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四章
南方夏季,雨水总是稀少的,一旦下了雨,总是铺天盖地,气势磅礴。金陵也不例外,滂沱大雨,久不停歇。
金陵城外三里,一个年纪颇小的小孩赤脚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走着。
这个小孩很小,也很瘦,全身被淋湿了,他的衣服也邋遢的不成样子,袍子有两三道不易察觉的黑红色痕迹,看上去却像是干涸的血迹。
薛蝓冒着大雨,沿着河流的方向前进。他不敢靠的太近,下雨天河水暴涨,像他这样一个幼童,是绝对没有能力独自逃脱的。可是他又不敢相信任何人。
他自逃出地窖之后,也许是他运气好,很快就遇到一个年纪颇大的大娘。那个大娘亲切极了,看上去和他的奶娘有几分相似。
她说薛蝓年幼,又被人拐卖,怪可怜的,不如在她家住上一个晚上,她明晚送薛蝓回家去。
薛蝓答应了,不过他长了个记性,并没有睡死。他的谨慎救了他,他听见深夜老大娘用她苍老的声音和什么人说着话。
“孙小娘子,这小孩长的乖巧,你也多给些银子。老身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看,这小子今天还吃了我不少米呢。”
“得了吧,你还不是白捡个便宜。这小子原来就是我们的,不过是一不留神就让他逃了。你不过赚了个报信钱,给你这老货十两银子就够你一年吃喝的了。怎么!你还不知足?”
“这不是今年我家小子要娶媳妇了吗?难免有些不宽裕。老身也是豁出面子,才开口问一句,您们那可有长相周正的小娘子?我好买来给我儿作伴。”
“您看这小子,看上去也值不少吧。老身也不求多少,您看这小子可值得一个小娘子?”
“魏大娘,我称你一声大娘,不过看你年纪大了。你不过比我长了那么几十年,比我多吃了几十年盐,我看你这脑子真是一点都不长!你莫非真觉得我孙氏无人?你还想叫你儿子娶上媳妇吗?嗯?”
“诶呀,小娘子这可是误会我了。老身年纪大了,嘴也笨拙了!该打!该打!”
“老身虽然糊涂了,但也依稀还记得金陵还有个李老二,他家的不过是相貌普通,论起来,据说个个都是生儿子的货。只不过我家大山心憨,想娶个周正的。这不是才找上了您?我看呐,这金陵的生意,您家做的最大,金陵城附近哪里有比您更好的心善人?过不了几年,这整个金陵的生意都是您的,您还做不了一次主吗?”
“哎!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过些个日子,等风头松快些了,我便亲自淘换一个长的好的。你也只等着上门等着抱孙子罢。去,拿钥匙去。”
“是是是!孙娘子,您可真是这世间最心善不过的人了,我们一家都感激着您。”
“别废话了,赶紧去吧。”
薛蝓当时顿感恶寒,原来这附近的村子和拐子都是相互勾结的!村民靠拐子娶上媳妇,续上香火;拐子也想着让村民拦住逃跑的人。
“真是好算计!”薛蝓在心里冷哼了一句。
接下来薛蝓乘着那孙岐儿凑上来要彻底迷晕他的时候,给了孙琦儿一个剪子。接着乘着那老夫人和孙岐儿慌乱的时候,脚底一抹油,一溜烟跑了。
逃跑的一路上,薛蝓看见有人烟的房子再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的顺着河水的方向走着。也算他运气好,那老婆子的住处偏僻,周围也没有什么人。
跑到半路的时候,他故意将自己的鞋子放在和自己相反的方向。
这样虽然也有迷惑效果,只是他丢掉了鞋子,在泥上行走难免不易,不过走了几百里,薛蝓的脚底板就起了好几个泡。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累极了时候,开始下雨了。他没有雨具,没有鞋子,也看不清方向,只能一路上跌跌撞撞跑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几跤。
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在薛蝓就要坚持不住时,他寻到一件漏雨的破庙,也得了一把破洞的雨伞。他在破庙里休息了一夜,等着这漫长的过去,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顺着河水出发了。
薛蝓咬着自己因为缺水而显得惨白的下唇,克制住自己喝河水的想法,强迫着自己拖着步子向前走着,他想着薛蟠和自己说过的话。
“这金陵说大也不大,说小也称不上。不过嘛,咱们城可是有条护城河的!等你大一些,哥教你去河里钓螃蟹,不过你可别告诉爹,免得他知道了又要叨叨我了!”
