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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相识


  转眼就临近中考预选考试,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学习、升学总是那么的残酷,一旦预选考试没有达线那就只能收拾书包回家了,连参加中考的机会都没有。农村的孩子读书的机会也许就此结束,迎接他们的大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那种无奈三年前苏芒就品尝过,每每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预选考试由县里统考,苏芒并不担心,但是由于临近毕业原学校陆陆续续将有一些表格需要填写,为了不让来回奔跑耽误了复习时间,预考前一月苏芒又调回了母校。

  母校的初三年级也顺应潮流地设置了一个尖子班,班主任就是苏芒认识的张老师,他领着苏芒直接到了尖子班。“尖子班”——这个称号让苏芒感到无比的压抑!这一年里苏芒被那些真正的“尖子生”们碾压的几乎失去了当“尖子生”的信心。当班主任给同学们介绍苏芒时,她非常想大声说:“我想去普通班!”但是终究没有那个胡闹的勇气。

  班里的座位都已坐定,女生和女生同桌,男生和男生同桌,班里女生刚好是双数,都已经排好了,苏芒只能选择后排一个单独坐的男生作为同桌了,这对苏芒来说有些困难,在那样一个相对保守的年代里。

  “你愿意坐那张桌子吗?要不再加张桌子放在教室里你一个人单独坐如何?”班主任照顾地征求苏芒的意见。

  “那里不是还有个空位吗?就坐那吧。”苏芒指着倒数第三的一个空位说。

  “行,你若愿意就坐那里吧。”老师说。苏芒点点头,径直地走了过去。对于苏芒这样的学生其实每个同学都会愿意跟她同桌,且不说她曾经在这个年级里创下的响当当名声,就光光她从名牌中学带来的神秘感也令同学们好奇不已。

  第一节课下课了,杜峰就走过来要跟苏芒旁边的那个男同学换位置,刚开始那个男生非常执拗地不肯换,杜峰附在他的耳朵上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便立刻同意了。有几个好事的男生早已在一旁冲着杜峰挤眉弄眼地窃笑着。

  就在那个男生麻利地收拾好刚要抬脚离开时,苏芒“啪”地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站住!”

  声音不大,但是冰冷坚硬,那个男生不经意间被这一声 “站住”弄得手足无措,他双

  手抱着书本,站在原地,尴尬地看着苏芒 。“你换座位经过我同意了吗?”苏芒冷冰冰地盯着那个男生说,周围的人也都盯着他们看着,围观的同学渐渐地多了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着热闹,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起哄。那个男生想辩解但是又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涨红着脸略带恼怒地看着苏芒。

  “桌子是学校的,又不是你家的,你干什么呀?”杜峰一边嚷嚷着一边挤了过来,“哥们,别听她的,赶紧去我那位子上吧,看看多靠前啊?采光好,风水好,坐进去都能成为学霸! 这是我大表姐! 我大表叔天天唠叨叫她给我补补课,帮帮我这个后进生,这不,我只好调过去跟她坐一桌,好补补课。”他故意扯着嗓门,高声地说着,生怕哪一个同学没有听见。

  围观的同学“轰”地一声散了。他殷勤地帮着那个男同学拉到他的座位上,然后嬉皮笑脸、理所当然地坐到了苏芒的旁边。苏芒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搭理她。

  “大表姐,欢迎归来!”杜峰讨好地说着,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尖子班学习气氛倒也严肃,虽然赶不上那所名牌中学,但是愿意拼命学的学生还是多数。学校每晚都要上两节晚自习,一般晚上九点下课。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放学后都回家,若不是家住得实在太远的话几乎没有人愿意在学校住校。一间女生宿舍住了二十几个女孩子,两三个挤在一张床上。床是自己家带过来的竹凉床,一般都是相互搭伙,两个人共睡一张床。叶子君说她的一个好朋友在隔壁班,刚好一个人睡,于是就跟她商量着让苏芒跟她挤在一张床上。

