“吃饭了吗?”

  林轻摇头。

  陈训:“先去吃饭?”

  林轻想了想说:“我二十分钟后有台手术...”

  “医生说三个小时过后才能吃东西。”林轻提醒他。

  陈训嗯了声没说什么,送她回到外科室就走了。

  小禾刚好经过,匆匆问:“林医生,你没事吧?”先前混乱,小禾也没顾得上林轻。

  林轻:“没事。”

  小禾愤愤不平道:“那家属简直不可理喻,你说这手术同意书上都写的清清楚楚的,这当父母的也是心大,小孩病症都有一个月了才发现,这要是早点发现也不至于….”说完又兀自叹了口气。

  林轻低头做记录,类似这种情况已经见惯不惯,救活了家属自然对你心存感激,救不活你也没错,要是遇上像今天这样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林轻淡淡道:“下台手术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吧。”她收了笔,起身。

  小禾咂咂嘴,在后头跟上。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外头云霞绯红一片,连着两天的雨终于偃息旗鼓。

  拔牙就像喝红酒,后劲都在后头。麻药的效果早就失效,右下磨牙伤口处开始隐隐作疼,疼的她神经紧绷。

  肚子突然一阵痉挛,林轻皱了皱眉,伸手揉了两下肚子,除了早上的一碗白粥,她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推开办公室门口就闻到一股葱花味,林轻看着桌子上外包装袋写着的红色老周记三个字发愣,她把袋子拆开,掀开了塑料餐盒的盖子,立马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林轻想了想拿出手机,手指轻车熟路的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

  “不是,我说陈训,你搁这盯着你那破手机干什么呢。”沈小亮说着就要探头往陈训边上靠。

  “有事说事。”陈训瞥他一眼,收了手机。

  沈小亮正经道:“有人想搞亮城。”

  “你又在外头招惹谁了?”陈训瞟他一眼。

  “这次不是简单的想闹事,帮狗兔崽子的居然敢在我的地盘聚众吸毒。”沈小亮猛的灌了口酒,气忿的说。

  北京这块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个明面上打着正经酒吧的旗号背地里干着丧心病狂的违法勾当,可亮城却是真真正正的清清白白,只做生意,不干那违法的事。这么几年来谁敢不卖他沈小亮的面子,也没人真敢在亮城闹事,这次也不知是哪帮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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