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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回到王府时,已是三更天,弦月西下,挂在松稍。我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藏了一晚上,总算能喝个痛快,就是苦于没有下酒菜,美中不足。

  夜黑人静,整个王府陷入沉寂之中,墙院深深,灯火点点。我俯视着这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掉了半壶酒。有脚步声渐近,鞋底与瓦片碰撞出轻微的细响,那人站在我身后道:“夜深露重,公主病体未愈不宜在此久坐。”

  我没有回头,仍看着无边夜色道:“凌叔等了这么久,难道不想和我说说话?”

  凌叔默了片刻,道:“公主怎知属下等候在此?”

  我笑了一笑道:“因为是凌叔呀,凌叔是这个世上最关心我的人。”

  伴随着衣裳摩擦的窸窣碎响,凌叔坐在了我身旁。他伸手欲拿走我的酒壶,但我握得很紧,他便不再勉强,略一叹道:“是属下管教无方,才让菱月干出了这种败坏门风之事,让殿下受委屈,是属下之过。”

  我分明不想笑,唇角却勾起了一点弧度:“凌叔很辛苦吧?摊上我这么个不聪明又不懂事的主儿。一意孤行,异想天开,因小情小爱置大局于不顾,愚蠢至极……”

  凌叔微一讶,随后敛尽眼中疑虑,神色如常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看来我这护短的性子都是学了凌叔你。”我仰头喝下一口酒,醇厚的酒水从喉间缓缓而过,回味无穷。

  “公主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委屈?”我失笑一声,“不,不委屈。都是心甘情愿的,何谈委屈?我只是想知道,翊王那边拿了什么威胁你?”

  见他不答话,我侧脸看着他惊诧的神情,毫不意外道:“我的命吗?”

  此言一出,他的神色果然愈加松动,我收回目光继续道:“我出城前那场火可真蹊跷,菱月再糊涂,糊涂不到这个地步。你次日赶走的那些涉事婢女里,有他人安排在府里的眼线吧?”

  凌叔此刻已恢复如常,问我道:“公主还知道什么?”

  我晃了晃所剩不多的酒壶,漫不经心道:“之前是不知道的,后来便想通了。我出门三个月,长越便如此迅速地定下了亲事,显然是想避开我。卫府寻了那道士三个月不见人影,偏我一回来,那道士便出现了。卫府为阻止长越与方氏联姻,便迫不及待地先发制人。

  就今日看来那道士本就是翊王府的人,今日之事也不过是他们将计就计。所以,当日的“血光之灾”是他们给你的预警?那场失火也是。为的就是将我逼离长安,不能影响甚至插手翊王府与方府的联姻。所以长越要定亲之事,凌叔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为了不让我难过,为了保护我,你才让我去了隆州。”

  我摸了摸唇角的酒水朝他一笑道:“我和长越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为此担了不少心吧?”

  他眼里的诸多情绪反复交替,最后喊了一声:“殿下……”颇为心疼的模样。凌叔涩然说:“翊王殿下他不适合你,他有野心,还有他身后的势力,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站在太子面前。不过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环视了一周黑夜道:“凌叔在我十岁那年起,便在我身边安排了影密卫。一共两波,共三十二人。阿池便是其中之一。就好比此刻,他们就在附近。我的一举一动,你全部都知道。”

  凌叔惊愕之余立马单膝跪下,严正道:“属下知罪,此事是属下越权。”

  我将他扶起,仍坐在我身侧的屋脊上:“不,凌叔没错,凌叔只是太担心我。何况这些隐密卫武功高强,我才能安心睡觉。年前那晚我之所以被叶长庭劫走,来的恐怕不止他一人。”

  凌叔道:“是,那夜来的是一支轻卫,武功极高,属下等无能,才令公主受屈了。”御丘门的轻卫,在江湖之中是何其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不想被叶长庭轻易用在了我煦王府。也不知他大哥平日里是如何教的他。

  “从前我年幼不懂事,后来天真异想天开,不过以后不会了。”我站起身,俯视着一众屋宇一字一句道:“以后我会和凌叔一起守住这煦王府的屋梁。”

  从前是我自私,只想着和长越厮守此生,便忘了王府之中的百余口人,忘了遍布南阳的上百店铺。我从小便十分依赖凌叔,觉得有他在,便能高枕无忧。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凌叔做的这些本该是我的责任。我是父王的女儿,他留下的所有都该由我来守住。

  我回头之时正巧看见凌叔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侧脸看着天边的几点疏星问我道:“那殿下与谢世子的婚事?”

