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完美的缺口
“咦，好像我多发了一套作业本。如果班长没有察觉，可别指望我会主动上报上交。我头顶可没有道德光环笼罩，你别以为我是个好人！”
苏筱听到同桌的男生这样为自己表白，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瞟了他一眼。国字脸，浓密的眉毛，单眼皮细眼睛，高耸的鼻梁，嘴唇上面已经开始显现青春期男人的性别特征——淡淡的绒毛胡须，眼角和嘴角还遗留着刚才表白后的自以为得意的坏坏的笑，而头顶上有着怒发冲冠似的浓密的头发透着股坚硬的个性。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把他黝黑的皮肤衬得越发健康。他就是修樯，苏筱高二的新同桌。
修樯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课桌的中间，然后对苏筱说：“这个是我暑假看的一本书，名字叫《飘》，英文名叫《 》。书里面讲的是斯嘉丽和白瑞德的爱情故事，特别曲折动人。你看过没？你想不想看，如果想看，我借给你看。”
“谢谢！暂时不用。”苏筱头都没抬，眼睛还在书本和作业本之间不停的切换，笔在手的指挥下在作业本上披荆斩棘地开辟着新的领土，并在开垦过的土地上留下一串科学名词外加科学符号。
“我给你说，我这个人其实是很自私的一个人，从来都不喜欢和别人分享我的东西。今天咱们第一天认识，现在是同桌，这就注定了至少在接下来200多天的一个同学情谊。我知道女孩子都喜欢看爱情小说，所以我今天才忍痛割爱，刚看完就拿出来和你分享了。我够意思吧！我告诉你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而且我给你讲，这本爱情小说里的男主人公白瑞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对女主人公斯嘉丽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虽然他们的爱情之路曲折坎坷，女主人公斯嘉丽直到最后男主人公白瑞德离开自己之后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爱自己少女时代喜欢的艾希礼，已经深深爱上了白瑞德，并最终决定去追回……”修樯滔滔不绝地说着。
“停，停，停！”苏筱觉得听着实在是呱噪，苏筱想如果不及时打断他，恐怕他要喋喋不休讲到这个学期结束，直到苏筱承他的情为止。于是苏筱便打断了修樯的自言自语，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转向修樯，挤出了一个笑脸：“同学，很高兴认识你！书放下吧，我很珍惜你这次的无私分享，书，我稍后会抽时间看的。”
苏筱看到修樯似乎被苏筱突然的反应惊到了，拿书的手一动不动，整个人傻傻地呆在那里来不及反应。苏筱便一把夺过攥在修樯手中的书，假装看书似的在手中快速翻阅起来，最后回到了书的首页的空白页，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三行字：
致成长中的自己：
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让青春无悔！
——修樯
“这是你写的？你叫修樯？”苏筱看到这么励志的人生格言和自己面前刚认识个把小时说话里处处透着嬉皮的男生实在是不搭调，于是斜挑着眉毛，用眼睛瞟着修樯，一脸狐疑地问道。
“对，我叫修樯。上午报道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座位安排表，你叫苏筱，是吧？”
“嗯，名字很有意思，这个姓很特别，字也写得不错，很漂亮。”苏筱似答非答，转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几行字说道。
“我们修姓相传是远古部落首领少昊的后代，直接得姓祖先即少昊的儿子修。史称他在高辛氏帝喾时担任玄冥师，掌管天下水利事宜。后来，其子孙以修为姓氏。少昊是黄帝和嫘祖所生的儿子，黄帝的继承者。”
“哟！原来是皇族血脉，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咱们新郑不是炎黄故里嘛！大家都是皇族血脉，炎黄子孙，中华儿女。我写的字是有点特别，都不带拐弯的。如果你喜欢，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修樯还没说完，就只得把后面的字吞了下来。因为苏筱已经把书合上，放进了课桌的抽屉里，并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刚才的“开疆扩土”上去。