  住校生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食堂只烧饭不烧菜!因为食堂师傅很清楚就是烧菜也没有多少学生愿意去买的,绝大多数孩子都出不起那份菜钱。苏芒和其他同学一样,每周一从家里带过来一罐咸菜,一日三餐咸菜配饭,刚好够过到周六回家。食堂大师傅心情好的时候,同学可以吃上全熟的白米饭,若遇到大师傅跟老婆吵架了,那所有的学生只能吃夹生饭或者烧冲了的糊饭,可是,食堂大师傅有个从不会笑的而且也不会生孩子暴脾气老婆,因此大师傅经常心情不好。苏芒那时一米□□的个子,八十八斤。

  这样的生活对一群孩子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从上初中那一天起他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们真的是一群非常爱学习的孩子,他们唯一的期望就是通过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幸福的日子似乎都在指日可待中……

  对于这场预选考试没有人敢于怠慢。教室里没有电,晚自习每个班仅能分配到两盏汽油灯。晚自习八点钟结束,下课铃一响,老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书本,而是指派两名高个子男生将汽油灯取下来,小心地送往办公室,这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宝贵财产之一。第二天晚上要早早过去才能“抢”到两盏好灯,一旦运气不好,那整个晚自习老师和同学们将都在紧张、恐慌中度过,因为你不仅要担心它随时会熄灭,还要提防着它随时会自燃,那场景总会令同学们兴奋地尖叫着。三年来,每个都学都经常会问老师一个问题:“为什么学校就不能给我教室通上点呢?如果真得成本很高的话单给初三教室通电也行。”老师们总是笑笑,不置可否。这样的问题问了三年,问题也渐渐地成了答案,没有再想去知道为什么。

  每天下了晚自习后住校的孩子只能依靠蜡烛来照明,蜡烛一毛钱一只,为了节省,通常会四五个人围着一只蜡烛看书。

  在苏芒回到学校的第三个晚上,杜峰也加入到了这一群点着蜡烛学习的队伍中。他家离学校顶多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吧,可他偏偏每天晚上非要在学校留很久,跟别人挤在一起学习,他说家里太吵,没有学习气氛。在这群住校生的眼里,杜峰跟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层面上的同学,不仅是生活上的优越感,但是看在他每晚都贡献蜡烛的份上也还都能接纳他。

  杜峰的家境十分殷实。这是苏芒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他父亲在镇上经营着几间店铺,在这个略有些落后的小镇上颇有名声,村子里种着的地只能算作副业。

  苏芒知道杜峰不需要如此认真、刻苦,因为他们真的不一样。但是杜峰我行我素地坚持着,到苏芒离开的时候 他才回家。

  预选考试难度、严肃程度不亚于中考。苏芒考出了全校第一的好成绩,而杜峰却紧随其后,考了第二名。每当同学们恭维他的时候,他总是贱贱地说:“还是我家大表姐教得好!这不,再好也没能超过我家大表姐嘛。”说得令同学们羡慕不已,而有些不明就里的同学倒真的以为苏芒是他大表姐,很多人在苏芒面前提到杜峰时反而称呼为“你家表弟”,这令苏芒哭笑不得,苏芒虽气得牙根痒痒却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地认下这个“表弟”。

  紧张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而告一段落,每当看着已经空了三分之一的教室时,每个人心里还是寒蝉不已。

  “今天周六,你回家是吧?”杜峰没话找话地问着。

  “嗯。”

  “走我家门口的时候等一下 ——”

  “我不拿菜,拿不动!”苏芒没好气地直截了当堵住了杜峰尚未说完的话。

  杜峰贱贱地笑了一下,说:“不是,你以为我家生产菜啊,天天有菜?”

  “那又要我带什么回去啊?你爸的信?还是你妈的信?”苏芒实在没什么好脾气地对待他,信口说着。

  “我有东西给你。”杜峰压低了声音说。

  “哦,笛子!”苏芒此刻才想起杜峰曾送她那个笛子,苏芒有些懊恼轻声叫道:“完了!我离开那个学校时忘在宿舍的床铺下了!” 

