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传说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你好，这是我的位置！”
礼貌却不容置喙，语调冷硬。
半梦半醒的许青黛不悦蹙了蹙娥眉，从白色羽绒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蓝色的登机牌，半眯眼仰头，浏览两下d28，没错。
起床气瞬间拔高“是你认错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清冷“d28，靠过道。”
靠！
她在心里骂了句。
靠过道还是靠窗口，有那么重要？
胸口团着一股无名火，偏头一睨，颀长男人沉眉肃目，英俊的五官冷如冰山。
撇撇嘴，不情不愿移动位置。
昏昏欲睡几个小时，飞机稳稳当当降落在昆明机场。
冷谦走出通道，接过机场服务员递过来的换乘票，大步向前，面容冷峻。
头等舱内。
高大男人刚落座，身后白服黑裤的女孩顶着一头酒红色利落的短发，身上挎着一把包裹严实的吉他，大步流星而来。
‘小姐你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一杯橙汁，谢谢。”
搁在笔记本上的修长手指一顿。
隔着一条过道，余光随意一瞟，收回。
眉头皱了一秒，敛目，继续打字。
从传送带上取下行李，捏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略微有些耳鸣。
走出闸口，一月的香格里拉，寒风凛冽。
深邃的眸子扫了眼四周，落在那双不停挥舞在空中的手臂上。
手臂的主人高高瘦瘦，包裹却很严实。
“冷大管家，你这是要过秋天的节奏？”
杨城一把接过他的行李，扬眉调侃他。
冷谦置若罔闻，步伐沉稳走向出站口。
迈入停车场，刺骨冷风扑面而来，外罩的薄款浅灰色及膝大衣迎风扬起。
嗯，是有点冷。
“上车。”
冷谦面无表情拉开后座车门，酒红色的视觉冲击再次席卷他的脑海。
无巧不成书。
拧眉，又是她。
驾驶座上的杨城扣上安全带，爽朗笑了两声，解释“蜜蜜的好朋友，许青黛。”
转向那伫立在风中的男人，“冷谦，我兄弟。”
许青黛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反观那姿势未变的颀长男人，音质清寒的嗓音飘散在空中“我不习惯旁边有人。”
霸道又蛮不讲理。
言下之意，就是将她赶去副驾驶或者最后一排。
“哦。”
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敌对的火花。
两人，就这么杠上了。
前方的杨城有些愕然。
这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大少爷总算遇到了颗地雷，还是那种‘一鸣惊人’的炸雷。
当然，没敢让这爆炸响起。
最后，小巴车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许青黛打开中控台上的收音机，转动几下，民谣随着空气流转。
“关掉。”
最后一排，冷谦背抵皮质椅，抬手盖眼，眼底的困倦一览无余。
许青黛置若罔闻。
下一秒，杨城忽觉脊背一凉，如芒在背。
那阴嗖嗖的眼神，像要把他冻成冰块。
这位难伺候的兄弟，脾气古怪，他也不敢得罪。
抬手漫不经心摁掉收音机，寻了个煞有其事的借口“歌听多了对耳膜不好……”
索性，埋头打字的许青黛没再做声，他暗暗呼了口气。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过于幸灾乐祸，否则，倒霉事就开始来了。
后方，伟岸男人长腿一伸一曲，宽敞的空间因为他的加入而稍显窄小。
裤兜震动，铃声随即而来。
长指一掏，滑下接听键——
“哥，你到香格里拉了吗？”
“嗯。”
“快拍几张照片发我。”
捏捏眉心，轻勾了几下唇角“在车上。”
冷应儿不满撇嘴“又不是你开车……”
“你可以自己来。”
那端的已婚妇女瞬间被噎住。
垂眸扫了眼圆滚滚的肚皮，一脸无奈。
气呼呼挂断电话，一条微信跑了出来——“已落地。”
嘴角微微上扬“好滴，注意安全。”
一抹青色头像的人回了个摸下巴的表情“这里相当于我第二个故乡，不怕。”
心莫名有些泛疼。
抿了下唇角，以玩笑口吻岔开话题“欢迎大把照片砸过来。”
“别，殴打孕妇，犯法。”
冷应儿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
淡蓝色外套男人阖紧落地窗，端了碗鸡汤，步伐沉稳而来。
“梁晨，我想去香格里拉。”
