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抓蚂蚁,守冷婉
秋风渐紧。
风中送来丝丝凉意,正是南国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
国庆过后的这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养成了一种习惯。
每天下午的第二节课后,也或者是没课的时候,我总是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
真的没有目的吗?
我有时不禁问自己,楚欢啊楚欢!你若是没有目的,为什么总是穿过‘滴翠亭’,绕过‘歇羽湖’,走在‘流霞路’上?你别欺骗自己了,‘流霞路’的尽头不正是工商管理系的主教学楼?‘流霞路’不正是工商管理系的学生下课回宿舍的必经之地?
你在期待着什么?是与某人再度邂逅相遇,还是怎么都忘不了那道靓丽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工商楼的下课铃声响起,你的心便狂跳不止?为什么有学生从楼里出来,你便想要仓惶而逃,或是藏在树后装作若无其事?
你是想见冷婉吧?哪怕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是不是?可你为什么又害怕见到她?看来你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知道冷婉不是你能心存向往的。
她那么美,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你已经低至尘埃,何苦还抱有遥不可及的幻想。知道你并不是害怕有钱有势的李天阳。你只是自卑,在冷婉面前不可名状的自卑,
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你是在听说冷婉的父亲是市公安局长才变得这么自卑吧?她家世那么显
赫,你一个下岗工人的儿子,你凭什么?难道你竟会花痴到相信,今天的世界还会上演千金小姐爱上人力车夫的苦情戏?
别扯啦,冷婉有只言片语透露过她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吗?没有吧,你留给她的电话号码她从来没有打过吧,尽管你怕错过她的电话而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还加上振动,但从没有过惊喜吧?
所以,放下吧楚欢------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我只想说,单相思他奶奶的,比相思更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上她一面,还要说上几句话,哪怕从此天涯孤旅,我也无憾了。我可以不贪求多好的结果,却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我很怀疑再次见到她,她可能会像上次在公园一样,根本就不记得我了。所以,为求万无一失,我决定带上可儿。我知道,她一定会记得可儿,而且,她应该很想见可儿。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只能说,第六感。
这个下午的两节体育课,我以吃坏了肚子为由向体育老师请了假,先回宿舍把自己装扮停当。
正巧凯子醒来。这家伙嫌每次体育课都要请假太麻烦,干脆去医院买了本空白病历,请我用狂草字体给他写上诊断结果和建议。
话说我的字是很狂的,比主席他老人家的字还要狂,张旭比我差一点,怀素见我靠一边。凯子拿着我写的病历哈哈大笑,说‘太他妈像医生的字了,一个都不认识’。然后,他又去市里花了30快钱请人雕了个萝卜章,盖上医院大印。拿着它在我的陪同下,去向系主任请假。
系主任快六十岁啦,马上就要退休啦,他老眼昏花啦,说看不清楚。凯子耐心地给他解释,说这是先天性心脏病的诊断书,医生建议说不能从事剧烈的体力活动,所以很遗憾体育课不能上了。
凯子讲这些的时候挤出了几滴眼泪,说自己心里是多么的热爱体育,可是从小都只能站在运动场边上,眼巴巴的看着伙伴们活蹦乱跳的身影。
说完这些,凯子别过身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挤出来几滴眼泪。系主任虽有所怀疑,但面对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给凯子批了假。想必他也不想在自己即将退休的日子里,学生出什么安全事故吧?那样会毁了他一世英名的。
在我们俩走出系办的时候,我听到系主任抽鼻子的声音,他喃喃道:
“哪来的眼药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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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子醒来的时候,我正拿着小镜子梳头,他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干嘛去呀?”
我说:“去了一段孽缘------没有啦,开玩笑的,我走了。”
我急匆匆来到南区,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中途可能会有些事耽搁,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到了方雪晴家,她正好在。把我让进客厅,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打算多作逗留,所以直截了当地说:
“方老师,可儿在家吗?我想看看她,可以吗?”
