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眼见一群鸟兽作鸟兽散,聂晤歌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你们现在不能化出人形?”
齐穗轻轻喵了一声,用乌溜溜的瞳仁瞥了罗真一眼。后者陪了个笑:“为了让大家充分认同妖类的身份,我们每天——”
脑袋又被枪口抵住往侧边顶了顶,他慌忙中把两眼一闭:“他们为了限制大家的妖力,每天都要给大家服用一种药物,药效时间内只能保持最原始的状态。”
云荟兮当即收起呆愣的表情。
这传销窝点的手段也太变态了!现在她怎么找出哥哥?从一群狐狸当中去辨认吗?
聂晤歌问:“那药效有多久?”
“大概十二个小时……”罗真两眼观鼻,有滴汗滑过眉毛,悄无声息地落在颧骨上,缓缓下淌的样子像在流泪,“大概天亮的时候大家就能恢复了!”
聂晤歌沉吟了会,直接向分叉口走,立在转角处时停了下来。左右两侧延展开的墙面豁开十来个缺口,大多没亮灯,毛茸茸的脑袋从黑洞洞的门口探进探出,都显得相当机警。
果然是对社会的关爱缺乏信任感。
他啧了一声,偏过脑袋,“你认不出你哥,但你哥总能认得出你,一间间找吧。”然后又给另两只妖布置任务:“你们去解释一下,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马上我们一起离开。”
罗真满脸生无可恋,被迫加入这场分工明确的救援。大凡接受过洗脑课程的小妖们都能认出这位“罗老师”的长相,因而被枪指住脑门的形象极具说服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脸凶恶的持枪分子应该不是坏人。
几人沿走廊一路边走边找,逃亡的队伍很快扩大,各种珍禽异兽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一列队伍,甚至有胆大的妖上来搭话:“你们就两个人,怎么潜入进来的?”
云荟兮满脑子都在勾勒狐狸的轮廓,回话时没经大脑思考:“我们上面还有同伴,他们拖住了这里的守卫。”
聂晤歌眉头一纠,转过头看了她好几眼,本就细长的马脸被拉得更长。
他什么时候和纪恩还那群犯罪分子成同伴了!
但众妖都露出了然的神色,众志成城地表示对此次捣毁传销窝点的行动更有信心,队伍前排的熊妖一步一晃地凑上来,瓮声问:“你哥哥叫什么?我们一起帮忙找!”
“谢谢你……我哥哥叫云蔚兮,”她回头向队伍里喊:“你们有谁见过我哥哥吗?”
被推搡着往前走的罗真突然步子一顿,“你哥哥是……云蔚兮?”
上扬的语调显然有些蹊跷,聂晤歌停下脚步,眯缝着眼看他,队伍里十多只妖也顺势围上来,眈眈盯紧罗老师的脸。
“你知道我哥哥?”云荟兮忍不住抓住他的肩,笔挺的工作服被攥得歪向一边,“他人在哪里?”
十几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他仿佛察觉到自己多嘴说错了话,抿住唇,两眼看向天花板,不敢回应。
队伍里突然有道声音穿过安静的空气:“不会是那个B5吧?”
众妖中立马传来低声的交头接耳,齐穗问:“真有B5?不是吓唬我们玩儿的?”
“怎么说呢……”罗真迟疑了好一会,“你们也都不是小孩子,没必要拿这个吓唬你们,确实有B5……”
他飞快瞥了眼云荟兮,“你们也知道,有些妖脾气不好,凶性难驯,在人类社会受到压制一般都不敢胡来,但到了这里简直放飞自我,表现出极强的伤人倾向,我们就——”
“你胡说什么呢?”云荟兮很快琢磨出他话里的含义,气得几乎在聂晤歌身上站起来,“我哥才不是那样!”
“云小姐,我们老……他们老板特别惜材,如果不是太难控制,肯定不会送到B5。”
“太难控制?你们为什么要控制我哥?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她蹭蹭地竖得更高,纤细的身体一时间力大无穷,直往前冲,聂晤歌差点一个踉跄,赶紧推着罗真往回走,“别说这些了,带我们去B5,”他扭头吩咐齐穗,“你们先去通知B1的受害者,然后到B3集合。”
罗真支支吾吾:“这……我也从没去过B5,平时那都是守卫负责的工作范围,可能有危险。”
聂晤歌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就我们几个还是别下去了,”罗真脸色郑重,语气恳切,“你们不是还有同伴么,等他们下来一起去比较好。”
莫名其妙多了同伴的聂晤歌顿时气结,转过脑袋斜了云荟兮一眼,然后叹口气,用枪推了推罗真的肩,“没必要,就我们三个下去。”
“你们别逞强啊,个人英雄主义可不好!”罗老师大概真有一颗好为人师的心,语重心长地教导上了:“我们三个下去,万一制不住云蔚兮的攻击,你们今夜的救援行动可就全白费了!”
云荟兮忍不住用没负伤那腿蹬了他一脚,“什么制不住?那是我哥哥!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聂晤歌也不再多费唇舌,提溜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电梯,轿门缓缓合上时,他扫了眼罗真忧心忡忡的脸:“据我了解,云蔚兮只是普通的狐妖,也并未经过什么训练,怎么可能‘太难控制’?”