传说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男人指腹轻揉软顺的发丝，俊拔眉目朗润“我陪你。”
“生完他就去。”
语气满是跃跃。
“好。”
十指紧扣。
你想去，我陪你。
世界很大，我愿意陪你走完这一生。
五点一过，暮色开始低垂。
白色面包车左拐右行，抵达一家古色古香的客栈门口。
料峭风中，老板娘赵秘迎上来，笑意盈盈摊开手臂抱她“欢迎回来。”
许青黛美眸潋滟，紧紧回抱。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土地，熟悉的朋友……
仿佛一年的离别，从未有过。
叙旧片刻，赵秘这才发现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眉峰挺拔，目光清冷。
瞥见从后备箱任劳任怨拎出行李箱的杨城，心下了然。
仪态得体打招呼“欢迎来到香格里拉，我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赵秘。”
许青黛憋住笑，这么一本正经的赵秘，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好。”
不瘟不火，清淡疏离。
仰头睨了眼上方赫然而立的木质牌匾——秘密！
面色深了几寸。
“冷大管家，还不快进来，真想感冒？”
杨城笑嘻嘻的，x全球连锁酒店的执行总裁，管理一摊子事，像极了管家。
某个站在门口的人，眉头紧了紧。
这个绰号……真难听。
直到鼻尖荡过层层寒意。
敛目，抬脚迈进门廊。
绕过长廊进入客厅，杨城冷得直达哆嗦，招呼冷谦过去“过来烤烤火呗。”
双手抄兜，深眸上下打量这间客栈的布置。
夫妻俩用心打造的宜家客栈，处处透着温馨——圆鼓鼓的悬灯高挂，似皎洁月光。精致的香炉袅袅余香，沁人心脾。
一摆一设，舒适又心安。
余光再一扫，墙上挂了几幅洋洋洒洒的大字，形似草书，又似是而非。
“喝点茶，暖暖胃。”
接过赵秘递过来的金银花茶，道谢。
“老婆，我也要喝。”
“来了。”
轻抿两口，茶香浓郁。
长腿一迈，择了张长椅坐下。
灯光斜斜一照，颀长背影正好打在调试吉他的许青黛身上。
莹白肌肤的小脸皱了皱眉头，抬眸。
而他正好俯头，心莫名一颤。
漂亮的眼睛，干净纯粹，无一丝杂质。
生平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密长睫毛动了两下，启唇“抱歉。”
说完，起身坐到她对面。
黑影消失，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吉他上。
簧片拨弄几声，音阶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
须臾，吉他应和娇嫩的嗓音，歌声渐起——
“……分别总是在九月
回忆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绿的垂柳
亲吻着我额头
……”
端着晚饭走出来的赵秘和杨城相视一笑，顺着歌声“……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
幕布一样的天际，有歌声的地方，就有笑容。
翌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
忙碌一晚才刚躺在床上准备补眠的冷谦被一阵不甚悦耳的弹奏声吵醒。
翻来覆去之余，脑壳昏昏涨涨。
心口像被人缠绕一团密密麻麻的线，大手从四面八方而来，齐力开扯。
呼吸顿重，套了件外衫下楼，越过游泳池，走到隔壁那栋楼，扬手敲门。
“这就来。”
清润嗓子刚开练，音色轻柔。
“是你？”
米白色长裙外罩了件橘色针织衫，短发湿漉漉，贴光洁的额头，肌肤娇嫩。
眉黛扬起，微微有些惊讶。
喉头滚了滚，偏头躲开她的视线，胸腔的愠怒随着飞起的晨风消散。
见他没说话，她率先开口“找我有什么事吗？”
抿嘴敛目，压下异样的情绪，目光恢复清明“房内暖气突然没了，过来问问。”
这谎，撒得天衣无缝。
许青黛愣了下，才回“我这里有。”
身宽腰窄的男人点点头，转身“我去对面问问。”
他说的对面，是她对面那栋楼。
心下一急，拽住他“不用，我们先找杨城。”
紧实的手臂被人一扯，眸色越发深沉。
反应过来的许青黛见状，赶忙松手。
寒风凛冽，两人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你先进我这里，我去找杨城。”
垂在一旁的白嫩手指，还在传递方才指尖触碰到的冰凉。
大风刮起，‘嘭’一声，门阖上的声音。
台阶上的两人，四目怔然。
“你……带钥匙了吗？”
“没……”