  我醉意来袭,愈加乏困,思了思道:“从长计议吧。”

  凌叔又道:“关于菱月……”

  我混沌的灵台,清明了几分,转身坐了回去:“这个可以聊一聊。”

  我回屋之时,天已将明。经过外间时,见一娇弱人影跪在门旁,墨发如缎垂在地上。

  我未发一言地从她跟前走过,她却忽的抓住了我的衣摆,怯生生道:“公主,奴婢等了你一夜了。”

  我低头看了眼清眸点泪的菱月道:“辛苦了,去睡吧。”

  菱月慌忙抱住我的小腿,哽咽着道:“奴婢当时只是为了救公主和王爷,公主不要与奴婢生分了……奴婢别无他想的……真的,公主,你相信奴婢……”

  我实在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道:“听说皇上已经把你赐给了二堂兄,恭喜你了,得偿所愿。”

  菱月颤抖着嗓音道:“奴婢……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王爷的。”话语之中的那点娇羞着实刺痛了我。

  我将腿从她的怀里抽开,准备进屋去睡。

  菱月忽然鼓起勇气道:“殿下,您和王爷不能够,您不能毁了他……”

  我转身看了她一眼道:“菱月,有些话日后便不必说了。别断了我们的主仆情分。”

  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殿下之前不是说,若是奴婢要出嫁,便收奴婢做义妹吗?”

  我仰头看了眼房梁道:“从前是姊妹,日后不是了。听凌叔说,你曾在月江楼私下见过人?”

  菱月一惊,伏地叩首道:“殿下明鉴,钟翠阁的确找过奴婢,但奴婢没有,没有出卖公主……”钟翠阁便是安乐在宫里的住处。

  我疲惫不堪道:“有没有出卖都与我无关,我说的不是钟翠阁……是翊王府,哦不,是宋府。”

  菱月顿时面色煞白。

  “你一面应下钟翠阁的要求,要作为人证,证实我与翊王的苟且。却在未央宫里忽然倒戈。其实这些不过就是翊王的计划,你至始至终都在执行翊王的计划。”

  我蹲下拍拍她瘦削的肩膀道:“日后可要小心些了,安乐和娴温都是记仇的人。还有翊王府的后院可不比咱们这,往后多的是需要心眼的地方。她们可不会像我一样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菱月粉面挂珠,娇花带雨似的看着我说:“殿下……王爷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安乐公主发现了你们的事,如果不将此事闹大彻底澄清,她们便会想方设法地侮辱您的名声……”

  “所以你是说,你隐瞒我,让我在内宫之中担惊受怕也是毫无私心,也是为我好……”我不是生气她和长越私下联合,我只是有些寒心,我将她视如姐妹十来年,抵不过长越一招手。她便和他统一战线,欺瞒我。

  她看着我,挂着泪,神情有些呆滞。

  我起身头也不回道:“你也是翊王的人了,不合适再伺候本宫,明日去换了佩儿来,好生待嫁去吧。”

  她只是嘤嘤哭着,再说不出话来。我关上房门道:“本宫是希望你能过得好,真心的。”

  我和长越的身份便注定了这段感情不会纯粹,我们相互间都隐瞒了太多东西。就好比最先喜欢上对方的,不是我,而是长越。我只是在试探他的过程中,将自己赔了进去,越陷越深。

  我在他面前将自己扮演成一个,为爱痴迷且矜持的单纯少女。后来渐渐地也分不清是戏还是我。在人前装呆扮傻、忍气吞声多年,渐渐也分不清真正的我是怎样的?这是我想让别人以为的我,还是真正的我,本就如此。

  除夕夜那一吻是真心也是试探,果然试探出来他真的喜欢我。也真的知道了我煦王府最大的秘密。我彷徨,我害怕,但我下不了手。

  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爱他,远比我想象的多太多,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可他终究比我更清醒,他太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我将自己赔进了一场游戏中,满盘皆输。

  那个雨夜我本有无尽话要说,却只能什么也不说,我要留着他对我的亏欠,来守住这个秘密。

  长越,你就好好的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吧,只是我不能再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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