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如梦令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竹梆子敲起,连击数声,正是二更响。
叶青遥看向宫墙处,那边的太阳正要下山,哪儿来的二更。
又见那打更的公公越来越近,渐渐走到眼前。他低着头,沙哑着嗓音道:“叶青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她蓦然一惊,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对话又分外熟悉,再张望四周,原来身旁正是滴翠楼,墙边一扇掉了漆的红门浅浅虚掩,大有欢迎进入的架势。
“叶青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打更的公公抬起头,一张脸雪白如纸,两只眼窝黑漆漆空洞洞——正是死了的陈海陈公公!
“哎呀!”
叶青遥连退三步,陈海步步紧逼,黑漆漆的眼窝腾起两点幽荧,变了调的嗓音坏了似的只是重复那一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这里……叶青遥……”
叶青遥避无可避,唯有闪入身后那扇门中,门外锁扣虚虚搭上,陈公公的叫喊戛然而止,这时她才得窥这院落的全貌。
滴翠楼前院落荒凉,残阳照遍杂草满地;植被肆意生长,遮盖院中摆设原貌;一侧小桥下,隐约能分辨出个凹坑,应是早已干涸多年的池塘。
滴翠楼,当年建成何等华美,如今又是何等黯淡,只默默等着烂掉、坍塌。叶青瑶忍住感慨,她穿过院中拱门,听得楼中有人向她说道:“进来。”
于是再推一扇门,入了楼内。午夜梦回多次,滴翠楼对她而言已不陌生,只是傍晚的滴翠楼她是第一次见。不比以往梦中那般黑暗深沉,昏黄的阳光点滴散入楼中,映照每一处漆红的栏杆与柱子,金红色的氛围温暖而明媚。
她顺着台阶向上,她知道那个发话的人就在顶层,他在等她。
“出来,”她在书架间穿梭,搜寻那个人,“我知道的,都是你这术士在背后操控!”
偌大一个空间,偏偏找不到人影,那声音依旧飘忽不定,远远传来笑声:“你认为是,那便是。”
“你有什么目的干脆一次说个清楚,这样藏头藏尾的,算什么大丈夫!”
对方不能被激怒,语调仍然自在轻松:“我的目的,早已与你说过。我帮你,你帮我。你不肯帮我,唯有死……”
叶青瑶毫不畏惧:“那我也早就告诉过你,要用这么少的讯息寻一个不存在的人,是天方夜谭!”
那声音却道:“可是,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哎?”叶青瑶一滞,“你找到了?是谁?”
那人避而不谈:“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经找到她,我也就不再需要他人的帮助了。”
“他人的帮助……”叶青瑶沉吟片刻,复又念了一遍,怒火燃上头顶,“他人的帮助!是说林秀雨,还是聂冬梅!你利用了她们!秀雨因你而偏执,冬梅因你而回魂,如意因此被害死!现在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
“你在生气?”那人浅笑道,“对在下而言,不过是偶遇一名悲伤的女子,又救助了一缕形将散去的幽魂,满足她们一点无谓的愿望罢了……至于她们接下来的选择,是由她们自己决定,不是吗?”
“你在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人是你啊,”那人的语调轻浮了起来,“在下只是一枚石子,投入这一潭沉沉死水。你看,现在的皇宫,不就比以前更有趣了么?”
“你竟然只当有趣!你……”
“我,如何?在下也满足了你的愿望,”他道,“你不是想知晓你的姐妹是怎么死的么?现在你知道了。”
“……”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叶青瑶突然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一时之间竟完全无法反驳。
——如果不能反驳,那便骂回去!
“……”
——但是很遗憾,她发现她所会的骂人词句实在贫乏得可怜。
“各人的选择,各自不同,”那人说道,“就如聂冬梅那般,皇后殁,宫中大赦,她不肯出宫。最后,她死了。”
叶青瑶辩驳道:“那是当然,皇宫再怎么样至少温饱不成问题,出了宫,外面的世界怎么样,谁也说不清。”
“若是你,你愿意离宫吗?”
“离宫?”她想了想,摇摇头,“离宫去哪儿啊?我是憧憬过宫外的自由,可也就只是想想。外面怎么样另说,我所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宫里,外面……外面我一个人都不认得。况且我和别人不同,我没有父母,义父也去世了……”
“所以你不愿离开,”那人遗憾道,“所以你,也会死。”
——啊,对了,自己挨了一刀!
一言惊醒,她这才摸了摸胸口,怅然道:“我要死了?还是我已经死了?所以这里是滴翠楼,还是滴翠楼一般的阴曹地府?”
“滴翠楼就是滴翠楼,阴曹地府还远着呢,小丫头,你还没有死,或者说,没有完全死透。”
从叶青瑶面前的书架背后,冉冉腾起一股烟,好像有人在抽旱烟。
她紧走几步,绕过去,探头一看,又是什么人都没有。
“不用费心找我,你在生死之间游移,现在看不到生人;可你又不是死者,所以与鬼魅有所区别。否则,你方才看到了,那位公公的样子,就是你死后真正该有的模样!”
