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五年
“云起,你打算去哪里?”马庄主看着眼前神色郁郁的男子,问道。
景遥摇摇头。景风在他身侧,正亲昵地蹭着他的头。
他此来是为了接马。至于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不过,景遥想,自然是去找她。
“也罢,江湖路远,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庄子里。”马庄主接着说道。
“不敢。”景遥微微俯身,说“云起就此告辞了。”
马庄主看他形容,笑而不语。
景遥牵着马,转身走远。八年前,他从景家出走,是一人一剑一马。如今,依然。
只是心中又多了份牵挂。
五年后。
江南,西陵,落雪。酒楼。
一个行商模样的男子推门进来,拍落身上的雪,走到一张桌子坐下。说道:“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倒和五年前的那场差不多。”
“是啊。”这桌原先就坐着一群人,同是相熟的行商,接话说,“已经五年了。不知景相公今年还会不会去。”
“自然是会去的。”男子说,“说起景家,听说前不久景家老家主退隐,新家主似乎是旁支的一个杰出弟子?”
“是。”另一个男子点点头,“这任家主虽出自旁支,但才华出众,景老家主还在时,就已经帮着打点上下事物了。我听说他最近正从各家中选取人才,并且不分血缘。”
“景家这位新晋的家主,听说和练家交情匪浅,五年前练家二小姐成为练家新家主,他还帮了不少忙。”
“练二小姐年纪轻轻就执掌大局,我曾有幸去过练家,看见她,倒是颇有之前练姑娘的风范。”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又从练家的二小姐说到练家目前武学成就再到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就着酒和小菜谈得风生水起。
离他们不远处,坐着一个青衫男子,正默默喝着酒。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神情却懒懒的,辨不出是随意洒脱还是淡漠清冷。
景遥斟起一杯酒,耳边传来隔着几桌一群人的高谈阔论,淡淡地笑了一下。
世人只当是话本子,却不知里面含着多少辛酸泪。
往事如烟,而他在流走的时光中,成了个说书的。
景川接任了景家,练青怡掌理练家也算不错。白家自从白道陵消失后,新选出的尊客性情软弱,倒是之前一直不动声色的白家女主,已经掌握了白家的大权,打破了白家女主一直以来只是个吉祥物的传统。
景遥喝下最后一杯酒,结账起身,先去了练青玖的坟前。
那年他挖出墓中空空如也,此后五年找寻终究没有结果。可是江南、西陵还有那条长廊,于他和她,都有不同意义。他后来将她遗物整理埋下,算是建了个衣冠冢。
上完坟,景遥转身,去了青楼。
青楼里,景川已经等了他很久。
景遥看见他,淡淡地点了个头。他依旧是那样惫懒的说不上是冷淡还是不在意的神色,像是再懒得假装、扮演,褪去了那一层层的画皮。又或者,画皮已入了骨,成了这副对待众生皆如一的皮囊。
景川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去见筱颜吧。”
景遥点头,跟在他身后。他这几年四处游走,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是以接到景川消息时,已经有些晚了,只来及见筱颜最后一面。
她在旧日的悲欢里沉浸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熬不住,要去找那人了。
那他呢?
景遥走进房间,听见筱颜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是对景川说的。
景遥到底没有告诉筱颜他是谁,毕竟只要是故人,看见了,总会有意无意地牵扯起陈年腐烂的伤口。便是景川,筱颜也只知道他是景家人,是景谦的故人,不知道他和景谦的具体关系。
景遥看着筱颜。她依旧是美,却是行将枯败的美,像一盏悠悠风来,就要熄灭了的灯。
筱颜说完那一句话后喘了几口气,眼睛看着景川,目光却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别的人。
那人一袭月白衣衫,正立在梅树下,看见她,淡淡一笑,伸出手,说:“筱颜。”
她在自编自造的琉璃幻境中,为了那人生前的一句话苦守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他来接她。
她该笑的,眼角却落下泪。
景遥看着她,突然想安慰几句。可是,他又该安慰什么呢?