方雪晴笑了,她说:“你们两个还真是的,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自从国庆你带她玩了一天后,这小家伙就经常闹着要找你,今天早上闹得更凶了,都不肯去上幼儿园了,说你这个叔叔今天会来找她。搞得我这个做妈妈的都要吃醋了------你下午没课吗?”
“有两节体育课,我请假了,就是想见可儿。”我不想骗她。
事实上这段时间我也确实有点想可儿了,之所以没来看她,终究还是因为害怕见到安瀚难看的脸色。不过这次,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儿还在幼儿园呢,你要早点接她出来也好,我这边正好要赶一篇论文。”方雪晴说。
“那好,我这就去了。对了,方老师,那个老中医还没来吗?”我想起问安瀚的事来。
他终归是可儿的爸爸,我这么急着见他女儿,难保他不会有想法,奇怪的是他今天不但没向我们发飙,就连咳嗽都没发出一声来。
“要来了,说好了这个周末。到时候如果忙不过来,恐怕还得麻烦你帮忙看着点可儿。”
“说什么麻烦,我求之不得呢。”
是了,安瀚之所以脾气变好了,估计是因为自己的病有希望了吧。毕竟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在床上不见天日的躺了那么久,又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任谁也会变得脾气古怪、暴躁。
南区附属幼儿园是一个绿树翠竹环绕的小院子,几栋红色的小楼房,楼前是一小块平整的水泥地面,东侧的院墙旁边是幼儿游乐区,里面是红红绿绿的滑滑梯,跷跷板,爬梯等。
因为接收的都是教工子女,生源不多,所以规模并不大。
我一间教室一间教室找过去,终于透过一扇窗户看见了里面坐在小板凳上的可儿。她正拿着一支水彩笔,在一本小本子上涂涂画画。
她后排是那个叫彭子城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手/枪,正瞄准着可儿的后脑勺,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
一个年龄比我还小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本书,正朗读儿歌: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是好宝宝------”
我轻轻敲了敲窗户,捏着嗓子叫了几声‘可儿’。可儿好像没听到,继续埋头画着什么。倒是坐在窗户边上的几个小朋友都仰起脑袋看着我。
女老师也发现我了,她走到门口,问我有什么事,我站到门边跟她说我来接可儿。她朝里面喊了声‘安可儿’。
可儿抬头看见了我,蹦蹦跳跳跑过来,说‘叔叔,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看我,我跟妈妈说,她还不相信’。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我问女老师现在可不可以把可儿接走,女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可儿,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没想到她年纪不大,倒是挺有责任心的。我说‘我是她妈妈的学生,她妈妈叫我来接的’,说着掏出学生证和身份证给她看。她这才走回教室帮可儿把纸笔放进小书包里,提着它走过来给可儿背上。可儿说了声‘岳老师再见’,就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出了幼儿园大门。
出了大门,可儿第一句话就说:“叔叔,我的翅膀破了,我飞不起来了。”
我一愕,随即便想了起来,我说:“没关系,叔叔下次再给你找回来。”
“真的呀!那我们现在去找好不好?”
“现在不行------现在翅膀躲起来了,要等过几天它躲累了,我们再去找它。”我一本正经地说。
“那------好吧,就让它再躲几天吧。”可儿说着卸下小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大红的苹果,伸到我面前,说:“叔叔,给你吃苹果。”
我摸着她的头:“叔叔不吃,可儿自己吃。”
看我不接她的苹果,她固执地伸着手,说:“你吃!你吃!我的苹果黄黄的,彭子城的苹果红红的,我要和他换,他就说要拿枪打我,才可以吃到红苹果。”
我大概听明白了。可能是老师发苹果的时候,发给可儿的是黄色的,发给彭子城的是红色的。而可儿想拿手上的黄苹果换彭子城的红苹果,代价是让彭子城拿玩具手/枪打她。难怪我刚才看到了彭子城瞄准她后脑勺开枪的那一幕。
我接过苹果,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代价不菲的苹果,怎么忍心下嘴。我摩挲着鲜红欲滴的苹果,突然发现中间少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我问可儿:
“这个苹果是不是被老鼠咬过啊?”
