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五
西游路那么长，不知尽头何处，不知所求何物。
猪八戒牵着白龙马，扳着指头，前路茫茫，后路已去，他却始终算不明白，过了多少劫，还有多少难。
猴子走在前头，忽而一停，金箍棒落地，他摆好战斗姿势
“谁？出来！”
一行人严阵以待，猪八戒做好了随时牵着马，带着师父跑路的准备，这年头的妖怪不好惹，除了猴子能对付，他堂堂天蓬元帅，会天罡三十六变竟也不是其对手。
一颗小脑袋从前面那棵百年老树干后面慢慢露出来，她胆怯极了，哆哆嗦嗦，纯净的脸庞上，两只大眼睛盯着地下，只敢偷偷摸摸瞅那师徒几人，头顶扎着两个红色小揪揪，额间一朵青莲忽闪忽现。
猪八戒瞧见了松了口气，原来是只桃树妖精，看那道行，不过三四百年，也是刚化形的样子。
猴子瞳孔紧缩，呢喃道“卿卿？”
小妖听见声音，略大胆的抬头看向那只猴子，心底好生奇怪，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认识我？”
她再挪了挪，露出半个身子来，心底突然就有了勇气，开始打量来人，一只猪，一个好难看的妖怪(沙僧)，一只猴子，一匹龙马，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看到和尚时，小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小妖的目光只从猴子面前扫过一眼，就黏在了唐僧身上，猴子从一开始的惊喜不已，到现在看她专注而眼神迷离的望着师父，脸瞬间就黑了，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裸的告诉所有人，她看上了唐僧！！！到底是垂涎和尚的美貌还是肉？猴子第一次觉得这浑身的毛太碍眼！挡了他的帅气！
小妖看上去是盯着唐僧，实际上已经神游外太空了，她心底打着小九九，好像打不过这些妖怪，是偷偷把那和尚掳走呢？
这小妖一点也没有做妖的自觉，在一群妖面前打着人家头儿的主意，还乐在其中。
“想什么呢？”
“怎么拐和尚？”
“你打得赢么？”
小妖摇头“笨！不会偷偷的拐么？”
小妖说的激动，一抬头，对上一张猴脸
“啊！”
一屁股就坐地上去了。
猴子扶额，世上还有这么笨的妖，真的不会被自己蠢死吗？
他十分嫌弃，收了金箍棒，两只手提起她，小妖惊恐极了，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马上就要哭了的样子，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不、不要吃我”
猴子懵了一瞬，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针似的扎他心上，他把人往怀里一带，学着妇人哄小孩的样子，轻轻拍着她“不哭不哭，不会吃你的”
后面几人瞪大了眼睛
猪八戒砸吧砸吧嘴：你确定这猴子是孙悟空？
沙僧：我怕不是遇见了假的大师兄？难道真的那个和诗诗姑娘一起被烧死了？？？
白龙马：这不是我英明神武的大师兄…
唐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小妖在猴子衣服上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抬起头来“不吃我？”
他捏捏那两个红色的小揪揪“不吃”
“你、你放我走”
猴子神色晦暗“你去哪儿？”
小妖缩缩脖子，这猴子好吓人
“回、回去藏着”
他转转眼珠子，跟个诱拐儿童的人贩子似的，一手搭她肩膀上，笑的意味深长
“和我们一起去取经如何？”
“啊？”
“你一个小树妖道行不够，独自待着，多容易被其他妖怪吃了啊，跟着我们就不一样了，齐天大圣给你做保镖”
猴子斜眼看小妖听的认真，继续诱惑道
“而且若是你想，我随时可以上天去百花仙子处给你取些灵泉甘露喝”
见着小妖心动了，猴子凑她耳边继续道“届时到达雷音寺，成了佛，不更是免了你多年苦修么？”
每一个诱惑都说到她心坎上去了，这小脑袋点的好不欢快，猪八戒实在看不下去了，打断道
“师兄！怎么可以带她上路”
猴子眼神杀过来，猪八戒声音越来越小，忙不迭躲唐僧后面去，告小状“师父，你看他！”
不等唐僧说话，猴子喊道“师父，你不介意多带只妖上路吧？”
“施主若是愿意，贫僧自无异议”
