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林振回来了。”
她打开副驾驶门的手一顿，然后故作镇定地往车里一坐。动作娴熟地将书包扔往后车座，系上安全带。
“那么，我又得回去住了？”
林式点了点头，嘴微微开阖。有些顾忌地望了她一眼。
“她怀孕了。”
今夏用了十秒的时间去思考林式口中的”她”是谁。
在林宅看到林振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快要不认识这个男人了。他不再是记忆中那样高大英俊，他的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像是被岁月的刀一下一下划出了皱纹。
可是他的喜悦是那么明显，明显的像一个陌生人。他的笑容快要溢出来，就像不断被倒入水的杯子，一点一滴从杯沿漫延下去、漫延下去。
在记忆中，他也有那么高兴的时候。
她得了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仿若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从领奖台下来，他激动地把她抱起来。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闪动的泪花。
“我的今夏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有一次他的朋友开玩笑说她的牙齿不白，笑起来不好看。他听了之后一个月都没有理那个朋友。还安慰她说。
“那个叔叔那么丑，哪里有我的今夏可爱。”
看见生气的她慢慢露出笑容，他也笑着将小小的她抱入怀中。
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将给予另一个人。
“今夏，快坐下吧！”陈婉一如往常般温婉地笑着，招呼着她坐下。
林振眼神掠过她时，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最近功课怎么样，听说你又垫底了？”
那样疏离又正式的语气，就算是面对客户时也不曾出现过。她的心就像是一块破布，不断的有人用手撕扯着，用力地撕扯着。直到被撕成碎片。支离破碎。
她正要坐下的身体一下子僵在半空。她把椅子挪开，转身向楼上走去，语气冷淡。
“我不饿，你们吃吧！”
“林今夏，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吃饭！”
果然，又要发火了是吗？
她淡漠地回过头，目光在陈婉还没有明显的肚子停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从楼梯下走了下来，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出门外。
她蹲在铁门外，两边墨绿的行道树延伸开去，就像两条永远也不会交集的平行线，只能彼此相望着，永远也不能相遇。
“进去吧。”
低沉的声线。以及眼前那一双雪白的球鞋。
她慢慢地望上去，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你接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让我看看他们过得有多幸福。”
“让我看看我活的，有多糟糕。”
她一下子站起来，脑子感受到片刻的晕眩。有一双手扶住了她。——每一次都会在她无助的时候出现的，这一双手。
“去哪？我送你。”
“……不必。我跟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以后也别再管我了。”
她放开他的手，一个人走向那一片被斜阳涂满悲伤色调的天空。
出租车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开到了林式的公寓门口。她悲哀的发现，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这里，她没有任何的去处。
“小姑娘，今天怎么不见林先生？”保安见她在门口转悠了很久，忍不住上来问。
“嗯，他有事……我先不上去。”
遥远而苍茫的人海里，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每一步，她都觉得这是无限时光里最漫长的一段距离。无限的孤独。
悲伤就像在那人群中渺小的一点，慢慢的，慢慢的，漫延。直到覆盖眼前的整一片世界。
“打够了没，你们到底还要纠缠他到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这样是违法的吗？”
一个熟悉的清润声线从不远处传来。只是与之前听到的不同，这个声音是愤怒的。
一个狭小的巷子，只有几缕微弱的光透入。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程潜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若不是看到了他略略起伏的胸膛，几乎会让人以为他死了一般。他嘴角、眼里、手臂不断有血在慢慢淌出。他的衬衫被拉扯的支离破碎，鞋子也丢了一只。
沈泾川站在程潜的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他背对着今夏，看不到表情，只有一个坚硬的背影。
她反倒是清晰的看清楚了他面前的那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她认识那个领头的。
还是上次打过程潜的那一帮人，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们的手里拿着棍子。
她从来不知道沈泾川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他也是会为一个人生气的。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即使他的身躯是那么的单薄和瘦弱。