可儿看着苹果上的缺口笑了:“呵呵,那是我吃的啦,不是老鼠吃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吃完?”
“我吃了一口,想到叔叔会来,就不吃了。”
我把可儿从地上抱起来,下巴轻轻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不让她看到我眼里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悄悄把苹果塞回她的书包,过了会儿,说:“可儿,想不想那个姐姐呀?”
可儿别过脸看着我,说:“是漂亮姐姐吗?嗯,可儿好想她的,她都不来找可儿玩。”
“叔叔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好啊,叔叔你吃完了苹果吗?”
“还没呢。”
“那就不许吃完,你要留一半给姐姐吃。”
“叔叔全部留给姐姐吃了。”
“不行,你一半姐姐一半,一人吃半。”
“小傻瓜,叔叔吃过的姐姐怎么会吃呢。”
离第二节下课还有点时间,我和可儿在流霞路上徘徊。事实上,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既不知道冷婉是不是一定从这条路经过,也不知道今天下午她是不是在工商楼上课,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她今天下午有课没课。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所能掌握到的信息只有这么一点点,只能碰运气了。
看看下课时间快到了,我带着可儿来到路旁的一块草坪上,对她说:
“姐姐待会儿可能从这条路过来,你就在这里玩。看到姐姐一定要叫,如果姐姐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就说在这里抓虫子,记住了吗?”
可儿说:“记住啦,叔叔你为什么不叫姐姐?”
“因为姐姐最喜欢可儿呀。”
“那我可不可以在她后面吓她一下?就像彭子城吓我一样。”
“不要啦,那样姐姐会被吓跑的。”
其实,我主要考虑到那样做会有刻意等她的痕迹,不如装作是一场巧遇,至少会少一些难堪。
可儿趴在草丛里抠蚂蚁洞去了,我则坐在草坪上,侧脸对着工商楼的方向,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
下课铃声响了。
我的心开始往上漂浮,我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急促得像出征前的战鼓,我越想压住它,它却跳得越激烈。
最先从楼里跑出来的几乎是男生,渐渐的有男生和女生一块儿走出,后面的就大部分是女生了。
我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前面没有!中间没有!后面也没有!我在失望的同时,竟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欣慰,心跳也随之平缓了下来。
不如就这样吧,再好不过的结果,从此后,就不要再做妄想了吧。
可是老天,你不要这么反复无常好不好。我脆弱的心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啊,它这会儿跳得更快了,连带我脑袋里都发出‘嗡嗡’的共鸣声。我使劲擦了擦眼睛,看见三个女生从楼里边说话边走出来,中间那个垂眸浅笑的不是冷婉又是何人?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眼里再没有别的风景,大脑出现短时间的空白。待到她快走到身边了,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到可儿身边,轻声说:
“可儿,来啦,那个姐姐来啦。”
可儿头也没抬,她正一点一点的往抠过的蚂蚁洞里填土,嘴里答应着:
“哦,好,等我把洞填平,不让蚂蚁出来咬人。”
我一急,抠起一大块草皮,把可儿抠过的蚂蚁洞盖了个严严实实,说:
“好了,蚂蚁出不来了,快------快去叫姐姐。”
说着,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下冷婉。她已经走到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我觉得她好像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可儿用手拍拍草皮,说:“现在你们出不来了吧。”
然后,她站起身朝路上看去,随即就跑上前去,大声欢呼:“姐姐,姐姐。”
我不敢抬头看,只好抓起一只蚂蚁放在掌心,研究它为什么是蚂蚁。我的耳朵却竖得比蚂蚁的触角还直,我听到了冷婉惊喜的声音:
“咦!可儿?可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儿说:“叔叔带我来这里等你呀。”
我一听傻了。这个小家伙,把我教给她的说词全忘记了。
这下就再也装不下去了,我只好讪讪地站起来,对冷婉说:“这么巧啊?你在这边上课啊?”