小妖早看出来这和尚才是老大，跑他面前，学着他双手合十，一拜“师父”
猴子拎着她后衣领，让她离唐僧远了些
“跟着我，嗯？”
小妖不情不愿，却还是老老实实站在猴子旁边，一群人又再次上路，只是这次，多了只小妖跟着。
小妖就是个没有记性的，那眼珠子总是盯着唐僧，对比了下自己和猴子的武力值，悲催的发现，她连猪八戒都打不过，喝了一辈子的雨水，连口肉都没尝过，桃生真悲哀！
猴子两根手指头硬生生扳过她小脸，沉着脸
“老盯着师父做甚？”
“吃不着，多看两眼不行吗？”
她自以为很小声了，跟蚊子嗡嗡叫一样，可猴子那是正常耳朵吗？
他微微眯眼，压低了声音“想吃师父？”
小妖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一跳开，急急忙忙摆手“不不不，没有！不想吃师父！”
她这反应着实大了些，唐僧几人望去，沙僧拿起武器“谁想吃师父？谁？”
猪八戒转过头去，继续在破庙里自己选的那块地方铺草，哼着小曲儿。
猴子抽抽嘴角，这妖，这么蠢，是怎么修成妖的？！！
他咬牙切齿道“八戒，看好师父，我去找吃的！”
“好嘞！”
小妖看着猴子，指了指自己，我呢？
猴子不由分说，拎起她就走。
小妖：完了完了，这猴子不会想杀妖灭口吧？会把她打回原形，一个一个吃掉她身上的桃子吗？
她突然脑袋一灵光，该不会这群妖怪就是想圈养她，好一路上慢慢吃掉她的桃子？
想到此处，整个妖都不好了，感觉头一痛，猴子一个爆栗打她脑袋上
“想什么？”
对上猴子，小妖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真相，猴子！猴子最喜欢吃的不就是桃子！
脑子还没转过来，她已经本能的跑了，猴子傻眼了，继而，很生气！
他动动脚便追上小妖，一只手禁锢着她两只小手在身后“为何要跑？”
“你、你说过不吃我！”
“你见过吃妖的猴子？”
“可猴子吃桃子！”
他反应过来，可以说很是无语了，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他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古怪道“你的桃子结哪儿的？”
看吧看吧！暴露猴子本性了！
“不告诉你！”
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猴子突然俯身，蜻蜓点水般，在她唇畔上落下一吻。
空气凝滞，瞬息的功夫，小妖全身都开始颤抖
“你、你要吃我”
她脑海里不自觉出现猴子狰狞的面目，啃她肉，喝她血！
猴子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浑身的血液冲进大脑，从脖子往上，红透了整个脸，只是毛太多了，看不出来。
“没有！”
“有！”
“我说没有！”
“有！你刚才，刚才明明想咬我！”
猴子再次扶额，真是败给她了
“好好好，刚才是我不对，要不你咬回来？”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
“你说的！”
小妖这胆子愈发大了，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就咬上他的唇，尖尖的小虎牙霎时咬破了皮，点点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咬了一口就好像解了气，猴子舔舔嘴唇，那点血，便没了。
“解气了？”
“嗯”
“不跑了？”
“你不能吃我！”
“不吃你”
他牵起她小手，搜寻着山里的食物，闲话道
“这附近你还见过其他妖怪吗？”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怎么说？”
“我不知道，听老树爷爷说的，他已经死了，被雷劈死的”
一想起那天的雷，小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猴子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以后没有雷敢劈你”
“嗯，你很厉害？”
猴子挑眉，很是自豪“齐天大圣你也没听说过？”
小妖恍然“你就是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可不就是”