“呦，你这个好好学生也在啊……程潜，你本事不错啊，有兄弟帮你挡棍子。”只见那个阴阳怪气的少年靠近沈泾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的棍子一晃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棍子已经落在了沈泾川的胸膛。他扑通一声倒在程潜的身边，久久不能动弹。
男人拿着棍子戳了戳沈泾川的胸膛。
“呦呦……这就不能动了，没本事逞什么强，还没程潜这个蠢货能挨打呢！”
“有本事你冲我来！”程潜咬牙切齿地说。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可还是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
“脾气倒是挺硬。”男人又是一棍子狠狠落下，程潜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有如期而至的疼痛。他睁开眼——沈泾川的手抓住了那一根棍子。
但是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不断地沁出冷汗，看得出来他很不舒服。
他抓住棍子的手不住地颤抖。
程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沈泾川，我要你多管闲事吗？”
然而对方却笑着转向他。
“小潜。我说了……我会保护你。”
“……哼，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
少年一把抽出棍子，”呦呵，这还有误会呢……怎么要不要给你们点时间解释解释……”他一脚踩上程潜的胸膛，右手用棍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程潜，我不是说了么。只要你跪下来向我道歉，一切都好说。”
“呵！”程潜淡漠地看着他，即使被打的遍体凌伤，他的眼神中也从来不曾出现畏惧。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似是被程潜无所畏惧的表情激怒了。
“给我打。”一声令下，他的手下们一涌而上。
“住手。”今夏举着手中的手机，跑到俩人的面前，英勇无畏地大喊：“我已经报警了！”
少年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缠上她的脖子，慢慢收紧，让她透不过气来。
“报警了？”他慢慢地走进她，”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怎么，里面哪个是你男朋友？”
她呼吸骤然加快，抓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手机，重重往地上一摔，他的声音就像是淬着剧毒的利剑，慢慢地刺入她的胸口。
“警察来了又怎样。”
“放心……我绝对会在他们来之前把你们搞死。”
这句话一落地，警铃声雪中送炭般赶来。
那一群人仓皇而逃。
她率先去扶沈泾川，伤势更重的程潜反而被她放在一边。
程潜看着她殷勤的样子，语气一酸。
“司马昭之心。”
“小潜！” 沈泾川责怪地看他一眼，然后细心地问她，”没受伤吧。”
“你呢？”
他的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在强忍着什么痛楚。
“没事。”他笑了笑，眼睛一黑，失去了意识。
房子很大。也很阴暗。
在这样的高级公寓里，每一个住户都霸占了整层楼，程潜的也不例外。
然而房子却空荡的吓人，巨大的空间里只用隔断做成了一室一厅，厨房里更是简单到连锅碗瓢盆都是奢侈，只有一台空冰箱和积了一层灰尘的灶台。
被放置在沙发上的沈泾川慢慢醒来，感觉到胸口有些发闷。
“才被打了几下就这么晕了，啧啧啧……沈少爷，您还是管好你的功课吧，少管闲事了……否则把命都搭了上去。”
他咧了咧有些苍白的唇：“……小潜。”
“别这样叫我，我跟你很熟吗？”
他用他那澄澈如溪水的眼睛注视着程潜，仿佛看透了一切。他笑了一笑：“程潜，你慢慢休息，我先走了。”
“程潜，你有毛病的吧！沈泾川明明就救了你，你还把他赶走，真是没良心！”
程潜冷淡的声线传过来。
“你也走，我有叫你们两个人帮忙吗。”
少年的声音很冷，比严冬里冰冻的湖水还要冰冷。
直到两人都离开，寂寥的空气里只有一个浅浅的影子。那个影子微微张合着嘴，似是在说。
都走吧，都走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
“我刚报的警，警察就来了，效率可真高。”
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因为我之前也报了警。”沈泾川看着她，目光温柔：”刚才在那儿，你不应该冲进来……下次记住，再碰见这种事，至少也得等警察到了再说。”
俩人走出楼道。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少年的身体看上去很虚弱，可还是微笑着说要送她回去。
“不用，我、我……哥的房子就在后面，等一下我自己走过去就好。”她指了指后面一幢公寓楼。”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
“我就陪你走一段，看着你上车。”
望着少女固执的脸庞，他笑了一笑。
“别担心我，被轻轻打那么一下，能有什么事儿呢。”
“……好吧。”
“那么……再见。”
沈泾川转过下一个路口，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他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心脏像被一只幕后的手死死掐住，令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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