匆匆赶来的杨城搓了搓红通通的十指，按了下暖气的开关，‘滴’声响起，暖气滚滚而来。
“你确定你开了暖气？”
那人瞟了他一眼，很冰。杨城识相摸了摸鼻子，闭嘴。
许青黛只觉好笑，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备用钥匙带了吗？给我开门吧。”
“好嘞。”
两人先后离开，房间恢复安静。
片刻，橘色身影领着黑色男人，经过蓝色泳池，走进右边的那栋楼。
眼帘低垂几下，屋檐低压。
视线一偏，左侧那栋笼罩在阴沉气压中的双层楼，黑眸黯了几分。
入住第二天，没再听见簧片拨弄琴弦的声音。
第三第四天依旧如此。
反观自己，通体舒畅。
失眠多年，竟于此得到几场酣畅淋漓的安眠。
杨城一如往昔送来早餐。
“面包，烤焦了。”
意料之中的杨城端起另一份递给他，戏谑“喏，这份可以吧，冷大管家？”
面包纹理平整，捏起一片闻了闻，没焦味。
盘中央的煎蛋隐隐散发着热气，香味扑鼻，只是……
“这是什么？”
拨了拨煎蛋上黑乎乎的东西。
杨城吞下最后一口面包，口齿不清“呜呜呜……”
“咽进去再说！”
“老干妈。”
他蹙眉，这团东西，彻底破坏了美感“你放的？”
“我的水平也就仅限于此。”
点了点方才被他嫌弃的盘子，幽默取笑自己的厨艺。
可惜，某人并不配合。
“青黛家乡的配菜，”杨城露出垂涎的眼睛“你不吃的话，我来帮你……”解决。
盘子被人移开，躲掉那双贪婪的手。
“谁说我不吃？”
杨城有些惊诧。
追求完美主义的冷大总裁要吃这黑不溜秋的老干妈？
还搭配鸡蛋和面包？
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亲手送进嘴里，咀嚼。
这站在冰箱上的高冷人士转性了？
脑袋忽地挨了一记，有些眩晕。
“回答我。”
他发蒙“你刚才说了啥？”
老干妈的余味还停留在唇齿间，抵了抵后槽牙“这份早餐，确定没下毒？”
杨城脑门滑下三条黑线。
我说大哥，吞进消化系统才开始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清了清喉咙，摊手“对啊，我们青黛就存了颗害人之心，赶完夜场回来，亲自做了五份早餐，偏偏有人不识好人心……”
赶夜场？
顿了一秒，单手敲了敲餐桌，嘴角很淡一扯“四个人，哪来的五份早餐？”
杨城脸色微变，继而摆摆手，企图打哈哈糊弄过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贪吃，肯定有两份落入我这肚皮的……”
说完，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冷谦继续有规律敲打桌面，紧盯着他“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了。”
“什、什么问题？”
胸口腾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左边那栋楼，有没有住人？”
“当、当然没有了……”
语气很虚，没有任何说服力。
“是吗？”
他的质疑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万般无奈，寻了个借口惊慌失措离开。
冷谦收回骨节分明的长指，合拢搁抵下颌。
偏头，再次扫了眼那栋楼，俊眉沉郁。
清晨的曙光再次撕破黑夜的繁涌，天光大亮，寒风仍在肆虐。
许青黛裹紧外套，打了几个好呵欠，迷迷瞪瞪朝前走。
刚掏出钥匙，门从里打开。
“你……”
“你……”
两人均是一愣。
“早。”
她也讷讷回“早。”
睨见身后那塞进黑色裹布的吉他，再瞥见嫩白眼底的黑青，明知故问“去哪里了？”
平淡的语气，落入她耳朵，却有些莫名的烫。
垂下眼睑，片刻才抬起，清浅一笑“嗯，赶夜场。”
又是赶夜场……
眉头不由自主紧了紧。
“在哪里？”
“啊？”
她不懂他的意思。
“在哪里赶夜场？”
“酒吧啊。”
他的脸色黑如碳灰。
许青黛对他的反应很是不解。
流浪歌手不赶夜场挣钱，哪来的收入养活自己？
视线再次聚焦到他身上，目测一米八八以上的身高，修身长衣衬托整个人挺拔俊美。
举手投足，皆有古代王公贵族的卓尔。
嘴角扯了扯。
像他这样的大户人家，如何能理解平民阶层对于一粥一饭的渴求？
忽觉鼻尖冰凉，抬手摸了摸，有些湿意。
片刻，头顶也有些微湿。
下意识仰头，纷纷扬扬的白片从天而降。
起初只是很小的冰渣，时间越往后推，渣片团成花，片片掉落。
泛红的手指伸在空中，接落几片雪花。
香格里拉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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