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虽然真爱难觅，但真要嫁一个人，也可以像李阿嫂那么快。

　　和那天街坊领来的陈叔见过五六次，觉得还合适，又断断续续相处了一段时间，李阿嫂就决定和人订亲了。

　　这期间，江晓月一直闷闷不乐。

　　李阿嫂离婚的时候她还小，什么也不懂，因此，她对父亲的印象，都是想象中形成的影象，大约比较美好，乍然见到胖胖墩墩、还顶着个大肚子的陈叔，不免觉得幻灭，也就平白生出许多抵触的情绪。

　　老实说，相较于李阿嫂，陈叔的个人条件是有点不如的，李阿嫂虽然年近四十，这几年过得也辛苦，但依然难掩静美的形容风姿。

　　好在陈叔自身长相身条虽然差了一些，身外的物质条件却还好。

　　他年轻的时候敢闯敢拼，自己带着亲朋好友们组了个工程队，四处接一些能吃得下的小工程，也赚了不少钱，攒下了一份家业。

　　虽然他现在因为工程不好接，或者说接了也拿不到款，就没再去干，只闲闲在家里炒股，或者拿钱投资点什么，看起来是没落了，但底子还在那里，比起镇上一般的人家，还是要富裕很多的。

　　说起来，当初街坊领着陈叔过来同李阿嫂相看，其实也没有抱多大能成的希望。

　　毕竟在常人的眼光看来，陈叔的条件还是不错的，而李阿嫂就太过单薄了，堪称一贫如洗，又还带着一个女儿。

　　谁料陈叔一眼就相中了，李阿嫂自己也有心，又见他不仅待她殷勤，被晓月使性子甩脸色也只是一笑而过，就更上心两分。

　　等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李阿嫂觉得陈叔这人也算是实诚有担待的，是个可靠的人，因此，在陈叔提起想更进一步确定关系的时候，她就没故意推延，直接答应了。

　　毕竟两人都不是小年轻了，要在一起过日子，能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至于晓月，她现在虽然也算是个半大姑娘了，但到底还不顶事，李阿嫂尽管因为疼爱她的缘故，生活里事事迁就纵容，但这种关乎家庭生计的大事，她也不想依着女儿的小性子。

　　不过看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一直闷闷不乐的，李阿嫂也是心疼，就抽空坐下来跟江晓月说了说心里话。

　　晓月现在是刚上初二，到明年下半年就是初三，为了不落下功课，能考个好高中，李阿嫂一直给她报补习班，这一笔钱现在李阿嫂在生活所费之余，还能攒得出来。

　　只是等江晓月上了高中，李阿嫂的经济压力肯定比现在要大，更不要说晓月之后肯定还得上大学，那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

　　这一笔笔的花费，单靠李阿嫂一个人这样半天卖早点、半天做苦工地挣，实在是填补不上的，就算勉强供上了，也真的太辛苦了。

　　真要是没别的机会，李阿嫂也愿意吃苦，可眼前既然有别的路能走，又干嘛不去试一试？

　　再说，眼下这会儿看着，她们租住在小院里，生活、上学好像都挺安稳，可世事难料，她们母女俩人，到底人离乡贱，无依无靠，总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心里才会踏实。

　　说着这些，李阿嫂抹一抹眼角的泪花，跟女儿掏心窝子说话：“好孩子，你心疼心疼妈妈？啊？你妈妈我，也真的想有个人能依靠……”

　　晓月听她说得心酸可怜，一下低了头，泣不成声。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比起一般的同龄人，晓月是早早就知世事的。

　　她知道，书是一定要读的，大学也是一定要上的，这是她以后的立足之本，一定不能放弃的。

　　而在这期间，她或许可以做点零活帮衬一下家里，但终究杯水车薪，减轻不了李阿嫂身上的生活重担。

　　现在，李阿嫂既然找到了能跟她相互扶持、共同生活的人，她作为女儿，又有什么立场去反对呢？

　　想明白了这些，晓月似乎一下就长大了，她抹了眼泪抬起头，恰看见窗外院子里杨玉悠闲地拈着鱼食，含笑逗弄着缸里的金鱼，忙又低下了头，涩涩应声：“妈妈，是我错了，你和，和陈叔，好好过。”

　　李阿嫂松了一口气，张开手去抱了抱她：“好孩子，谢谢你支持妈妈。”又叹一口气，说：“什么错不错的，要说错也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不能给你提供好的生活……”

　　晓月被李阿嫂拥在怀里，并不感到温暖，只是觉得悲哀，她又抬眼去看院子里的杨玉，见她长发飘飘，身形翩然，一身细软的绸衣衬出十足的仙气，不由心想，若干年以后，我会如何？她又会如何？