“你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脸上有两个小酒窝。”过了一会儿，修樯突然凑过来在苏筱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把头埋进书本里。
苏筱真是内心无语，哭笑不得，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逗比且话痨的同桌。
某天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刚结束，苏筱在教室里刚坐定，就看到修樯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哟！这是怎么啦？大意失荆州，修墙过程中没扶好梯子，从墙上掉下来了？”
“你就幸灾乐祸吧？我告诉你，我刚才体育课打篮球打得贼爽，你知道我进了多少个球吗？光三分球就进了十几个，你是没看到我抢篮板时的英姿飒爽的模样，那叫一个帅！”
“那你的这只右脚现在算是应公殉职？你那几个革命的战友刚才对你的右脚进行了集体追悼缅怀了吧？”
“那倒不是。我只是打球太兴奋了，结束的时候，用力踢了一脚抒发了一下人生快意恩仇，结果一不小心就踢到了操场边的砖沿儿上了。”
“那看来你的英明神武没用对地方，你说你这小身板如果投身到边疆的保卫事业上去，那些英美帝国主义的狗腿子一看你这架势，岂不早夹着尾巴逃跑了。”
“那是！你以为我这浑身的muscle（肌肉）是白长的，哥曾经上过少林，拜师学过武功的。你没看到我抽屉里的那几个沙包吗？那都是我平时负重练习武术用的。”
苏筱听到修樯还在春风得意马蹄疾地吹嘘着自己的光辉革命业绩，想到刚才修樯进教室时那一瘸一拐的模样，估计那只脚还伤得不轻，为了杀下修樯的威风，抬起自己的左脚，假装伸懒腰似的故意把腿脚都伸出去，然后收回来，不小心轻轻地碰在了修樯的右脚上。修樯一声“哎哟”的凄惨叫声在教室里传开来。
苏筱看到修樯一脸痛苦的模样，打趣地说道：“哟！不好意思！看来你这只脚伤得不轻，英雄难免有气短的时候，估计你得去医院看看吧。”
修樯此时没心情打趣，借坡下驴，便说：“嗯，我觉得也是应该去医院看看。要不，你英雄救美，把我送到医院吧，估计我一个人还真不行。”
“你这彪形大汉一百来斤的，我哪儿能扛得住啊，这英雄救美的美差估计我无福消受。这样，我找两个男生一起把你搀扶出去，出了校门口过了步行街，你们打个车去医院。拍个片看看到底伤得重不重。”苏筱说。
“是你放弃了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将来可不要后悔啊！”修樯回答道。
“少贫嘴了。小心你的脚！”苏筱一边扶修樯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招呼了两个同班男生让他们送修樯去医院。
晚自习前修樯回来了，是在刚才那两个同学的护送下，拄着拐杖回来的。脚上的运动鞋被医生剪断了一半，脚上缠着纱布和绷带。修樯在座位上做好后，刚才在医院拍的片子就被同学递过来放在了修樯座位面前。
苏筱顺势拿过来看，看到一个脚丫子的透视图，其中脚大拇指那里多了几块小碎片。还没等苏筱关切地问，便听到了修樯唉声叹气的自嘲：“真是天妒英才啊！只是轻轻踢了一脚，居然大拇脚趾都踢骨折了。”
“呸，呸，呸！赶快漱口水把刚才的话吐了。天妒英才虽然是说形容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连老天都嫉妒，但一般是指老天因嫉妒你的才华而要了你的命。天妒英才紧跟着的一个词就是英年早逝。曹操最喜欢的小儿子曹冲，五六岁就智力超人，才有曹冲称象的故事，13岁被哥哥陷害因病去世，那是天妒英才；西汉名将霍去病，17岁当上骠骑校尉，19岁授命骠骑将军，21岁被拜封大司马，曾大破匈奴，封狼居胥，留下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名言，最终因病去世，享年23岁，人家那叫天妒英才；唐初四杰王勃，十五岁就能上书丞相点评时事，十七岁就被授予朝散郎之职，二十六岁便写下《滕王阁序》，随后不幸溺水身亡，享年27岁。你想想那几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这诗写得多有意境。这才叫天妒英才。就你，这点小病小痛，也枉称天妒英才？！”
