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茫然
八月中旬,公司如期召开了下一年度的春夏订货会。每一期订货会都由苏芒主持,这次只能由我主持。杜峰出席了我们的订货会,一个人坐在个僻静的角落里,没有跟我打招呼,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讪。我知道他在等苏芒出现,他认为这样的场合苏芒不会不出现的。可是直到我们都散场了,苏芒真的没有出现,他悄悄地起身离去,我站在他的身后目送着他的背影,比两年前更加孤独、凄凉。
国庆节刚过。10月6日早晨,苏芒准时来公司上班,如往常一样,比我早。焦糖色的真丝衬衫扎在高腰阔腿裤里,干脆利落,形容比四个月前清瘦了许多,肚子平平的,看不出怀过孕或生产过的迹象。四目相对,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睛也湿润了…..
“木兰,我回来了——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有提前给你打招呼。”她笑着,说。
“回来就好,许多事情都等着你。嗯——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留着以后慢慢说吧,日子还长着呢。”
“行!你都放肚里慢慢憋着吧,憋个肠穿肚烂!”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但是我很想开口问问孩子呢,我害怕事情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如果真的那样,那她岂不是太狠毒了?我呆呆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勇气开口问。她还是看着我,微笑着。
约莫上午十点左右,杜峰来了,不知他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来时,我正和苏芒谈着工作,我们背对着门口。“苏芒——”这声熟悉而低沉的呼唤让苏芒一惊,一丝慌乱从苏芒的眼睛中闪过。我拍拍她的手背,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她会意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向门口看去。杜峰一脸阴郁地朝苏芒走了过来。
他站在苏芒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芒的肚子问:“孩子呢?”
苏芒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地回答:“对——对不起,没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杜峰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可怖,他一个箭步冲到苏芒的跟前,愤怒地一把扳过苏芒的肩膀,“你再说一遍!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你听好了——孩子没了!”苏芒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杜峰,平静的双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空气瞬间凝固了,杜峰僵硬地看着苏芒,悲伤、愤怒、绝望……一股脑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就在我以为这就是结果时,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苏芒的脸上,不知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苏芒直接倒在我的身上,嘴角边有血丝一点点地渗了出。
杜峰的手颤抖着,一股无以名状的痛苦包裹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被他爱了半生的女人、被他视为生命的女人,瘫倒在他的眼前,嘴角边的血渐渐多了起来,滴到了手臂上、沙发上……他依旧无动于衷。
我原以为他会伸手来扶一把苏芒,或者会像电影里的男主那样一转头就后悔了。如果他当时能那么做该多好啊,如果能那样,他们的余生或许将是幸福的;如果能那样,他们今生也将不再有遗憾;如果那样……我无数次的假设,无数次的猜测,但是,再也回不到如果了。人生,往往就在我们一念之间。
他到底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有意义的举动,只是一个转身,便大步走出了这件屋子,连头也没有回,只留下“哐当”的关门声在屋里回荡着,让人心有余悸。
苏芒轻轻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滚动着,一颗连着一颗,落在胸前,把衬衫湿透了。我分不清这是这眼泪究竟是属于哪里,是脸疼?还是心疼?
“非得这样才算好?”我问苏芒。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想今后他就会开始恨我,然后会慢慢忘记我,会开始新的生活。我也会慢慢忘记他。这一生爱过就够了,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忘记?你能忘记吗?戒指都在手上,这还叫忘记?”我拉过她的手,那枚银戒指静静地泛发着灰白的光芒,淡淡的,十分清冷,仿佛只有它才懂得他们之间的一切。
她对我笑笑,笑得非常难看。
这年年底,我们收到商场的提前撤柜的通知函件,函件上的落款处赫然地写着‘杜峰’两个字,要求我们撤柜的理由是各项财务指标不符合商场规定,要么选择按照规定执行,要么撤柜。我心领神会,把函件拿给苏芒,她摇摇头说:“这么幼稚。那既然要求我们撤柜我们就撤吧,这两年的优惠应该够弥补我们提前撤柜亏损吧?只要不亏就行了。”
提前解约事宜交由部门负责人去办了,我和苏芒都没有再出面。
从苏芒回来后,回家探亲的日子越发频繁,一个月得回去一两次,每次都会买许多婴儿用品,她解释说想小花,另外妹妹生了二胎,顺便就给她多备些用品。
第二年中秋节,因为苏芒的母亲一直跟苏芒住在一起,她的妹妹也带着孩子过来过节。妹妹家两个儿子,大儿子比花大一岁,小儿子刚刚会走路。那天中午应苏芒父母的邀请,我也带着女儿在她们家蹭饭。苏芒抱着那个小儿子,不停地亲着。孩子长得十分可爱,虽然还小,但明显判断出长大了也一定是个帅小伙。我忍不住多看几眼孩子,可是,我越看越觉得孩子的眉眼间像极了杜峰。我偷眼瞟了几下她妹妹和妹夫,竟找不出孩子与他们丝毫相像之处。
吃过午饭,我找个借口让苏芒陪我去下面走走。于是我们把孩子们都在房间里玩耍,我俩下了楼。
“有事情跟我说?”苏芒问我。