薛蝓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他也不知道这拐子关着他的地方离金陵有多远,他也不知道这条河能不能通到金陵的护城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对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越走离金陵越远!
但是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也只能这样回家。
好在薛蝓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又在雨中莫约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一座宏伟的建筑。他的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城门。
等薛蝓看到“金陵城”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情绪一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你是何人!”守卫看到一个在门口衣着不洁,满身泥浆,浑身破烂的小孩在城门口放声大哭,不由上前问道。
“我是薛蝓,薛府二公子!我被拐子拐走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薛蝓用哭腔回答道。
守卫顿时一惊,薛府公子走丢的消息已经在金陵城中传遍了,众人议论纷纷。守卫再仔细看薛蝓,发现他年龄颇小,相貌上乘,和传闻中的年龄一致。
要真是薛府少爷,那他可是立了大功了!想到这,守卫眼神一变,看着薛蝓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慎重。
“你随我去见大人!”
那名守卫带着薛蝓去见了上级,上级问起薛蝓的年龄,籍贯,地址,发现和薛二少爷一一对应,也不敢轻视,直接带着薛蝓去找了知府。
一见到白知府,薛蝓刚止住的眼泪就又掉下来。
“白伯伯!”
“薛蝓!当真是你!你怎么回来的?”
薛蝓将他逃跑过程一一说了,白知府听了不免生气。
“本官治下,这些拐子竟然如此猖狂!好侄儿!你受苦了!”说完白知府用眼神示意,“快去通知薛府,他们家的少爷找到我已经找到了。”
“乖侄儿,你受此大难,必然疲惫。跟着他们去休息下吧,你父母片刻便到。”
薛蝓道了谢,跟人去后院休息去了。只是他疲惫极了,好不容易遇到相识的白知府,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到房间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倒头睡了。
要说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见这地方的油水当真不小,尤其是这繁华的金陵,更是百万两都不止了。但这些银子,基本上都是商人的孝敬,薛家作为本朝以来有名的皇商,自然是和这白靖年,白知府素有来往的。薛蝓抓周的时候,白知府更是亲自带着他的贺礼来,由此可见他和薛府的关系密切。
“蝓儿!我的瑜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去了哪里?”
薛蝓刚睡下,就被薛夫人的声音吵醒了。
“娘?”薛蝓有些迟疑,显然有些没睡醒。
“蝓儿,你去了哪?哪个肮奴拐了你!你和娘说!啊!这路上受了啥委屈,都和娘说,娘给你出气!这些该死的老咬虫!天杀的断子绝孙……”薛夫人的话越来越毒,显然是气急了,连她一向的贤良淑德都不要了。
“娘。”薛蝓抱着薛夫人,只觉得无比心安。
“娘,我没事,真的没事!爹呢?”薛蝓环顾四周,除了躲闪着他目光的哥哥,并没有其他人。
薛夫人看着薛蝓看向薛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放开了薛蝓,揪着薛蟠的耳朵,“都怪你,都怪你哥哥!要不是他带你出去了,你又怎么会被人拐走?”
薛蟠表情狰狞,显然痛极了。
薛蝓赶紧上前拉开薛夫人,“娘,不怪哥哥!都是我贪玩,才叫哥哥带我出去的。”
薛夫人这松开了薛蟠的耳朵,问道:“我的儿,你受苦了!饿了吧,我们回府去!”