“你安慰人的方法真有特色。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惨了。”
“放心，看你这么可怜，我佛慈悲，从明天起，你在校期间的一日三餐打饭这个工作我帮你，直到你脚好为止。其他的日常生活出入估计得靠你自己和你的那帮革命战友了。”
“哎哟！你真是大慈大悲救世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在世，我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得到我佛庇佑啊！”
几周后，修樯拿了两盘磁带给苏筱，说道：“这盒里面是我喜欢的英文歌，这盒我录了几个小品相声和自己唱的歌，拿给你听听解闷，感谢你最近为我操劳打饭。”
“没看出来，你除了武功盖世，身体里还蕴含着多才多艺的艺术细胞，真是一枚文武双全的实力派偶像啊！”
“哎呦喂！还请您老看在我这条暂时半残废的腿的面子上，给我留一丝颜面吧！还武功盖世、文武双全，说得我都无地自容了。”修樯说完，顺势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放到苏筱的面前，接着说道：“那盘英文歌磁带里有这首《 More》，歌名翻译过来就是往日重新，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把里面的歌词摘录下来了，你看看。”苏筱拿起笔记本，看到修樯清秀的英文单词和歌词翻译：
More
昨日重现
When g I\' o
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收听电台广播
my s
等我最喜爱的歌
played I\'g □□ile
我会随之一同吟唱这真使我高兴异常
那是些快乐的时光就在不久以前
How e they\'d gone
不知道为何寻它不见
friend
现在它们再次出现就像久违的老朋友
s well
所有的歌曲都让我喜欢
la la la …… wo …… e
每个 la la 每个wo wo,依然发亮
\' fine
每个shingalingaling歌声是如此的美妙
e he\' heart
当歌儿唱到他使她伤心
\' more
我也会泪流满面,犹如昨日重现
by
回首往事不再的岁月
I had
想起过去的好时光
changed
让我徒生悲伤世间已有太多的改变
s to them
听到爱情之歌我会随之吟唱
And I\\\' word
诵记歌中的每字每句
me
那些陈旧的旋律仍然悦耳动听
歌声伴我一年又一年
la la la …… wo …… e
每个shalalalala 每个wowo 依然发亮
\\\' fine
每个shing g 歌声是如此的美妙
me
所有美好的回忆再现我的脑海如此地清晰
re It’ more
使我伤心落泪犹如昨日重现
修樯平时很喜欢英文，买了一系列书虫的双语读物，课间甚至自习课的时候总偷偷看。苏筱曾借阅翻过一两本，都是简短名著。修樯的英文好，喜欢听英文歌便理所当然，可没想到修樯还会录歌，模仿小品相声。修樯还真是迷一样的男子，两天三头让苏筱有惊喜。
记忆总是暧昧的。苏筱记得那盒英文磁带里有几首非常好听的歌曲，除了那首《 more》，还有《 go on 》、《When s woman》、《 me》、《 》等等，那盒修樯自己录制的磁带里有小品相声《警察与小偷》、歌曲《窗外》、《铁窗泪》等等，苏筱不敢去细想。苏筱只记得很多个夜晚，宿舍熄灯后，都是伴着这两盒磁带入睡的。
修樯从家里带到学校一本汪国真的诗集。晚自习课间，修樯就在座位上大声朗读起来：“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着梦更装着思想。不论是孤独地走着还是结伴同行，让每一个脚印都坚实而有力量。”
“哟！你不和泥修墙，现在又改吟诗作对了！”苏筱打趣道。
修樯放下诗集，坐在座位上展开双臂，高昂着脑袋，像一个诗人般吟诵道：“是鸟就要翱翔天际，是鱼就要畅游浅底，是铁砧就要屹立不摇，是铁锤就要奋力敲击。我，修樯，今天就要成为一个诗人，要放声朗诵。”
“嗯，小伙子有志向！成为一个诗人风花雪月，相比成为一个瓦泥匠垒砖修墙，那人生要豪情逸致、悠然自得啊！”
修樯拿起诗集，继续读道：“我微笑着走向生活，无论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报我以平坦吗？我是一条欢乐奔流的小河。报我以崎岖吗？我是一座大山庄严地思索。报我以幸福吗？我是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报我以不幸吗？我是一根劲竹经得起千击万磨。生活里不能没有笑声，没有笑声的世界该是多么寂寞。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生活的热爱，我微笑着走向火热的生活！”