“对啊,不过丑话说在先,关于这个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许生气,另外真的不是我有多八卦,只是,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疑问,我非常想知道。”
“什么问题?你说吧。”
“关于孩子——小宝不是妹妹的孩子,是你的对吗?就是你和杜峰的那个孩子。”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她笑笑,并没有否认。
“跟杜峰长得非常像,我能看不出了吗?说说那几个月的故事吧,我真的很好奇——”
“门口有家咖啡吧,我们进去坐坐吧,我跟你慢慢说吧,”我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
苏芒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本来这件事我没打算瞒你,但是当时的情形你也都非常清楚,我怕杜峰会一直向你追问我的下落,担心你一时抵不住就心软说漏了嘴,于是就跟你撒了个谎,孩子出生前的那几个月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父母都不知道,他们也以为我做了流产。直到孩子快出生前几天,我打电话把事情跟我妹妹商量,妹妹要求以他们夫妻的名义帮我养孩子,以此避免杜峰及其家人的再次纠缠。孩子满月后,我从法国回来,妹妹和妹夫在上海机场接的我们,直接把孩子接走了,我自己回到了杭州。因此孩子目前就落户在妹妹名下,随妹妹姓,也就是跟我姓,他们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孩子。
“如今一切也都算是尘埃落定了吧,所以我想把孩子接过来和我生活在一起,我父母照看。每次我回去看孩子你都好奇那些婴儿用品时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但是每次都觉得时间、场合、心情都不对,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真相,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怪你,事情跟我猜测的差不多。两个人最终走到这一步,唉——万一有天杜峰知道真相呢?”
“你不说,我不说,永远没有真相。再说,这件事情之后我相信他会放下的,也会对我死心的,因为从他打我那一巴掌时我就明确的感觉到了—— 那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应该把他所有的恨都放进去了吧。”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低下头,轻轻地搅动杯子里已经凉了许久的咖啡,这就走搅拌了很久,我不能确定她此时眼中是否有泪,但是她真的不好受。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又继续说道:“我想以后他如果能遇到一个合适的女人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渐渐淡忘的。男人、女人都一样,当有了新的感情寄托之后就不会再对旧情念念不忘。那些貌似情圣一样的人都是还没有找到感情落脚地,一颗悬着的心无处安放,自然会躁动不安。说什么念念不忘基本上都是为自己找一个漂亮的托辞罢了。”
“万一他就像以前一样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等着呢?”我问。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次应该不会。他打过我那次之后没几天就把在我家对面的那套房子卖掉了,我是到门口买东西时发现卖房信息登记在中介门口的。后来我去中介那里问那个房子的情况,说已经卖了。卖房时连招呼也没跟我打,我还有很多衣服在里面,估计也都被他扔了,或者留给买家了吧。如果真像你猜想的那样,他真的能做到继续等待的话,那就任由他等吧,我等他六十岁以后再说,那时再告诉他真相。不过,我想他一定做不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嘲地笑笑。
“那一巴掌我可以理解,搁哪个男人也接受不了一个女人这样对自己吧,如果不爱都还好说。”我说。
“木兰,你想我们还能爱下去吗?除了这样做我真的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办法。他的母亲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我都七个多月了还逼我去做掉!那天在你进来之前她已经指着我命令多次叫我去把孩子打掉,我实在是心寒。以前打过几次照面,因为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感觉上时‘你侬我侬’各自安好,那天我真的希望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没想到那对老夫妻那么绝情。”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受到伤害,丝毫都不行!我只能在杜峰和她母亲之间选择一个去伤害。如果我执意和杜峰在一起,则伤害的就只能是他的母亲,这样一来杜峰也不会好过,我与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分道扬镳,到那时也许场面就更难收拾了,因此我只能选择伤害杜峰。”
“苏芒,既然路都选择好了,那我们就只能不回头继续走吧。我经常说‘朋友,就是相互扶持走一生的人’。我只希望我们的后半生不再为情所累!”
“不再会为情所累了!”苏芒说。
……
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光,我们俩可以丢开工作,丢开孩子,尽情地畅聊着自己,那天,我俩一整个下午赖在咖啡馆……
苏芒说孩子出生在去年8月中旬,也就是我们在开订货会的那天,她正在异国他乡的医院产房里进行着剖腹产手术。听着手术刀与器皿盘碰撞出冰冷的“叮叮”声,看着在身边来回穿梭的身影,恐惧像一条条蚂蟥一样在她有知觉的部位里疯狂乱窜着,她无助地盯着天花板,默默地为孩子祈祷平安。我问她那一刻哭过吗?她说想哭,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当时是多么想哭,但是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有哭,因为她必须保持万分清醒,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恐惧感。
那一天我,我记得十分清楚,因为那天杜峰一直在我们会场等待着苏芒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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