“是啊。”冷婉侧过脸对另两个女生说:“你们先走吧,我和可儿说说话。”
那俩女生答应着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同时回过头来神鬼莫测地看了我一眼。
冷婉蹲下来搂过可儿,朝她脸上狠狠地亲过去,把可儿圆嘟嘟的脸都挤扁了。她说:
“可儿,有没有想姐姐呀?”
“想啊。”
“有多想呢?”
可儿张开双臂比划着,说:“这么多的想。”
冷婉笑着说:“姐姐也好想可儿呢,也有这么多的想。”
可儿翘着嘴巴说:“那姐姐都不来看我。”
“是姐姐不对,姐姐该罚,罚什么呢------就罚姐姐被可儿亲一下好不好?来,罚我。”冷婉偏过脸对着可儿。
可儿歪着头想了一下,估计是在回忆平时是怎么亲妈妈的。然后就见她把嘴巴噘成圆形,上身前倾,朝冷婉的右脸印了过去。
也许是用力过猛,也许是重心不稳,可儿的整个身子扑到了冷婉身上。冷婉本是蹲着的,被可儿一扑,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她们俩笑够了,冷婉捡起地上的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
“走,可儿,跟姐姐去宿舍,姐姐给你拿好多好吃的。”
可儿正是贪吃好玩的年纪,一听说有好吃的,忙不迭地牵着冷婉的手跟着往前走。
这时候的我却茫然无措,不知道是该跟着她们走,还是该把可儿送回家。跟去冷婉宿舍,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正步步逼近痛苦的万丈悬崖。
而如果选择这个时候把可儿送回家,别说可儿不乐意,冷婉会不高兴,就是我自己又何尝下得了这个决心,这计划我酝酿了那么久。
冷婉回过头来看我,笑着说:“你不一块儿去吗?”
这是她今天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这是她向我发出的第一次邀请,我知道这个美丽邀请的背后潜藏着重重危机,稍有不慎,怕是会万劫不复。
可是,我能拒绝吗?听着这样美好的声音,我情知自己已经开始沦陷。罢了,就做一回扑火的飞蛾,哪怕注定要烈焰焚身。
但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嘲笑我,你想多了吧?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貌性的邀请。就像你搀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奶奶,送她到家门口,老奶奶随口说了声‘小伙子,辛苦你了,进来喝口水吧’,你真就以为老奶奶打算把房子送给你?还立好了遗嘱要你继承她的遗产?哪有那么严重。
是啊,一个邀请而已,拒绝了便从此快乐无忧了吗?痛苦的种子早在初见时就已播下,现在它早已在心里面生根发芽,要我如何才能把它掐断?它注定要开花结果。至于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果,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推进,又岂是区区人力能够阻挡的。
顺其自然吧楚欢,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我快步跟了上去,与她们并肩而行。
一路投来了各种目光。有探寻,有疑惑;有友好,有嫉妒;有八卦的,有漠然的。
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知道,他们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全身因为有冷婉在身旁。平日里在校园里从不曾有人多看我一眼,虽然我长得并不难看。
既然打定主意不去在乎,我干脆牵着可儿的小手。我们三人连成一排,排成一线,把狭窄的人行小道全占满了。我们像推土机一样向前行进,迎面而来的路人纷纷绕道。
我不时侧目看看冷婉,她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一会儿捏捏可儿的手,一会儿摸摸可儿的头,一会儿弯下腰来跟可儿说些什么,脸上尽显开心和放松。也许她从来都是这样的率性,身份和容貌于她,并没有人们所认为的那么重要。
她只是冷婉,独一无二的冷婉。
可儿就是可儿,独一无二的可儿。
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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