罗真没回话,双手奉上一张员工卡,“开门的时候用得上,你们拿着。”待电梯门一打开,他麻溜地躲到两人身后,伸手往前指了指,“笔直往前走就行,小心栅栏带电。”
云荟兮的视线向电梯外扫去,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层……像是纯粹的地牢。
眼前几步外横立两道金属栅栏,相隔十来米,在刺眼的灯光下反射出幽幽冷光。两道栅栏中央设立了一处岗亭,一侧的墙面安有几台监控显示屏,眼下无人值守。
更后方是一列房间,金属墙面,每扇门都开有一个窗口。窗口同样焊上了栅栏,远远看去连成长长的一排,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笼子。
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带电的金属栅栏不时发出电流轻微的滋滋声。
她一言不发地抽出罗真手里的磁卡,半垂着眼皮,紧紧抿住唇。越过岗亭内的监控屏幕时,她不知怎么不敢扭头去看,两眼目不斜视,推了推聂晤歌的肩头。
聂晤歌一边向前走,一边向罗真问话,声音凉飕飕的,“这一层总共有多少人?”
“没几个人……除了云蔚兮,还有一只狼妖和一只虎妖。”
云荟兮哑着声音问:“我哥哥在哪一间房间?”
罗真仍不敢走上前,跟在两人的身后指路,很快在一扇门前停下,又战战兢兢地伸手向前指了指。
她飞快地向窗口里瞥了一眼,房间内灯光太暗,什么都没能看清。
心跳得更快,她哆哆嗦嗦地把磁卡贴上门禁,未等解锁的提示音响起,已用力推了好几次门,仿佛这里不是牢房,而是重症监护室,晚一秒哥哥都更濒临奄奄一息。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她甚至没敢睁眼,缓了口气才慢慢掀开眼皮。
脸上突然腾起惊喜,眼前不是什么狐狸,而是好端端的人影!
瘦削的云蔚兮一身病服,垂头坐在地上,背靠金属床架的侧沿。细软的头发有些长,顺脸颊两侧垂至耳下,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过分苍白的下巴。
他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微微抬起头,目光被发丝遮挡,看不清神情。
云荟兮发不出声音,抓紧了聂晤歌的肩,好一会才说:“哥……是我……”
地上的人影没有回话,像是毫无反应,搭落在地面上的手指都纹丝不动。
她急着推开聂晤歌,从他身上滑跌下来,没顾上被拉扯开的伤口,四肢并用爬到云蔚兮身前,一把拨开他的头发。
一时间脑袋像是被重物砸中,浑浑噩噩无法思考,只觉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整个世界都凝在震耳欲聋的鼓动声里。
整张脸几乎没有丝毫血色,唇色淡得发白,只有眼周泛着怪异的红,双瞳像是被蒙上一层赤色的膜,呆滞地看向前方,竟全无焦距。
她一扭头,咬着牙嘶声力竭:“你们到底对我哥做什么了!”
罗真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我们……你哥哥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所以才会被带来这里,我们也都很奇怪……”
“我哥被带来这里之前一直好好的!”
“我也不清楚……”
“你们还推卸责——”
下一秒,争执忽地戛然而止。腿上有柔软而冰凉的触感,缓缓滑向脚踝处。她猛地回头,见云蔚兮伸手抚过她的伤口,视线微转,眉眼轻轻地蹙紧。
她心头一紧,“哥?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云蔚兮似乎仍充耳不闻,只一双暗红色的瞳孔亮了亮,瞬间向眼周蜿蜒开十几道极细极长的血丝。
然后他舔了舔手指,倏地趴向地面,耸着鼻尖凑近她脚踝的伤口。
罗真一下蹦到门外,从几米开外惊惶大叫:“看来是谁都没用啊小妹妹!他这就是要攻击啊!”
云荟兮听不见他的话,脑袋嗡嗡地响——
哥哥这个样子,她也经历过……
“你发什么呆!”没等她细想,身体突然一轻,聂晤歌几步上前把她提到身边。
云蔚兮歪着脖子看过来,双目中红光微闪,转瞬间灵活地窜至他面前,毫不迟疑地伸手探向他的身侧。
他抬手去挡,不想这小子力气奇大,这一下震得手臂都痛,还未缓过劲,另一侧的手又伸了过来。他头皮发麻,来不及考虑,转身抱起云荟兮冲向房间外。
云蔚兮比他更快,几乎看不清身形,一道电似的闪身过来,直将他逼回房间的深处。他片刻不停,当即踩住身后的金属床架纵身一跳,落地时恰好停在门前。正要抬腿往外退,云蔚兮竟拽住了他妹妹的一条胳膊,生生往里扯。
他不敢用劲,语速飞快地说:“这不是你哥么?不会这么六亲不认吧?你得想——”话说一半,他见云荟兮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悻悻地放软了语调:“你试试能不能用亲情的力量呼唤他,感化他?”
正在这时,房间外远远传来罗真的声音:“你……你又是谁?唉,你别……”
聂晤歌眼皮一掀,脖子稍稍转了向,一道熟悉的人影向他们快速逼近,凌冽的气流带着风,吹开云荟兮散乱的头发。
“让开!”
随即“砰”地炸开枪声,云蔚兮膝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马脸上的一双小眼睛撑得老圆,眉头一抬,满脸狐疑地看向来人——
什么情况?这里的守卫那么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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