  听到苏芒这么说,杜峰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是立刻却又有些开心,捉摸不透的开心,也许他感受到了苏芒很在意那个笛子,那也就是在意他送的礼物,或者说也在意他这个人了,因为笛子是他送的,爱屋及乌的道理也就在这吧。

  细想之下杜峰并不懊恼,却笑呵呵地看着苏芒说:“丢了就丢了吧,我有空再给你做一个。我组装了一个单卡录音机,很小巧,音质也好,还可以当广播听,你带回家去,中考过后你就可以听了。”杜峰说。

  苏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瞪着眼睛看着杜峰,她觉得自己此刻真的不认识杜峰,自己连物理中的电源电阻都才刚刚弄清楚,他却能组装录音机?

  “你能说说你还会什么?”苏芒认真地问 。

  “还会组装电风扇、发电机、电视机,修电冰箱、洗衣机,差不多这些都会吧。”杜峰显得有些得意,越说笑得越开心。这笑不要紧,可却令苏芒顿时觉得他笑得贱贱的。

  “吹牛!不可能!”苏芒说。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啊,我爸就靠这些吃饭的我怎么可能不会呢?跟你说,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组装了很多东西出来,而且都能用。”

  “我爸也是靠这些吃饭的,我怎么就不会呢?”苏芒不服气地辩解着。

  “不一样,男女有别。”

  “滚!我不要!”

  “不要?那你就等着暑假天天在家割牛草喂牛,然后累了就跟老牛聊天,聊人生、聊梦想……”

  苏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暗自佩服起他来。

  这份礼物苏芒终究没有收,因为苏芒意识到她对杜峰感觉正在发生着莫名的变化:每每想起他,她总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甚至还有些害羞,但是更多是还有些期许与兴奋,这种感觉令苏芒越来越不安。 

  杜峰在苏芒的面前表现得倒越来越自在了,之前的扭捏与羞涩荡然无存,仿佛苏芒真的是他大表姐一样。

  一天中午放学了,杜峰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个蓝边大碗,然后他跑到苏芒跟前说:“大表姐,有饭票吗?给我二两饭票,我中午在这里吃饭。”苏芒不知道他又想耍什么花样,于是就递了张二两的饭票给他,他接过饭票跟着打饭的男生们一溜烟地往食堂跑去。等苏芒出现在食堂的时候,他的饭已经打好,因为没有筷子,他竟然跟另一个男同学分用一双筷子,然后你一只我一只的赶着一堆饭粒,使劲地往嘴里扒拉着。苏芒看见他的碗里还有一些咸菜,一定又是从哪个同学那里剥削来的。

  第二天早上,上课前,杜峰递给苏芒一个盛罐头用的玻璃瓶,瓶里装了满满一罐菜,隔着瓶子,苏芒清楚地看到里面酱爆肉丁,不过酱少的很。

  “我妈叫我带给你的。”看着苏芒有些怀疑的眼神,杜峰赶紧解释着。

  “哦。”

  “你都不说谢谢?”看着苏芒冷淡的表情,杜峰似乎失望地。

  “说谢谢也是要当面跟你妈妈说吧,我跟你说什么谢谢啊?”

  “好吧。对了,你中午试试看好不好吃,我闻着特别香,我觉得还行,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吃了之后告诉我味道怎么样?”杜峰边说边摆出一副很馋的样子。

  苏芒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杜峰坐在苏芒的右边,上课时,苏芒无意中瞥见杜峰的左手背上有许多红点,微微地凸起,有的已经破了一点头,有的呈小水泡状,手臂上也有,新鲜而又刺眼。苏芒对这样的红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她每个周末给自己准备下周的咸菜时手上都要留下几个这样的红点,那时被热油溅到而灼伤的。苏芒偷偷地瞧了一眼他的右手,也有许多这样的红点。

  苏芒盯着这些红点看了又看,她的心头顿时暖暖的,还有些湿润,她很想对杜峰说一句“谢谢”,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算了,就当着个他妈妈做的吧。”苏芒这样想着。有时候糊涂一点更好,杜峰没有留意道苏芒的变化,只管忙着写自己的作业。

  下午放学时,苏芒跟杜峰说:“菜烧得的味道非常好,替我跟你妈妈说声‘谢谢’!也谢谢你!”

