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真相
第二天,练青玖和景遥去找景尚礼,打算把事情说个清楚,却得到消息:景雪退婚了。
听说景雪的母亲将她狠狠一通训斥,拉着她到景尚礼面前说要赔礼道歉,那一向温和柔顺的姑娘却坚持说:“这是终身大事,雪儿不能草率从命。”
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却从来是在为他人的目光而活。
如今,总算为自己硬气了一回。
景尚礼看着这些小辈一个个坚定的神情,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他摆摆手,说:“罢了。”
景家端方严正,却被他这个老糊涂弄出这么一场闹剧,给人笑柄。
他到底是对不起祖先啊。
而有关黑衣刺客的事,景尚礼沉思片刻,吩咐云贵在景家进行彻查。
景遥也拉着练青玖说要去查案。
但是练姑娘跟着景公子在景家转来转去,觉得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旅游。
景遥指着一片枫树林,对练青玖说:“你看,那是松澜坞的红枫林,我小时候曾偷偷爬到树上躲过来找的教书先生。”
练青玖一笑,带着些戏谑意味,说:“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有多高冷,原来骨子里就是个爱爬树的没正形。”
景遥笑一笑,有点疑惑地问:“你知道我小时候?”
练青玖一默,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景遥已经不记得了,她再提起来也没有意思。便只说:“我在练家时,远远见过你几面。”
景遥点头,说:“我要是早点遇见你,说不定咱俩现在都成亲了。”
练青玖摇头,心想:你便是早点遇见我,眼里也看不到我。
有些相遇看似机缘巧合,却最是恰到好处。早一分,晚一分,流走的光阴里,写的都是错过。
所以不要害怕等待。
景遥又拉着她到湖边。练青玖看着面前琉璃般的湖水,心想:真美。
湖水清澈,颜色却很多变,在日光下显出多彩颜色,湖边树木掩映,如梦如幻。
“这是景家的翠湖。”景遥轻声说,像是怕惊破了一个梦境。
“老人说,在翠湖前许下约定,就能......”原话是“长长久久”,景遥将这四个字打着旋在嘴边绕了半晌,然后说,“......永远不吵架。”
练青玖:“......”
这湖的功能这么接地气的么?
她低下头,心里猜得出原本的美好祝愿应该是什么。
可是那么美好的愿望,美得像面前的湖一样,是个梦。
景遥突然拉过她,说:“老人还说,在这湖前磕过头,就算......”
他这一下拉得太猛,练青玖被他冷不丁地一扯,头磕上景遥的下巴。
景遥摸着被撞得生痛的下巴,看着面前摸头的练青玖,觉得这下原先的旖旎气氛一点都不剩了。
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他不适合谈恋爱吗?
练青玖摸着头,笑道:“行了,我们这就算磕过头了,走吧走吧。”说着便拉起景遥。
景遥看着自己被拉着的手,心中明白。
她愿意和他享受剩下的时光,却最终不敢定下牵绊一生的约定。
景遥拉着练青玖转来转去,指点各处景致给她介绍,有时想起他们此行目的,就象征性地拉几个人询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练青玖无奈道:“你倒是不着急。”
景遥说:“家主已将上下戒严,安全应当无虞。而那人夜里行刺,必定是有所目的。”
他一笑,说:“只要心有所念,他总还会再出现的。”
练青玖笑着摇摇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觉得景公子实在是有心有天地宽的潜能。
他拉着她,突然停在了一片碑林前。
然后练青玖听见景遥轻声说:“这是景家的祖墓。”
“我爹娘还有小叔叔的衣冠,都葬在这里。”
练青玖看着景遥。
他心中有天地,却总牵挂着所爱之人。
“小九,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好。”
练青玖和景遥来到景谦衣冠冢前。墓像是刚被打扫过,十分干净。景遥和练青玖跪下来,磕了几个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风流零落,碾成相思土。来年雪落,却无人来折那一枝红梅。
来到景遥父母坟前时,两人依旧是跪下行礼。景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头碰着地,半晌,没有起来。
练青玖看着他,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这么多年自我放逐于江湖之中,最深的原因,其实是怕回来看见这两座坟莹吧。
养育自己十几年的人,离开时音容鲜活,再回首,却长了坟边青草。
景遥直起身,说:“爹、娘。”
叫出这两声后,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带小九来看你们了。”
练青玖一愣。
景遥看向她,说:“这样,我们就算是见过父母了。”
“云起......”
景遥摇摇头,说:“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小九,我们约定好的,不想那些。”
“我来不及给你明媒正娶的仪式,可是至少,你在一天,就是景云起的妻子。”
练青玖看着他眸中坚定神情,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年少流离,起起落落,剩下残缺病体和不知前方的生命。
可是她遇见了他,她很幸运。
他们住了几天,景遥帮着打点好了一切,就再次启程去苍云山练家。
走的时候,景尚礼没有出现,是景川送的他们。
景遥看着景川,说:“兄长,家里便交给你了。”
景川温和一笑,说:“你去吧,阿遥。”
白林背着行李站在最后面。他在躲景雪姑娘。
景雪姑娘矜持守礼,其实没怎么找过他。让折棒君对她心生畏惧的是,人家每次问问题都直中要害。
她那天问他:“折棒君,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林一怔,回答说:“有的。”
景雪神色一黯,问道:“她是什么样的?”
白林当时没有回答她。
她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江南西陵。筱颜坐在房中书桌前,正在画一幅画。
画中是一树落雪红梅,凌凌风华。
他生前,最爱的便是梅花。
可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鬓已斑。
忽有推门声响,筱颜循声看去,见是胡稻歌。
她神色漠然,看不出什么,眉间却微蹙,像有什么烦心事。
筱颜见她神情,没再责备她随意推门,说:“你回来了?”