说那年靖阳之变,白道陵才是幕后主使,金策只是受了他的挑拨。又或者其实,他只是想再看你一眼。看你穿上大红嫁衣,看你一生最美,虽然不是为他。
只是也许而已。
世间爱恨,本就说不清楚。
她曾经爱过的人,杀死了她最爱的人。而她一生起落,囚困半生。
筱颜一滴泪落在发间,手指垂下,悠悠落在大红的被褥上。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风铃轻响,如当年女孩的笑声。
一段前尘往事,到如今了结。
景遥转身离开房间,景川跟在他身后。
两人遇上过来的胡稻歌,景遥微微点头,说:“多谢胡姑娘了。”
胡稻歌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走进房间。
景川跟着景遥走到门口,外面大雪纷飞,他那年受了那黑影当胸一掌,落下旧伤,被这样的严寒一激,微微咳嗽起来。
他见景遥牵起马,似又要离开,开口叫道:“阿遥。”
景遥看向他。
景川一默,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他说:“你已经找了五年,还不肯放手吗?”
景遥摇摇头。他看着面前纷纷扬扬的雪花,宛若当年。
“多少年都是一样的。”他淡淡开口,“五年、十年、五十年......都是一样的。”
“因为她在这世间,所以我要去找她。”
景遥透过雪,隐约看见远处的长廊,枯瘦的花枝交错着盘满廊柱。
“无论死生。”
今夜下着雪,但难得月光皎洁,繁星满天。
景遥告别景川,一个人躺在树上喝酒。
雪下得很大。他一袭青衫,就这么躺在树上,竟也不觉得冷。
没有什么比那年的雪更冷的了。
雪花飘下,簌簌地落在他眉梢发间。一瞬间,竟像是白了头,染了数十年的风霜。
景遥看着头顶星月,微微苦笑。她走后,他看什么星、什么月,都像是在透过时光,看见那年星月下她看着他清亮的眼,和后来那落下的眼睫。
“小九,”他喃喃道,“你说后悔无益,可是......无能为力,又该怎么办呢?”
他这一生,都在看着所爱的人在面前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答应她,他不会消沉,不会后悔,会好好活下去,他做到了。
他答应她,会很快忘了她,他做不到。
凡人的爱憎在无情的时光面前如此淡薄,以至于他害怕如果没有人记得她,该怎么办。
她说要他带她回家,可如果所有人都忘了她,她一缕孤魂在这世间,又要去往哪里?
“我做不到啊......”景遥将酒坛子一扔,翻身下树,拔出云水剑。
景风在旁边吃着草,对此习以为常。
年年月月,一人、一剑、一马。
景遥一招平沙落雁回剑入鞘,想起他明天和周慕常约好比试。
五年来,他四处游走,行踪无定。可每年这段时间的行程却是固定的。先回景家为父母扫墓,再到靖阳古道看小叔叔,然后到西陵陪小九,不是去上坟,就是在去上坟的路上。
最后去和周慕常比试一场。
去年他以半招惜败给含光剑,不知今年如何。
景遥来到约好的山下,周慕常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看四周,这里离西陵不远,山清水秀,但也只是座普通的山罢了。不知道周慕常为什么总要选在这里。
周慕常持剑做礼,说:“云起,请。”
景遥还礼,微微笑起来,这一年一度的比试是他难得期待的事。他说:“子勉,请。”然后便拔出云水剑。
周慕常也拔出含光剑,一剑挡住景遥飞来的剑招,顺势向前。
景遥早就料到,快速变换剑招,便是昨晚使过的平沙落雁。
周慕常眼神微变,也立即变换剑招,剑意流畅。
五年来,两人剑术都精进良多。周慕常心无旁骛,一心向剑,进益本该是无人能比。可景遥这些年来游历各处,所学杂而不乱,与云水剑相配,竟超脱了原来的格局。
而且,他一直想着,如果自己当年能再厉害一点,小九也许就不会走。
两人执念不同,却一时不相上下。
百招之后,景遥反手一剑,竟将平沙落雁一招改换剑路,出其不意地刺向周慕常胸口处。
周慕常剑尖离景遥眉心还有一寸,可是云水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
景遥胜了。
也许,恨的力量,比爱要强大些吧。
哪怕是恨自己。
景遥收剑,道:“承让了,子勉。”
周慕常摇摇头,说:“是你赢了。”
景遥一笑,说:“那便再见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周慕常突然伸出手,像是要挽留,说:“云起......”
景遥回过头看他。
周慕常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你走吧,自己多保重。”
景遥见他欲言又止,却明白周慕常不想说的再问也没用,便只点点头,继续走了。
向着,与那人相反的方向。
山上,一处山洞里的石棺中,躺着一个女子。
她眼眸紧闭,眼睫在雪白的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练青玖。
身着黑衣的女子靠在石棺边,俯身低头看着棺中的女子。
她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对着练青玖的穴道。
女子看着她,一笑,说:“你总也不醒,活死人一般躺在这儿这么多年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吧。”
然后她伸手,将银针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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