  “真的?”杜峰高兴的连嘴巴都合不拢。

  至此到中考之前的这段日子里,杜峰经常带过来的就是“他妈妈让他带来的”各种小菜,每次连瓶子一起递过来的还有那只带着许多红点的手。苏芒看着有些心疼,每次她都认真地跟杜峰说:“谢谢!代我谢谢你妈妈!” 每听到苏芒这么说杜峰开心的就像个孩子一样。谁说不是呢,他现在的确还是个大孩子,他们都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中考终于考完了。离校那天,杜峰塞了一封信给苏芒,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苏芒心里慌的不得了,她不知道杜峰要跟她说什么,也许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把信塞进书本最隐秘的一层,心惶惶地跳个不停。

  回到家里,苏芒借口去地里拔草,一个人跑到了田里,终于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把信拆开了——

  “苏芒:

  我很早就把这封信写好了,但是我还是决定在中考结束后把它给你。因为我知道中考对我们太重要了。

  苏芒,我想对你说:我喜欢你!真的非常喜欢!至于从什么时候开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从很小的时候吧,因为以前你就像一个影子一样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多年前,每次听到你父亲和我父亲聊起你时,或者拿你我做比较的时候,我心里就很好奇,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的运气真好,初中我们居然能分在一个班!报到那天我看到新生表上有你的名字、学校时,我就确定那一定是你,我既高兴又紧张,好几夜没睡着,我想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但又有些担心,担心万一你长得特别丑该怎么办?那样我是不是该假装不认识你?还好,你长得不丑!我原以为你会和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可是我想错了,你根本不认识我,甚至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那段时间我非常焦躁不安,我甚至想跑到你跟前去告诉你我是谁,但看每次看到你那冷傲的表情我还是退缩了。

  我想尽一切办法吸引你的注意力。我每天放学早早回去站在院子里浇菜就是想多看你一眼,或者让你能注意到我;初二时那么多女同学找我要学笛子,我天天在想:为什么不是你呢?当你去别的学校借读时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天天盼望着你回来,我只想能天天见到你就够了。看见你回来那天,我高兴坏了,我鼓足了勇气跑去跟你坐在一个桌子,因为我想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谁知道毕业后我们都将去哪呢?我只想能多跟你说几句话,能为你做点什么,能让你多看我几眼,今后会记住我。

  如果这次我们都能考上中专的话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跟你说喜欢你了,不管你怎么样数落我。如果考不上那会怎么样呢?我也不敢想!

  苏芒,如果我们考不上中专的话,我们能不能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呢?只要能天天见到你,我就非常开心。

  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每次见到你时又不敢跟你说。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写出来,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写起,但是我知道那些都是废话,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如我一样。

  祝你考个好成绩!

  杜峰

  写于1993年”

  苏芒紧紧捏着信纸,额头上汗珠不停地往下落在,扑在信纸上,慢慢地化开,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7月的田野里密不透风,空气中充斥着热烘烘的青草味,令人窒息。苏芒将那张已化成一大滩墨迹的信纸放在手心使劲地搓揉着,直至它破烂成星星点点,她使劲往远处抛洒去,它们就像一只只枯黄、受伤的蚂蚱一般跌跌撞撞地往了那碧绿碧绿的秧苗里钻去,在水中一点点浸透、下沉,再也寻不见了。

  走在这密密匝匝的庄稼地里,苏芒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连发梢都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汗水,越过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流着。她伸手捋了捋头发,而手却出奇地冰凉。苏芒有些惊慌,她冲着不远处的一处塘梗跑去,那儿开阔,那儿有风,她慌张的快要窒息了。

  中考后的日子变得慌张而混沌起来,而等分数的日子更是那么焦灼而漫长。苏芒突然想到杜峰之前说她只能每天割割草、喂喂牛,跟牛聊聊天,而现在确实每天这样生活着。一想到杜峰,苏芒的心里慌张的不得了,前途未卜,这种日子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个夏天杜叔叔一直没有来过她们家,杜峰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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