若说前一刻小妖对猴子还是防备害怕，甚至有点不喜欢，那么现在，完全是小迷妹的模样
“你就是大闹天宫，结果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
五百年么……
也许是那么久，自从那个人死后，自从五指山下只剩下了他，他再也不清楚时间这轴，如何前行。
悲伤来的太不经意，却又那么浓烈，笼罩着这只猴子，也淡淡的触碰到她那纯白无暇的心。
她双手握着他“那五百年，你都是一个人过的吗？”
“不是”
“嗯？”
“刚开始的那些年，有个人，一直陪着我，只是后来，她死了。”
“是么？一个人很难受的，三百年前我刚开灵智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森林里，到了晚上，夜好黑好黑，我总忍不住抖抖树枝，这样就能听到叶子沙沙的声音，只是后来，老树爷爷来了，他陪我说话，我才能修炼到化形。”
他笑道“那个时候啊，我总等着她，她说过，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来陪我”
“她没有来么？”
“许是忘了，她总是忘了我”
“她怎么能忘了你？那你为什么还记着她？”
“因为，那朵青色莲花，开在了心上，便忘不了了”
“什么？”
猴子突然停下，把小妖抱进怀里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小妖紧紧抱着他，蹭蹭毛，吸吸鼻子
“我好像见过你？在梦里？还是在什么地方，记不得了”
“那便记不得吧”我还记得，便足矣。
猪八戒等的望眼欲穿，总算瞧见了两个不急不缓而来的影子，拉的那么长，他不可思议的揉揉眼睛，那两人，竟然牵着手回来！
完了完了完了！
连猴子都动情了，还取什么西经？成什么佛？回家洗洗睡吧！
“二师兄，大师兄回来了没？”
猪八戒垂头丧气，衣袖一挥“自己看吧！”
沙僧跑到破庙门口“大师兄，你可回来了！”
猪八戒翻个白眼，他是怎么会觉得沙僧这傻子会明白？
新鲜的水果采摘回来，等唐僧拿了，剩下的，各师兄弟才分了，小妖积极的挑了最大的一串香蕉，递给猴子
“空空，吃香蕉”
“好”
“呐，以后只能吃香蕉和别的水果，不能吃桃子。”
“好”
他宠溺的捏捏那两个红揪揪，小妖就地坐下，枕在猴子一只手臂上，以往总坐不住的猴子，竟然规规矩矩，连心无旁骛的唐僧也不免多看了两眼，终是没说话。
猪八戒别过眼去，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简直要闪瞎眼了！
夜，悄悄笼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正是十六，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似银白的薄纱浅浅覆盖。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小妖睡在猴子旁边，睁着大眼睛，轻轻拉他“空空？你睡着了吗？”
“嘘，睡不着？”
小妖再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要给我讲故事吗？”
为了让小妖睡的舒服，他毅然不顾某妖反对，扯了绑红揪揪的小红带子，让那柔顺的头发自然垂下，此时他大手揉揉那毛茸茸小脑袋，莫名的满足。
“嗯”
猴子横抱起小妖去了破庙外，寻了个正对着月光的地方，变了堆杂草铺着，他躺上面，小妖躺他身上，他知道，后面的人，都是醒着的。
沙僧莫名其妙看着唐僧和猪八戒，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便也不说话。
猴子手指做梳，顺着她发丝而下，娓娓道来
“大约是八百多年前吧，记不大清楚了，花果山上有一块天地孕育的仙石破裂……”
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给不同的人听，也说给自己的听，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却没有停下，直至结尾终止在五指山下的那一年。
“师父，我不成佛了”
他顿了顿，望向怀里的人，月光照亮了所有，而唐僧清楚的看到，猴子眼里，只有那一张脸，额间一朵青莲正悠悠绽放。
“我会护送你到西天雷音寺，直至取得真经。”