薛蝓看着更加躲闪着他目光的薛蟠,心里暗自叹气,“娘,我们谢过白大人就回去吧!”
其实薛蝓自小时候就知道薛蟠其实有些不待见他,他也能感觉到薛蟠对他的介意,。这种感觉尤其是在他被薛老爷夸奖的时候,更加清楚。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改善他和薛蟠的关系,只能尽量在薛老爷和薛夫人面前说着好话。尽量粘着哥哥,让他不那么排斥自己,但是原来改善一点的关系在他回来之后,越来越远了。
他从薛蟠躲躲闪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愧疚,难过,但是最令他震惊的是,还有一分失望!也许是他太敏感了,但是经过了这次被拐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也许薛蟠是真的故意的,也是只是他多心了。
但是不可否认,这次薛蝓被拐卖,不仅在他和薛蟠关系埋下了一颗□□,还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薛蝓的性格,甚至改变了薛蝓对与整个世界的看法。
薛夫人带着薛家兄弟向白知府道谢后回了府上。直到薛蝓回了薛府,他才知道原来薛老爷因他被拐,怒急攻心,旧疾复发,一病不起,现在只能在床上将养着。
“爹!我回来了!”薛蝓坐在薛老爷床边,轻声唤道。
“瑜儿!你,你……”薛老爷止不住咳嗽,声若蚊呐“你回来就好!”
薛老爷看着坐在他床边的薛蝓,心里止不住的欢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当他看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薛蟠时,他开始低落起来。
都说知子莫若父,尤其薛蟠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在他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尤其薛蟠又是一个并不复杂的孩子,心思十分好懂。当他那日看到薛蟠来报薛蝓失踪,薛蟠眼里的异样的高兴时,他就觉得心凉透了!今天再看到薛蟠这般,他失望之余,火气不住地冒。
“你!给我跪下!”薛老爷指着薛蟠。
薛蟠立刻跪下了,显然平时没少被薛老爷罚。
“你去向你弟弟道歉!你没看好你弟弟,害他受了这么多苦,今天我罚你去跪一晚家庙!”
薛蟠抿着唇,硬生生地跪在地上,背影闲的倔强又孤傲。显然,他这是不服气,并不想向薛蝓道歉。
薛蝓看到这,连忙也跪下,说道,“爹!不是哥哥的错,都怪我!你不要罚哥哥!”
薛老爷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薛蝓已经将薛蟠这件事记在心里了,薛蟠也十分介意,显然是不想在幼弟面前失了威风。他要是强行罚跪,恐怕薛蟠更要怪到薛蝓头上,两个兄弟的间隙恐怕更加大了。
本来薛老爷觉得这一病,要把自己掏空了。看来现在自己还不能走!不能让薛蟠和薛蝓反目。想到这里,薛老爷只觉得自己更加偏心,再叹了一口气。
是的,其实薛老爷自己心里清楚,他偏疼薛蟠,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用来形容薛老爷的表现再合适不过了。
薛蝓自出生便乖巧懂事,谁都要夸一声薛家好儿郎。薛老爷也此也是颇为自得。可是自豪之余,他总觉得薛蝓乖巧聪明,将来科举有成,必然不必担心。可是反观薛蟠,顽劣不堪,一看就是不成大器。若是兄弟不帮衬着,必定要吃大亏的。现下薛蟠还小,不明白这里的厉害关系。但是薛蟠越这样,薛老爷就越放心不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的富贵人人知晓。可只有薛老爷自己知道,薛家其实已经外强中干,只要一点风浪,就能将薛家打垮。
偏偏薛家内部也不和谐。他想到这次薛蝓失踪,闹着动静的旁支,再想到已经有间隙的薛蟠和薛蝓两兄弟,只觉得自己就算半脚踏入死门关,也要续着一口气,继续活下去,起码要等到薛家下一代长成。
薛老爷第三次叹了气,他挥了挥手,示意薛蟠和薛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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