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往复(六)
如雪脸上淌过两道泪水,眼中有恨有痛也有隐藏着的爱,哽咽地说出那两个字:“禹青!”
禹青手中持一物用力直插入如雪的心脏,插入如雪胸口的物件正是当年成亲时禹青送给如雪亲手做的木簪子。
而叶观清看清了那道黑影,竟然是福来!
如雪一掌拍飞禹青,叶观清只见被拍飞了的福来躺在疯疯癫癫地大笑着:“死!都去死!哈哈哈,我杀了她了,哈哈哈。”
如雪用尽全身力气悲凉地怒吼。
那年如雪嫁给了禹青,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婆媳相处也十分和睦,邻里街坊无一不赞禹大娘娶了一个好媳妇,而救了如雪的白大夫,如雪认作义父,出家时也是从白大夫家里出嫁的。
自从如雪来到了百禾村,村子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天灾人祸,风调雨顺,村民也是安居乐业,那过往的商客只要进入到靠近百禾村三里范围就十分安心,不惧豪强不畏强盗,因为就没有出现过。百禾村更是繁华,一个村子与小镇无异。禹家的生意也是红火。
只是一年后的某天,下大雨,山体滑坡,要是不去阻止,村里的人就全完了。那天狂风大雨,如雪以一己之力平复了这场灾难,却也因法术消耗大受了伤。而不巧的是,白大夫当时正在山里采药,看见了全过程也得知了如雪的真实身份。
白大夫带如雪回医馆疗伤,白大夫感激如雪,要不是如雪全村的人就没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村里的大家都能安居乐业,连着来自己医馆看病的村民也少了许多,因此也帮如雪隐瞒身份。
生活好了,生意好了,禹大娘开始有意无意地催着要抱娃。如雪何尝不想为禹家开枝散叶,可是这两年不仅没有继续修炼还一直损耗法力,不时还受了伤,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怀孕,而且生产时怕法力不够显出原形。
久而久之禹大娘就开始不满,开始刁难如雪,如雪也只是一面忍让,无论禹大娘拿些什么偏方药来通通都喝,民间方法一一顺应尝试。禹大娘看如雪试了那么多办法都没有用,开始想着如雪不会是石女吧。
之后开始教唆禹青去娶个二房,一开始禹青是拒绝的,还信誓旦旦向如雪保证绝无二心,绝不娶二房。
可是,多年来听惯了禹大娘的话,加上禹大娘各种撒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禹青还是娶了二房。
说是不能亏待那二房,那日的婚礼比如雪成亲时还要隆重,如雪看着这大红锦缎,人人脸上都是喜庆的神色,只有白大夫心疼如雪。
狐狸一生只认一人,一世只愿一双人。如雪也想狠心离去,可是爱恋让她无法离去,她爱禹青所以忍受婆婆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爱禹青所以也忍受着丈夫娶了妾室的痛。只要禹青还爱着她就行。卑微就卑微吧,爱上了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输家,生杀就已被握在他的手上。
如雪强装着微笑结果新人奉上的茶,甜茶齁人,入口怎得如此苦涩,笑容如此甜美,怎得心却在哭泣。
夜里宾客还未散去,如雪蜷在角落,黑暗的房间里,冷冷的只有自己,看着窗外的大红灯笼,那红色似乎在无情地嘲笑着她。而那厢房里新婚燕尔,红烛跳跃。如雪闭着眼,默默流泪,让自己不去想,禹青只是听父母的话罢了。
可是啊,抵不过人心易变,从前的禹青已经不见了,原来誓言是那么的轻,真心是那么的容易被践踏。
禹青变的对如雪不耐烦,冷淡,无法再像从前般鹣鲽情深却连相敬如宾也做不到,心寒了的如雪终于下定决心远离这个伤心地。
离开前如雪将所有事情打理得有条不紊,所有事情都跟管家下人交代得清清楚楚。如雪想与禹青再饮一杯,也算是结束了这缘分,可是禹青却是厌烦地拒绝,忙着照顾怀胎九月的妾室。
笑声很大,一家四口即将是一家五口笑得很开心很高兴,如雪早已被排除在外。如雪独自喝完整坛酒,微醺里被一阵吵闹声吸引了过去,原来是要生了。