胡稻歌随意一点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
她从西陵到沧州,又从沧州回到西陵,却不再是去时的那个人。
胡稻歌喝着茶,看着房内装点,光线昏黄,像是一场旧梦。
她突然觉得,住在这么一间屋子里,也挺好的。所有的悲欢都是旧的,便是午夜梦回泪打衣衫,也好过无数次辗转梦中,都是推开。
她一笑,笑意却带了几分疲倦,像一尺萎落在地的红绫。
练青玖一行人到练家的时候,已是初冬。苍云山地近北方,此时已经下起了纷纷的小雪。
景遥将一袭雪白披风披在练青玖身上,然后走到一边。
练家由练青玖掌管,她刚回来,肯定有一些事要处理。
练青玖向内走去,迎接的人们看见她,退到路旁,恭敬地叫道:“练姑娘。”
练青玖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转向走出来的一男一女,叫道:“父亲、母亲。”
那是练青怡的父母,她入练家家谱后,按礼数叫一声父母。
练刚微微点头。他长相方正,不怒自威,看见练青玖,只一点头,便向她身后走去。
练青玖回头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没说什么。练刚性格刚正好强,却在七年前伤了左腿,一身武功被废去大半,难以执掌练家。而练青怡年幼顽皮,更不用说。
到最后,竟是由她这个外人入住练家。他心中,到底是不忿的。
练刚走出几步,看见上山的练青怡,皱眉说:“你看看你这样子,走得那么慢。功夫都学到哪儿去啦?”
练青怡早就习惯了,吐一吐舌头,下意识往顾常身后躲去。
练刚太久没见她,心中到底是想,见她又不知要躲到哪儿去,只好缓和了神色,说:“过来,让爹看看你。”
练青怡笑着上前。
练青玖收回目光,看向练青怡的母亲唐乐。唐乐见她看过来,也将目光收回,笑着说:“你别介意,老练就是这个性子。”
练青玖摇摇头,说:“母亲很久没见青怡了,快去看看吧。”
唐乐开心地笑了,说:“李叔给你们收拾好了房间,你们舟车劳顿,记得好好休息。”说完就向练刚父女的方向走去了。
练青玖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目光沉静,微微羡慕,忽听旁边有人道:“小九。”
她一转头,看见景遥笑着看她。
他出场无声无息,真像是属土拨鼠的。
练青玖看一眼他,转头和李叔交代了一些琐事。
然后她转过身来,伸出手,说:“走,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练青玖的师父落松道人,死在七年前的金王之乱中。练青玖带着景遥,来给他上坟。
说起来,他们这几天真像成了上坟专业户。
练青玖跪在景遥身边,突然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心里住着故人的未亡人哪。
她擦去碑上的一丝灰尘,轻声道:“我师父对我很好。他教人最有耐心,从不嫌我笨。还经常开解我,教我做人的道理。”
“没有他,就没有我。”
“可惜。”练青玖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同门师兄弟在七年前的那次动乱里要么死要么重伤,只剩下一个她,还算是能走能动。
可是她功力已被尽数废去,再也使不出落松掌了。
景遥握住了她的手。
练青玖摇摇头,看着景遥一笑,说:“我们去见老祖宗吧。”
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
景遥看着练青玖在洞口一处轻叩了几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应当是用内力发出来的,沉厚古朴,带着沧桑。
“进来。”
练魄看着走来的白衣女子,明白这一天来了。
还是来了。总算来了。
然后他看着她身后跟着的男子,皱了皱眉。
练青玖看见他神情,说:“老祖宗,云起与我有如一人,我应该知道的,他都可以知道。”
练魄微微闭上眼,心中叹息一声,说:“你想知道什么?”
练青玖忽然沉默。
她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的太多,又什么都不想知道。
“家祖告诉我,青玖身上的传承发作后,会嗜血屠杀。”说话的却是景遥。
练青玖听着,不发一言。她那日冒险发动传承,其实手中一直藏着一根银针,希望控制不住时可以自封穴道。可传承实在霸道,她还没来得及,就控制不住了。可是......
“可是根据那日云起所见,传承发作之后并非嗜血,而是自我了断。”
......
一阵沉默后,练魄睁开眼,看向练青玖,说:“练家传承需继承人自废功力,承受常人难受之苦。可即使如此,它还是极难继承。”
“你能成功,是因为执念。”
“传承之剑是执念之剑。你心中心心念念要护着什么,手中所持之剑就会指向要除去之人,威力无匹。”
“而执念消散,便是了断。”
练魄突然叫道:“青玖......”
练青玖看着面前的老人,问:“那那个荒村里的人呢?”
练魄不说话了。
练青玖见他不答,接着说:“那个村子里有个落第的秀才,名叫李学江,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他本来可以出外逃难,却为了病重老父困在那匪寇出没的破落村子里,辛辛苦苦地带着孩子。那个孩子......”
“就是顾常。”练魄突然说。
他那日追到山下荒村,正见练青玖拔剑自刎,急忙制止。
后来,他看着被吓得说不出话的男子和晕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练家在这场战事中损伤太大了,必须有一个威慑性的人物。这个人,要让各世家惧怕。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那个村子里的人,是我杀的。”练魄目光沧桑,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练青玖突然没站稳,向后一退,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突然就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练魄看着她,缓缓说:“青玖,练家需要你。”
需要她,可是他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呢?
练青玖站定,淡淡道:“青玖受练家恩情,已经用此身偿还了。从此后与练家不亏不欠。”
她看着老人,继续说:“多谢家主那日送来南音,青玖感激不敬。”
练魄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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