“你微笑着走向你水深火热的生活吧，可我只想过清静平淡的生活。麻烦你声音小点，大诗人！”苏筱嘲笑修樯道。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既然钟情于玫瑰，就勇敢地吐露真诚。”修樯没有理会苏筱，继续大声读着。
修樯喜欢闲着没事就转笔，特别享受笔在他手指上不停旋转的样子，而且转的好的时候还会大呼小叫让苏筱看，转的不好的时候就转到苏筱那里去了，更过分的是修樯不止转笔，有时候还转书。书的重量可比笔重多了，转不好的时候就直接砸向了苏筱。苏筱特别烦他这一点，还有一点是修樯总是晚自习课间的时候在教室楼道里长嚎鬼叫。
“你为啥课间的时候总在走道哪里鬼叫？”苏筱发问道。
“哪有鬼叫？！我那是通过吊嗓子在抒发心中的苦闷，是在为青春岁月发出最微弱的呐喊！鲁迅先生都说了，我们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发。”修樯义正言辞地回答。
“幼稚！据我观察，你心地其实一点都不坏，还记得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真的会把多发的作业本偷偷藏起来不上交，结果没到上课你就主动上交了。可为啥你平时总是把自己扮演得一副挖社会主义墙角坏坏的嬉皮样子，是在装酷耍帅吗？”苏筱继续质问修樯道。
“你没听说过那句格言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再说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修樯气宇轩昂地说。
“哦，原来是套路。我差点就喜欢上你了。”苏筱回敬道。
“差点？明明已经喜欢上我了，还偏要嘴上逞强说差点。你们女人都是口是心非，一点都不真诚。”修樯调侃起苏筱来。
“明明是女人吗？长得漂亮吗？还以为只有男人才会叫明明呢！明明不真诚是应该批评一下，做人怎么可以这样？你说，是吧？”苏筱讽刺修樯说。
“切！你就装傻充楞吧！我都喜欢上我自己了，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不能吧？”修樯继续插科打诨着说。
“真幼稚！”苏筱白眼了一下修樯，把心思转移到了功课上。
如果没有李征，苏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坐在隔壁的这个明媚得让人有点耀眼的翩翩少年。苏筱跟着修樯总共学写了两个字：家、国。修樯总是把那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挂在嘴边，并像座右铭一样写了个字条贴在课桌上面。
修樯曾告诉苏筱，他长大了想做一个医生，并问苏筱长大了想做什么，有什么理想。苏筱摇摇头，不做回答。因为她没法告诉修樯，关于未来，她一直向往着一个人，对于未来自己想做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只知道她现在努力学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尽管这个人这一两年音信全无。修樯还告诉苏筱他正在写小说，以记录青春荒诞不羁的岁月。
修樯和苏筱的同学情谊没有像修樯最初预期的延续200多天而提前结束了。因为教育体制改革，河南作为首批实验重点，苏筱这届学生将像和广东省一样实行文理不分科，而进行文理大综合统一考。高二下学期开始所有的班次学生重新打乱，重新分班。就这样修樯和苏筱的同桌情谊就这样提前结束了。苏筱从此如以前一样又过上清静苦修的校园生活。
可回首整个青春岁月，在苏筱的记忆里，修樯是最明媚清澈的，像蜂蝶飞过花丛，像泉水流经山谷，像春天的细雨温润，像夏天的清泉甘甜，像秋天的枫叶丹红，像冬天的暖阳灿烂。记忆总是暧昧的。苏筱曾读过一首诗，诗名叫《缺口》：“所有的悲伤总会留下一丝快乐的线索，所有的遗憾总会留下一处完美的角落，我在冰封的海底寻找希望的缺口，却在午夜惊醒时，蓦然瞥见绝美的月光。”修樯就是苏筱压抑孤寂的青春岁月里的那一丝缺口。修樯就像晨曦中的露珠，虽然最终被东升的太阳带走，可却在苏筱的青春岁月里留下了最晶莹的光彩。
徐志摩有一首诗叫做《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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