因着是早产,胎位又不正,母亲与孩子都有可能保不住,如雪在离开前用自己的一半真元保住了母子二人,也算是为禹家做最后一件事了。
第二日鸡还未鸣,如雪只带走了那根木簪子离开了禹家。
而禹家对如雪的离开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开心。
如雪本以为就这样结束这一切,怎得刚离开百禾村不远就遇到了以前伤自己的妖道,这些年一直防着留意着,想不到真元没了一半又如此落魄竟遇上了他。那妖道一直觊觎着如雪,想要与如雪双修,如雪自是不屑也不愿。那妖道恼羞成怒,耍了阴招将如雪擒住。
那妖道阴险地笑着:“装清高?呵,你就等着吧。我既然得不到,那就毁灭你的一切,哈哈哈。”
如雪被带回百禾村,正值闹市又是饷午 ,无数人围观,禹家人也被告知赶着去。村民们是大嚷着放开如雪,作势要上那高台打那妖道,而禹家人只是看着。
如雪被符箓禁锢着,身体也虚弱,那妖道说如雪是妖,引起一片哗然,众人不信,那妖道用桃木剑再贴一符,一刺,刺穿如雪的肩膀,村民看得是胆战心惊,有些人已经爬上高台要打死那妖道了。
只见如雪痛苦吼叫,显出九尾,银发凌乱,眉心浮现似是花钿的妖美花纹,一身白衣肩头却被血然后了一大片。
那些爬上来了的村民见状大喊:“妖,妖怪啊!”吓得滚下台下。
妖言惑众,是那妖道在惑众,那些村民渐渐地听信了。也不顾往日之情,也忘了如雪的好,只有恐惧。有时候就是那么的莫名其妙,人们也没有去思考过,害人的话,如雪害过谁,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有人去思考去向,只有恐惧,对妖的厌恶,对不知的不安。狐狸精嘛骂名总是很多,如雪又是长得如此好看。
扔臭鸡蛋,扔烂菜叶,扔石头。如雪看着她救过的村民,心是一阵悲凉,她看着脸带厌恶看着自己不为自己有过一声辩解的禹青,心死莫过于此。
多么可笑的一生,那就这样吧,结束自己的生命。如雪想着。
那妖道决定把如雪烧死,叫大家拾取柴火来。众人散去,那妖道对如雪说,若是回心转意便放过她。可是如雪一心求死,自是不理。妖道愤怒离去。
太阳晒得如雪头晕脑花,动一动身体伤口痛到不行。一群孩童好奇地观察着如雪,用树枝棍子捅如雪的身子,再顽皮一些的扔鞭炮炸如雪。如雪受疼看着他们,胆小又爱闹事的小孩被吓哭,闻言来的大人被小孩一番添油加醋地哭诉,如雪成了要吃小孩的女妖。
黄昏时刻,空旷的街道,禹青来了。如雪心中一动:“阿青。”禹青却不看如雪,扔一壶水给如雪:“喝吧,想不到你竟是只妖。”
如雪垂下眼眸:“阿青,我这一生从未害过人,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如雪落下了泪,喝下来禹青带来的水,刚喝下不久,如雪口喷鲜血。
禹青背对着如雪:“也比被烧死的好,算是我禹家对你的仁至义尽。”说完离开。
如雪心下笑了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因一人的话语,村民要烧死自己,自己的丈夫要毒死自己。不信日夜相处的人,只听素未谋面的人的话,不思考不分辨,只是因为自己是妖,可笑真可笑。
村民们抱着柴火前来,堆得厚厚的一圈,浇上了火水。老人也好孩童也罢,围观着看戏,如雪冷眼看着这一切。
白大夫听说后从隔壁镇子赶了回来,大喊着不要放火不要伤害如雪,白大夫一个老头拦着所有人,终是拦不住。站在前头,不让放火,不知哪里来的一颗石头砸中了白大夫的头,白大夫鲜血直流。
如雪大声喊着:“义父不要管我!快离开。”
妖道趁乱放了火,火一下子燃起来高高的火墙,白大夫在拼命地扑火,头发眉毛胡子都被烧焦了。那妖道看着这个人不随自己心意,着实厌恨,一脚踹白大夫进火堆里。也没有一个村民去救去拉一下白大夫,只是装作未能为力,掩着眼睛不看:“活该,谁叫他要救那个妖女,说不定也是被迷惑了的。还义父,呸。”
如雪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发抖,红瞳变成腥红双眸,眉间花纹消去,成魔不过一瞬。如雪挣开锁链,拔出肩中木剑,白绫挥出,卷起白大夫,白大夫早已回天无术只留一句:“快逃!”