　　做通了女儿的工作，李阿嫂跟陈叔很快就定亲了。

　　而定亲以后，李阿嫂就不再住在小院里，找一天跟杨阿婆退了租，带着晓月搬去了古水镇北边陈叔家的新楼房。

　　杨阿婆难掩离情地送走了李阿嫂母女俩，又让杨玉到西厢看看，该收拾收拾，简单归整一下。

　　杨玉依言去了。

　　不过李阿嫂从来就不是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退租前已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杨玉四处瞧瞧，觉得没什么好规整的，就直接关了前后窗，给厢房门上了锁。

　　杨阿婆站在门边等她，见过空荡荡的屋子，不由感叹一声：“时间过得可真快！”

　　又问杨玉：“算一算，你李阿嫂在这边也住了七八年了吧？”

　　杨玉点点头，依着她往后院走：“是有八年了。”

　　“那会儿晓月才多大？六岁吧？小老鼠似的怯生生的，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人老了就不爱分离，杨阿婆今天比往常还要絮叨一些。

　　杨玉耐心陪着她，又问她：“那屋子还要租出去吗？”

　　杨阿婆摆摆手：“不了，就让它干干净净空着吧。”

　　又说：“万一哪天你李阿嫂要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也还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杨玉就应一声。

　　她听得明白杨阿婆话里的意思，并不是说家里少这么一间供客人休息的客房，不过是想着李阿嫂没有娘家，万一在陈叔那里受委屈了，多少能有个去处，也有个人能同她一起说说话，劝她一劝。

　　时间如流水过，转眼已进了腊月，天天都是好日子。

　　李阿嫂和陈叔两人又挑了个日子给亲朋好友发喜帖。

　　虽然是二婚，他们也想办得热热闹闹的，至少亲朋好友总是要招待一番，沾沾喜气的。

　　因为感念杨阿婆这些年的照护，小院这边，是陈叔和李阿嫂专程登门来请的。

　　他们行事周到，杨阿婆和杨玉自然也是要带着不菲的礼金去随喜的。

　　婚礼那天，李阿嫂和陈叔满脸喜笑地在酒店门前迎客，由穿着小礼服的晓月带着杨玉和杨阿婆入席。

　　一路上人来人往，热闹又喜庆。

　　等杨玉坐下来，晓月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歇歇腿。

　　她闲聊似地问杨玉：“阿元哥过年回来吗？”又说，“这次妈妈婚礼，本来还想请他来的，也没空来。”

　　杨玉见她按着腿，看起来有些累了，就给她拿杯子倒茶好润喉，闻言微微一顿，笑笑直说：“我也不太清楚。”

　　高元走的这两个月，杨玉并没有联系过他。

　　而奇怪的是，一向爱和她说话的高元也没有联系她。

　　因此这会儿，杨玉还真不清楚他的近况如何。

　　江晓月听她这么说，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些微微的愉悦升起来：哦，原来他居然没同她联系吗？

　　到底婚礼忙乱，到处是事，晓月也不敢多耽搁，闲说几句，喝了两口水，略歇一会儿就又走了。

　　婚礼闹场的音乐响亮，一旁的杨阿婆也没去听两人说些什么，只是捧着杨玉给她倒的热茶，同邻桌的高家阿公打招呼。

　　那一桌都是小院附近的乡邻，多少帮衬过李阿嫂一些，都是相熟的人，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杨玉见他们说得热闹，就也起身，自己四处转转看看。

　　说起来，这还是她此生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呢。

　　光明堂皇的顶灯，亮晶晶的餐具，迎宾台上摆满了一盘盘甜甜蜜蜜的桂圆红枣和吉祥如意的糕点，来来往往的人忙而不乱，虽然看着似乎少了些规矩，但也少了束缚，热闹喜庆极了。

　　杨玉注视着盛装打扮的李阿嫂，心想，也许情情爱爱真的太过虚妄，能像这样在日常之中相依相伴，就已经很幸福了。

　　她看这热闹美满的场面、夫唱妇随的新人看得嘴角含笑，却不知道别人看她也正看得入神。

　　“那是谁？”

　　宴会厅入口处，刚刚进门的陆烽一路走一路看，越走越慢，越看越心喜，忍不住转头去问一旁跟着的江晓月。

　　江晓月看清他所指何人，微微一愣，又笑起来：“哦，那是玉姐姐。”

　　她看看杨玉，又看看陆烽，心想，人长得美，就是不乏追求者，又想，这样也好，省得……

　　她抿嘴微微一笑，露出点小女儿的诗情来。

　　“玉姐姐？”陆烽听了，玩味地笑了笑。

　　江晓月打量着他的神情，转着眼又多说两句：“是以前的邻居，人又美又善良。”

　　陆烽又瞧了远处的杨玉两眼，正想说些什么，前面由陈叔陪着的陆爷爷已转回头来喊他：“怎走得这么慢？”

　　他只好先紧走两步，心想，等会儿抽着空再去认识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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