楼外传来三声竹梆子响,陈公公死后仍然恪尽职守,做着生前的工作。
“他会在这宫中打更,并且永远继续下去,毫无意识地重复生前做过的事,与活人擦肩而过,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这就是鬼,而你,还不是。”
叶青瑶打了个冷战,她往窗外探了一眼,楼下一个人都没有,看不到打梆子的陈公公,也看不到长春宫的人,只有那沉了一半的夕阳,过了这许久依然停在原位。
“浮生六梦,其之一……”书架后再腾起一股青烟,那人道,“……朝露无垢,清梦无暇,游魂无踪。”
“啪”地一声脆响,书架上掉下一本书。熟悉的封面,熟悉的书名——叶青瑶靠近,轻轻将之拾起。
书页翻开,这本妖书,果真预言了她的生死:叶青瑶,卒于十五岁。
妖书,妖人——齐聚一堂必无好事。
她不禁问道:“这本书,是你给我的,你故意让我看我的死期,对吗?”
“我说过,你觉得是,那便是,”那人悠悠然道,“至于这本书,之所以被禁,是因为它能给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内容,也包括天机。”
她捧着那本书:“天机,天意?呵,那我还能还阳吗?”
“你想还阳吗?”那人反问。
“当然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叶青瑶道,“一个人想活着,很奇怪吗?”
“是不奇怪,”那人道,“一个人想活着,是自然的本性。你想还阳,我能帮你。”
这无疑是个诱惑。
“你又给我挖坑,”叶青瑶警觉,但念头一转,“你说吧,你帮我,有什么条件?”
“爽快,那么,”那人顿了顿,似在考虑,随后终于说道,“我要叶青瑶死。”
叶青瑶一愣,紧接着又是怒气冲天:“你耍我!”
那人嘿嘿笑道:“急什么呢?死的是叶青瑶,又不是你。”
于是,从那书架的书籍缝隙中推出一件东西。叶青瑶将之取出,发现是个面具。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不解。
“三个月前,书画院广招画师,为今年新来的秀女绘像。有个少年画师名为计鸣晨,在他家乡也算小有名气,当地的书画会推举他入京,所以他就上京城来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在进京的途中,他路过果儿岭,那里猛兽出没,不知哪个畜生将他吃了,只剩这个面具……这是前日发生的事。”
“真可怜……啊不对,这玩意儿是死人的!”
面具突然有如烙铁,颇为烫手,叶青瑶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不断左右易手。
那人继续道:“计鸣晨年幼时被烧火的煤炭烫伤,大半张脸都被毁了。他的面具就是证明他身份的证据。书画院的人都不认识他,只要戴着面具,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你疯啦,让我冒充一个死人进书画院,查出来我也是死罪……”
“那么,就凭你的本事,不要被查出呀,”那头笑道,“叶青瑶,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除非你想说,你对进入书画院没有兴趣。”
“呃……这倒不是……”
她是确实有兴趣。她爱作画,也擅画,书画院是她从小向往的,以前是没有机会,至于现在嘛……这机会突然来得不明不白,她倒踌躇了。
“既然有兴趣,为何不把握机会呢?难道你当真甘于做一辈子宫女?”
“不是!”叶青瑶斩钉截铁,“当然不是!谁愿意总是当奴婢,我的目光没有那么短浅!只是……”
“哦?”
“在宫里,确实只有靠姿色侍君来谋得地位,我不愿意……”
“说得也对,”那人道,“你的姿色与国色天香确实相差甚远……”
“喂……”
“你说你的目光不像他人那般短浅,那么在下是否可期待你的目光能如何长远?现在机会在你面前,愿不愿意,看你……”
“你这么帮助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啊,目的嘛……大概是因为:有趣。”
“又是为了有趣?”叶青瑶猜不到对方的目的,左思右想,揣摩着语气试探道,“那么……我能否再考虑一下?”
“哈,可以,但或许你不会有这个时间,”他道,“因为你的棺材现在已经出了宫门,再过不久就要入土为安。到时你能还阳你也不愿意了,除非你想在棺材里体会一下被憋死的滋味。”
“……”
“如何?”
“好吧,我答应你!”她转而问道,“可我不明白,你让我冒充这样一个人进书画院,难道不怕我还阳后跑了吗?”
“当然,你可以跑,”那人竟然应和,“然后你就会发现,你跑不了。”
叶青瑶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一个骂人的词:“神经病!”
“‘神经病’去也,”那人戏谑道,“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
她被很多人的声音喊醒,醒来时呛了一口水。
直到从河中湿答答地爬上岸后,鼻腔里还留着那一股子烟草的气味,似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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