如雪用白绫裹着白大夫的尸体。
缓缓从火里走出,村民看到赶紧四处逃散。那妖道也想趁机逃走。
桃花眼斜睨蔑叹:“逃?一个也逃不了。”
如雪拿着那把桃木剑,飞身落在妖道前头,冷冷地看着他,妖道知道逃不走,想着不如拼命一搏搏个生路。如雪弓着手掌,一道强大的吸力将妖道吸到手中。
如雪掐着妖道的脖子:“我这一生没有害过人,更没有杀过人,那就当那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吧,何况,你也并不无辜。”
妖道渐渐腾空,脖子还是有着一道力勒紧着,如雪抬头看,一挥剑,那桃木剑从妖道肩头穿过去,然后又穿回来,来来回回好几十次,妖道早已肠穿肚烂痛苦死去。
火光在如雪身后越来越亮,映的银发也是红的,白衣也是红的,如雪看着村子笑笑:“接下来是你们了。”
那些个莽撞村夫,平日里耍狠打架还行,遇到有些本事的人就黔驴技穷了。
“兄弟们不怕!我们这么多人,害怕这受伤的妖女?一起上,要她命!”如雪看了看指甲,连眼神都不屑给他们一个。那些壮汉一起上,如雪一个闪身,弹指间壮汉纷纷倒下,血嫣红了指间。
那些人跪着哭着喊着求饶,如雪听着看着,然后全部杀掉。
火与血漫天,纷飞点染成红霜,那冲天的怨怒,交织纠缠。
最后还剩禹家一家老小,如雪当着禹青与禹家二老的面,取了妾室与新生儿地性命。二老恐惧害怕得发抖,一直在求饶。
禹青既害怕又愤怒:“妖女!你竟杀我妻儿!你怎么会变得这样!你不得好死!”
如雪冷着脸说:“他们是你妻儿,那我呢?呵,杀他们?他们本就不能活,是你们的绝情无义害死了他们。他们也不配活着,我只不是取回我的半颗真元罢了。”
禹青恳求如雪放过二老,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说尽好话承诺誓言,甜言蜜语甚是惑人。而那二老趁机用石头砸向如雪,要如雪的命。如雪双手一握,咔嚓,掐断二老脖子,瞬间没有了气息。
禹青有些疯了,看着如雪害怕得屁滚尿流往后退,如雪指间嵌入禹青胸口:“我要将你的心挖出来的看看,到底是怎样的,要如此对我!”
到处是火光,尸横遍地,如雪的心破碎湮灭,如雪将一切全都毁掉,只剩下自己靠在大榕树下悄无声息地哭。
如雪用妖力恢复村子原本的模样,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禹青还是被救回了,可是也疯了。如雪化作老者模样,在自己幻化的假象里活着,一如从前。生人进入,死路一条。
妖异的红灯褪去,街道上那些熟悉的脸孔出现。
叶观清才看清,原来这才是真相。
被大火烧过的破败楼房,阴气逼人的街道满满都是那些是死去的人的游魂,他们被如雪洗去被屠杀了的记忆困在村子里面,以为自己还没有死,还活着。
如今如雪已死,幻象破去,游魂一脸茫然地在村子里飘忽游荡。
七日前,叶观清知道此行凶险亦知冤魂定然不少,因此邀请了好些个道行修为皆比自己高的僧人、道士友人前来相助,眼下恰好应约赶到了。众人看到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游魂大吃一惊。叶观清去休息疗伤。
僧人们超度这些村民的鬼魂,鬼魂们想起了一切,痛苦地□□着,愤怒地叫喊着,好一阵子才处理好。在百禾村的宗祠里找到那些被如雪骗了杀死自己却不知晓的僧人道士们的鬼魂。后山的尸骨更是堆积如山。一连几日,终于是处理好。
那升起的日头,温暖明媚,一切都结束了。
叶观清准备离去,一僧人问:“叶兄,可寻到了你要找的人?”
“嗯,找到了。”
只是,他找到了,却又失去了。叶观清如她所愿照她所言走上修行正道。
终于寻到,却不知是她。而当他认出是她的时候,她却成魔。多年苦修之为靠近她,延长短暂的生命陪她在人间走一遭,可惜天意弄人,人事已非,无可奈何。
风轻轻吹起道袍的衣角,一片叶子落在头上,附着在那插在乌发上黑中透红有些妖异的木簪子旁。
不过多久禹青愈发疯疯癫癫,某日不慎摔落山间,尸首放在木板车上被人用草席覆盖着拉去乱葬岗。
百禾村回到了往日的繁荣,来往商客络绎不绝。
一缕青烟飘向天际。
呵呵,似乎有几不可闻的笑声响起,如那缕青烟般在风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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