沙僧目瞪口呆，猪八戒却看透了那猴子，他望向那高挂的明月，那里，有一个人，在孤独的等待着，或许，她永远也等不到什么。
“好”
唐僧与猴子对视，他笑道“一切皆为佛”
取经是为救赎世人，而这渡人者，能否自渡？
小妖学着唐僧，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唐僧“你可知这意思？”
小妖摇头，唐僧畅谈佛经，奈何，不过片刻，小妖那脑袋就一点一点，他只得无奈摇头。
小妖“师父，什么是佛啊？”
唐僧“一切皆为佛”
“老树爷爷说”小妖偷偷瞟了眼猴子，他正闭着眼，她压低了声音“空空被如来压在山下，是想让他遁入佛门，可是，他又说佛祖可坏了，成佛就是当光头和尚，不许喝酒不许吃肉，还不许有女人，那空空成了佛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唐僧还未说话，猴子已经拎起小妖，一本正经道“我不成佛”
小妖有气无力靠在猴子背上，嘴唇已经干的发白“空空，好热”
猴子偏头“再忍忍”
猪八戒望着天上九个太阳，“水都喝完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受的住，师父也受不住啊！”
“师父！”
沙僧忙放下行李，扶着摇摇欲坠的唐僧，“师父！你撑住啊，大师兄，大师兄你想想办法？”
猴子跑过去“师父，你怎样？”
沙僧扶着唐僧就地躺下，靠在行李上
“为师、为师没事”
猴子放下小妖，与唐僧一起躺在地上，望向沙僧和猪八戒“你们守好，我去找水和吃的”
他要走时，被小妖拉住“空空、不要、不要走”
猴子大拇指腹轻轻擦过她额间“乖，一会儿就回来”
而后，扳开她手
“空空！”
他回头，她道“一定要回来”
“嗯”
猴子走后，小妖挪到唐僧身边
“师父？”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瘪的桃子“吃”
猪八戒看着那桃子，砸吧砸吧嘴，但也知道轻重，忙接过给唐僧吃了。
小妖看着天上九个太阳，挡了眼睛，她是树妖，能清楚感受到体内水分急剧流失，再走不出去，她怕是又要变回那棵干巴巴的小树，一棵死去的树。
“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
猪八戒忙迎上去，结果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
猴子哪里管的了他，直奔着唐僧去“师父！”
唐僧半阖着眼，有气无力“悟空”
“师父，我在”
“为师没事”
“我再去”
猴子想起身，却被拉住了裤脚“空空”
他捏紧了拳头，不愿转头看她，一面是救他出五指山，悉心教导他的师父，一面是……
然而，还是忍不住，他抱着小妖“对不起”
她抬头，他始终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他在害怕。
“不用去了，这里、这里是洪荒世界，一个被、被遗弃的地方，飞不出去的，只、只能走出去”
感受到他收紧的臂弯，她再往他怀里靠
“空空，我有听你讲故事，我有见过你，在梦里，树也要做梦，梦见云霄里，有一位英雄，手执如意金箍棒，头戴紫金冠，他喊着一个名字，卿卿，所以我就给自己取名，也叫卿卿”
“卿卿，我不是英雄”
她笑道“怎么不是英雄，齐天大圣，名响三界，威震四洲”
她舔舔嘴唇，握着他手，十指相扣“带着师父走出去，下辈子，你来找我，还讲故事”
“不会、没事的，卿卿”
猴子变了把匕首，她却不肯松手，他哄道
“卿卿，乖，放手”
她摇头“师父怎么办？”也给他喝你的血么？
“空空，我们还有来世，还有永远，等师父取了经，你再来找我”
“为什么？”一世又一世送你到我身边，一次又一次，把你抢走。
一滴温热的眼泪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熟睡的脸庞渐渐模糊，慢慢的，幻化为一棵桃树，干硬的树皮已脱落大半，上面只有十来个干瘪的桃子，忽而，那些桃子肉眼可见的变大变红，看上去可口多汁。
庞大的树干也同时极速干枯，霎那间，化为粉尘，消散于天地间，只有那十几个桃子，落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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