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的话，云溪顿时如释重负。
方才，她一直在偷偷观察元焘的神情。
只见他刚一开始骤然听到自己提起青帝芒神时，右面的眉毛飞快地向上挑了一挑，然后就像是两条被硬拧在一起的麻花，极不自然地皱成了团。
后来，等自己一点点地把话说开，提起南朝北国的差异时，他那两道蹙成一团的眉又渐渐舒缓，连同着面部略带凝重和疑惑的表情一起，在朝她略带惊讶的一瞥中，不动声色地归于宁静。
也不知为什么，在看到元焘眉头展开的那一刻，云溪的心稍稍安定。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方才说那些话时，表面上看似随意，心里其实一点儿也不轻松！
装作没有看见元焘的一举一动，云溪佯作镇定，把目光转向崔久龄。
只见崔久龄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斟酌着词句，慢条斯理地说：“大邺现行的礼法，的确是出自南朝。昔日大邺的开国皇帝仰慕南朝的礼仪，专门派遣使者到南朝求取礼仪典籍，并带回大邺向子民们普及。故而无论是在南朝还是在大邺，百姓们供奉的是同一尊神。”
“原来如此！”高座之上，邺皇突然轻轻“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崔久龄：“既然供的是同一尊神，为何神像的衣着和姿态却又不太一样？”
崔久龄躬身作揖道：“一开始其实也是一样的。”
“只是后来大邺的百姓们发现，南朝土地肥沃，粮田亩亩都是良田，百姓们生活富庶，家家户户都有多余的银子，自然而然地对赐予他们丰收的神灵感恩戴德，流水一般地给神灵塑金身制新衣。”
“而大邺地处北方，天气寒冷，一年之中适合耕种的也就那么几个月，百姓们能够吃饱肚子已经不错，根本没有太多闲钱去给庙里的神灵穿金戴银。他们更希望的是神灵能够护佑田里的庄稼茁壮成长，一年到头能够有个好收成，因此便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了神像，还把自己农耕时的衣裳穿到了神像的身上。”
“后来时间久了，百姓们参拜的多了，也就渐渐忘记了神像原先的样子，等到来年再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按照后来的样子重新塑了。”
“如此，便有了王妃沿途所看到的不一样。”
云溪听到这里，又瞧了元焘一眼。
只见元焘虽然面色微霁，然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仍有余怒未消。
他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用眼睛狠狠刮了云溪一眼，然后不等云溪开口，抢先跪在邺皇面前：“是儿臣疏忽了！”
“听崔大人这么一说，儿臣方才想起，富阳前些日子临睡时曾问过儿臣，咱们大邺春耕祭祀的规矩和南朝有什么不一样。”
“儿臣那阵子刚好困得厉害，便随口拿臣子们叩拜行礼的规矩敷衍了事，之后儿臣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
“所以……所以儿臣其实什么都没有和富阳说。”
“富阳，她，压根不知道咱们的礼数。”
云溪没想到元焘会突然开口帮自己，微微有些诧异。
当听见元焘说“临睡前”，她先是一怔，不明所以地看了元焘一眼。
而后，当听见元焘絮絮叨叨地说“困得厉害”、“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云溪越听越不对劲。
当她陡然瞧见崔久龄老脸有些红，这才如梦方醒，蓦地明白过来。
原来，元焘絮絮叨叨一大堆，所描绘的，不过是寻常夫妻同床夜话时的场景！
登时，云溪有些微微窘迫。
她一想到自己空挂着王妃之名却和元焘没有夫妻之实，却又被当众拿两口子间的夫妻夜话当挡箭牌，耳根子不知不觉地泛起一丝红云。
元丕目光一直停留在云溪身上，此时，他眼见着一道无中生有的绯红似染墨般悄悄攀上云溪洁白的脸颊，再加上元焘絮絮叨叨描绘的有鼻子有眼，他也不知道骤然想到了些什么，一张俊俏的脸登时阴云密布。
反倒是站在元丕旁边的杜芊月听见元焘这么一说，登时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只听元焘接着说：“想来是富阳沿途所见，看庙宇里那些手拿锄头弯腰犁地的神灵也都是粗布麻衣，早就存了心思，所以今日才不敢僭越，特地穿了差不多的衣裳出来。”
云溪闻言心里微微一暖：这些话，她虽然可以自己说，却远远及不上他替自己说的效果好！
然而，淑妃却柳眉倒竖，质问元焘道：“有些话，不可以乱说。大皇子倘若早就知道原因，为何刚刚不说？”
云溪心里一紧，立即看向元焘。
只听元焘朗声说：“焘先前没有想到此节，也是富阳刚刚请教崔大人，焘才突然想起来的，好像前几日就寝前是有这么一回事。”
淑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云溪一番，对元焘狐疑道：“谁都知道，你和……”
然而她话音未落，却被元丕硬生生地从中间突然打断：“皇兄和皇嫂在自己府里关门说的话，咱们自然不知道。父皇，其实儿臣觉得皇嫂此举甚赞，值得提倡。”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云溪和元焘都诧异地看向元丕，邺皇眼睛里和煦中闪烁着惊诧，像是压根没有想到。
淑妃不可思议地瞪着元丕，眉里眼角都是震惊。
杜芊月更是怒不可遏，她先是不甘心地看了元丕一眼，这才恨恨地盯着云溪，牙关紧咬，双手紧紧攥成拳，恨不得从云溪身上生生啃下一块肉来。
周围众人也都是窃窃私语，纷纷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唯有制造了这场小混乱的元丕，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着说：“儿臣以为，既是春耕犁地，哪怕是……”
岂料他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元焘突然走上前，更大声地打断了：“儿臣以为，既是春耕锄地通渠，哪怕是皇子皇子妃，也要有干活的样子。因此儿臣斗胆觐见，从今往后，所有人均穿布衣参加春耕大典。如此既是对神明的敬畏，也可以让咱们大邺的百姓们觉得亲切，有益于稳固民心推行新政。”
邺皇淡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而是先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举止神情都看在眼中，这才把目光移向云溪，摇着头说道：“若说是旁人不知道规矩，朕相信。可若说是富阳你不懂规矩，朕却不信。”
“南朝向来是礼仪之邦，最讲究礼数周全。富阳你贵为公主，就算你未曾祭拜过春神，然而重要场合最起码的穿衣规矩，还是应该知道的。”
“富阳，事已至此，朕也想听你自己说说看，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旁人没有出错，偏生就你一人穿错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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